美以袭击伊朗，何以收场？

近日，中东战火再起。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以“不满核谈判”为由，对伊朗展开猛烈袭击。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当天遇袭身亡。3月1日，伊朗宣布实施“最猛烈的”报复。

美国此次联合打击伊朗意欲何为？伊朗的反击会达到什么程度？此次军事行动将何以收场？

【观学院直播厅-思想者说】第22期，观察者网资深编辑冬晓对话上海外国语大学杰出教授黄靖，对上述问题展开深度解析。

观察者网：各位观察者网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期的《思想者说》，我是主持人冬晓。

近日，中东局势骤然升级，美国联合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引发全球关注。围绕此次军事行动的动机、战略目标及其可能产生的外溢效应，各方解读不断。尤其是在伊朗最高领袖遇袭身亡、地区军事对峙持续升级的背景下，波斯湾安全局势、霍尔木兹海峡能源通道风险，以及联合国框架下的国际法争议等问题，正成为全球瞩目的焦点。

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上海外国语大学特聘教授、博导，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美国与太平洋地区研究所所长黄靖教授，围绕以上核心议题展开深入解读。

首先我们关注此次冲突的起因。其实，美国在中东进行兵力部署已持续一段时间，并非完全突如其来。那么，美国为何选择对伊朗动武？目前有几种说法：有人认为，是因为此前对谈判进展不满，特朗普“恼羞成怒”最终决定动武；也有人认为，是为了控制石油资源，类似此前在委内瑞拉对马杜罗政府施压的做法。还有一种观点认为，特朗普希望通过这场战争彻底“打服”伊朗，从而将中东的主导权交予以色列。

此外，也有分析认为，此举有助于转移美国国内政策矛盾，缓解特朗普在中期选举中面临的压力。根据您掌握的信息和观察，您认为特朗普此次突然宣布对伊朗实施军事打击，其真实原因是什么？

黄靖：要理解这场冲突，首先需要厘清几个基本事实。第一个事实是，美国究竟投入了多少兵力用于此次行动。从兵力规模，我们大致可以对其战略意图做一个较为客观的判断。回顾历史，自1991年苏联解体以来，美国在中东发动过几次大规模战争，主要包括2001年的阿富汗战争、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以及此次对伊朗的军事行动。

2001年阿富汗战争期间，美国部署了5艘航母战斗群，仅航母舰载机就超过300架，加上北约盟军及中东基地的支援，总战机规模接近800架。战斧巡航导弹准备了近1000枚，但实际仅发射了50余枚。到了2003年伊拉克战争，因伊拉克军力更强，美国准备了6个航母战斗群，战机总数达上千架，战斧导弹准备超2000枚，实战发射超过750枚。

而此次行动，美国从去年12月开始筹备，实际上较为仓促。“林肯号”航母战斗群原部署于亚太，临时调往霍尔木兹海峡；而“福特号”航母战斗群此前已在海上超期服役8个月，由于马杜罗事件未能如期休整，又立即转派中东。官兵疲惫不堪，美媒报道称舰上问题频发，例如污水与排泄系统故障，650个马桶中80%无法使用，官兵需长时间排队等候。

北约方面也未参与配合，英国明确表示未参战。美国仅能依赖部分中东基地及以色列支持，整体可用战机不足400架，战斧导弹库存总量也不过1000余枚。特朗普称计划持续打击四周，但实际情况是，战前对行动最缺乏信心的，恰恰是美国军方自己。

“福特”号航母开赴中东地区华尔街日报

美国有公开报道显示，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由特朗普亲自任命的空军上将凯恩公开表示对行动缺乏信心。他主要提出三点疑虑：

第一，兵力不足。伊朗的军事实力远超当年的阿富汗和伊拉克，且经过长期战备，而此次美军投入有限。

第二，盟友支持有限。北约此次未配合行动，而美国长期以来深度融入北约作战体系，如需从欧洲调动兵力至中东，必须与北约协调，尤其在乌克兰战争仍在持续的背景下，调动部署面临诸多掣肘。

第三，缺乏后续预案。任何作战计划都应有备用方案，以应对战局变化。此前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中，美军之所以部署五到六个航母战斗群，很大程度是为后续作战留有余地。而此次行动未见明确的后手安排。这些信息也得到了美国多家媒体的印证，普遍认为此次行动存在兵力火力不足、缺乏盟友资源、没有B计划三大短板。在这种情况下推进军事打击，显然存在问题。

那么，为何还要打这一仗？这里需要关注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的长期战略。执政二十余年来，他最核心的目标之一，就是把美国拖入与伊朗的直接冲突。

从战略层面看，他与伊朗已形成死结，双方对抗不断升级；从个人政治生涯看，内塔尼亚胡长期面临贪腐指控，是一个需要靠战争延续政治生命的领导人。因此，他一直极力推动美国对伊开战。

然而，从小布什、奥巴马到拜登，乃至特朗普第一个任期，他都未能如愿——美国始终未直接下场。尤其是奥巴马时期，美以关系紧张，内塔尼亚胡与奥巴马个人关系冷淡；拜登同样未上钩，两人关系也持续紧张。

尽管内塔尼亚胡成功搅黄了伊核协议谈判，但真正把美国拉入对伊战争，是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才得以实现。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美国会在准备不足、缺乏后续计划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对伊朗动武。

在不少军事专家看来，此次美方行动显得相当鲁莽。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

第一个原因，是内塔尼亚胡成功说服了特朗普。特朗普本人比较好大喜功，向来认为自己是最强大的，谁跟他作对一定会倒霉。此前在委内瑞拉针对马杜罗政府的行动打得相当漂亮，也给了他信心。

更重要的是，自2023年10月7日以色列对哈马斯开战以来，在美国全力配合下，以色列确实展现了很强的作战能力，接连把伊朗的外部支持力量基本打掉：真主党基本被打垮，哈马斯遭到毁灭性打击，最大的支持者叙利亚的阿萨德政权倒台，整个“抵抗之弧”逐渐遭到瓦解。目前唯一还能公开与伊朗配合的只剩下胡塞武装。从整个地区格局看，伊朗已陷入空前的孤立与衰弱。

此前经过几次军事打击，尤其是以色列对伊朗核设施的攻击之后，伊朗的反应相当有限，甚至提前通过瑞士大使馆向美国通报了即将遭到打击的目标。这种表现进一步加深了特朗普的印象：现在打伊朗正是好时机。再加上一个多月前伊朗国内爆发了大规模的反政府抗议运动——所有这些因素叠加，让特朗普及其团队认为伊朗已经成了一个“软柿子”，可以下手了。

可以说，这是一场赌徒心态驱使的冒险。特朗普觉得这是一笔可以赚取功劳的“一锤子买卖”，这是他的第一个动因。

第二个原因，是美国国内局势对特朗普极其不利。最突出的问题就是经济可能出大问题。前不久《外交政策》杂志已经把“美国经济崩盘”列为2026年全球十大风险之首。欧亚集团总裁也把“美国国内发生政治动乱”列为2026年第一大风险。

观察者网：而且特朗普的支持率最近也掉得蛮厉害。

黄靖：是的，最低时一度跌到27%左右。但更要紧的是，美国经济确实非常危险。美国经济的两大支柱，一个是金融业，一个是高科技产业。

看一下美国股市：目前美国股市总市值已经高达72.2万亿美元，而2025年全年GDP，按美国自己的算法，也就30万亿美元左右。也就是说，股市市值已经是GDP的235%左右，远远超出巴菲特指数所警示的合理区间——按照巴菲特的黄金指标，一家公司的市值如果高于其实质资产的75%到90%，就意味着存在泡沫。现在的局面显然是一个巨大的泡沫，风险极高，而黄金价格持续走高，恰恰印证了市场的避险情绪。

从经济指标来看，美国长期利率持续倒挂——即长期利率低于短期利率——这通常意味着市场对未来经济缺乏信心，资金开始从美元资产中出逃，同时投资者在抛售美国长期国债。这是一个非常值得警惕的信号。

再看股市结构。被称为“硅谷七雄”的七家科技巨头，目前总市值高达约21万亿美元。而美国股市总市值约为72万亿，这意味着仅这七家公司就占了近三分之一。作为对比，整个欧盟的GDP也不过19万亿美元——美国七家公司的市值，已经超过整个欧盟的经济总量。这种集中度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结构性风险。

“硅谷七雄”总市值增长迅速

更令人担忧的是投资与产出的严重脱节。2025年一年，美国私营部门通过各种结构性安排投向人工智能领域的资金高达1.5万亿美元，而整个AI产业的产出却只有450亿美元。450亿对1.5万亿，这个比例极为悬殊。麻省理工学院受美国国会委托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高达95%的AI应用项目“未能交付预期成果”，也就是几乎没有产生实际效益。如此巨大的泡沫，已经引发学界和政界的广泛关注。

与此同时，美国制造业持续萎缩。2017年特朗普第一任期刚开始时，制造业在美国GDP中占比还有11.7%。经过特朗普第一任期、拜登任期，再到特朗普再次上台，如今这个数字已经降至9.4%。自特朗普再次上任以来，美国制造业已经流失了约20万个工作岗位。经济基本面确实相当危险，黄金价格持续走高、长期利率居高不下，都是市场在释放避险信号。

再看特朗普上台后力推的两大标志性政策——移民政策和通胀治理，效果也很不理想。移民政策方面，ICE的一系列强硬执法手段引发全国范围的愤怒和抗议，但特朗普无法轻易放弃这一政策，因为这是他核心支持者的“标杆议题”。

然而，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高科技产业离不开移民。马斯克、黄仁勋等业界领袖都反复强调，移民是美国科技竞争力的支柱。事实上，美国正面临建国以来首次移民净流出——移出美国的人数超过了移入，这是一个相当消极的信号。

通胀方面，物价压力实际上并未真正压下去。我前不久去过美国，普通民众对通胀的感受非常直观。

此外，政治层面还有一桩棘手的事件：爱泼斯坦案的持续发酵。希拉里已经被闭门问询7个小时，克林顿的作证更是持续40多个小时，至今尚未结束。值得注意的是，2010年前后爱泼斯坦最活跃的时期，克林顿和特朗普都与他有交往，两人曾多次乘坐爱泼斯坦的飞机前往其私人岛屿。民主党方面已经放出风声，暗示梅拉尼娅·特朗普也是通过爱泼斯坦进入美国社交圈并结识特朗普的。随着案情逐渐深入，政治风险正在上升。特朗普未必没有通过对外军事行动转移国内视线的动机。

最后，特朗普手中的一个重要工具——关税战，也遭遇重大挫折。前不久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的关税政策缺乏法律依据，属于违法行为。各州和企业纷纷排队要求退还总计约1500亿美元的已缴关税。尽管特朗普随后援引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试图通过“紧急状态”追加10%的关税，但该条款的有效期仅为150天，到期后如需延续，必须经国会批准。与此同时，国际社会也在调整应对姿态。原本急于与特朗普达成交易的国家纷纷放缓步伐——日本、印度、越南等都已开始观望或暂停谈判。

所以整体来看，特朗普之所以选择发起这场战争，主要就是这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在于他个人的性格。第二个原因，是美国国内政治经济形势不佳，他上台后并没有拿出什么实质性的政绩，急需一个能转移视线、凝聚支持的举措。第三个可能的原因，是爱泼斯坦案带来的压力，需要通过外部冲突转移舆论焦点。

无论出于哪种原因，他最终选择了一场“无准备、无战略、也无后续部署”的仓促之战。他的核心判断是：如果能够除掉伊朗最高领袖，伊朗国内就会爆发政变，民众会走上街头，美国就能顺势扶持新政权，实现政权更迭。

我对这场战争的后续发展并不乐观，因为现实越来越证明特朗普的判断是错误的。

观察者网：刚才黄教授提到，与以往的伊拉克战争或阿富汗战争相比，这一次情况确实不太一样。特朗普政府既没有寻求国会授权，也没有与盟友进行充分沟通，更未通过媒体争取广泛民意支持。过去美国发动战争，通常是要走一个相对完整的流程，至少要显得“师出有名”，让人觉得这场战争是“对的”。

因此，这次开战后，美国舆论场也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派强烈反对，认为这场战争不符合美国利益，比如知名学者杰弗里·萨克斯就直言，这仗不是为了美国，而是为了以色列。另一派支持特朗普的人开始翻历史旧账，强调伊朗政权的“邪恶”，认为只有推翻它，才能证明美国的“正确性”。

除了舆论分化，两党对这场战争的态度也有明显差异。目前民主党人普遍持反对立场。从您的分析来看，综合目前美国各方的表态，两党在这一问题上的主要分歧是什么？当前美国国内，又是哪些群体在支持特朗普的这场行动，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黄靖：首先我们要看到，美国当前正处在一个高度分裂的状态。自全球化加速以来，其最大的负面后果之一，就是美国社会内部的深刻撕裂。而这一分裂的根本原因，当然在于全球化带来的利益分配严重失衡——绝大部分收益被华尔街的大资本所获取。

1980年代，在全球化大规模展开之前，美国大约20%的人掌握了全国80%的财富。而经过几十年的发展，现在美国最顶层的4%的人，掌握了将近95%的财富。这种巨大的贫富差距，必然导致政治上的分裂。目前美国社会的对立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可以说是势不两立，双方针锋相对。

当然，以民主党为代表的所谓左派，是坚决反对特朗普这场战争的。我们从不久前特朗普的国情咨文发言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国会，民主党籍议员绝大多数从未起立为特朗普鼓掌，起立鼓掌的基本都是共和党人。也就是说，民主党几乎无一例外地反对这场战争。

当地时间周二（24日）晚上9点，特朗普在美国国会联席会议上发表2026年国情咨文演讲。

他们反对的理由非常简单，主要有三点：

第一，不合法，特朗普没有经过国会授权。

第二，他们认为这场战争违背了美国的利益。因为如果你要在伊朗这样一个大国搞政权更迭，不投入地面部队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光靠空中打击就想推翻一个政权，在美国历史上从未成功过。

即便此前针对马杜罗的行动，最终也只是制造了一个“没有马杜罗的马杜罗政权”——委内瑞拉的社会、政治、经济生态并未改变，马杜罗本人反而更加强硬。同理，如果要在伊朗搞政权更迭，仅靠空袭是绝对做不到的。这不符合美国的利益，反而可能把美国拖入一个更深、更难摆脱的泥潭。

第三，民主党方面认为，这场战争进一步毁坏了美国的信誉。作为一个超级大国，美国不仅要有硬实力，也要有软实力，而一个国家的信誉至关重要。特朗普上台以来，美国的信誉已经大打折扣，盟友体系也出现了裂痕。

而这一次，情况更糟——因为你一边派出代表团，通过阿曼外交大臣作为中间人与伊朗进行接触，阿曼方面已经明确表示，伊朗愿意做出巨大妥协。这个妥协主要包括三点：第一，伊朗保证不拥有核武器；第二，伊朗保证不拥有可以制造核武器的浓缩铀；第三，伊朗保证不再进行浓缩铀的生产。伊朗甚至还暗示，可以将其现有的、达到核武器级别的浓缩铀交由第三方保管。

在伊朗已经释放出如此大的让步信号、外界普遍认为有可能达成协议的情况下，特朗普却背信弃义，突然发动战争。民主党人认为，这给美国的信誉造成了更大的打击，今后谁还敢相信美国？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前不久发布的美国《国防战略》和《国家安全战略》两份重要文件中，都反复强调了一点：以前的建制派——无论是拜登政府，还是更早的小布什、蓬佩奥等人——由于奉行干涉主义，已经让美国变成了一个“全世界的负担承担者”。而特朗普上台时的一个重要口号就是“我们不干了，坚决反对干涉主义”。

但现在，你上台没多久，打了委内瑞拉不过瘾，又跑到万里之外的中东去打仗。谁都知道中东是个烂摊子，不能深陷其中。你现在是完全违背了当初的承诺——说得通俗点，就是“忘记了初心”。

因此，即便是保守派内部，以前支持特朗普的人，现在也开始不支持他了。这一点非常明显，尤其是MAGA阵营内部，支持的声音正在减弱。现在仍然支持他打这场战争的，基本上只剩下两种人：一种是拥有具体利益的石油大亨，因为伊朗有石油；另一种是硅谷的“加速主义”右翼，因为打仗意味着他们的大模型可以卖给五角大楼，有助于推动所谓“人工智能加速”的进程——当然，这已经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观察者网：刚才黄教授从美国的角度分析了这场战争的背景与各方态度。接下来我们不妨把视线转回伊朗国内。在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遇害之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已于当地时间3月1日宣布，伊朗武装部队将发起“历史上最猛烈的进攻行动”，目标锁定以色列和美国的军事基地。

相信大家也在互联网上看到了不少导弹飞越、爆炸现场的视频。针对伊朗的报复能力，目前舆论分析大致分为两派。

一派认为，伊朗的实际打击能力相当有限，尤其是参考去年双方几次相互发射导弹的交锋，以及伊朗一贯“口头强硬、行动有限”的表现，此次报复的力度恐怕也不会太大。

另一派则认为，伊朗现在具备对以色列实施“高饱和度导弹打击”的能力。伊朗方面此前也曾放话称，之前打的只是“库存货”，接下来要动真格了，让以色列“等着瞧”。支持这一观点的人认为，既然要打，就必须打出气势，才有可能让美国知难而退。

您怎么看待接下来伊朗可能采取的军事行动？其烈度大概会达到什么程度？美国方面又会作何反应？

黄靖：从目前的行动来看，伊朗的报复策略呈现出三个新的特点。

第一，它对所有允许美国设立军事基地的国家都进行了打击。与其说这是在直接打击美军或以色列，不如说是在敲打那些“配合美国”的阿拉伯国家——尤其是逊尼派国家，比如阿联酋、科威特、巴林。意思是：你们让美国大兵住在你们的酒店里、用你们的基地打我，我也要让你们不好过。这一次，伊朗算是撕破脸了。

第二，伊朗确实动用了一些比较先进的武器。比如，它用来袭击“林肯号”航母的四枚超音速导弹，虽然因为定位系统精度不够，最终没有命中目标，但至少说明它有能力发起这类攻击。此外，伊朗也开始打击高价值目标——比如美国第五舰队的海军基地和雷达系统。这些目标过去美国可能认为伊朗不敢打，或者至少会提前通知，但这次并没有。伊朗还开始对霍尔木兹海峡实施封锁。这些动作都表明，这一次的报复力度和打击范围，确实比以往更进了一步。

第三，哈梅内伊的遇刺，反而让伊朗国内变得更加团结。伊朗真正的大规模反击，是在官方确认哈梅内伊遇刺之后才正式展开的，包括对“林肯号”航母的袭击、对美国舰队的攻击，以及对迪拜酒店的打击——后者被认为是藏匿美军人员的地方。可以说，这一次的反击规模和烈度，都比过去大得多。

但即便如此，伊朗仍有所保留。这种保留有两种可能的解释。一种解释是，伊朗先用库存的老式导弹去消耗美国和以色列的防空系统，待对方防御能力削弱后，再拿出更先进的武器进行后续打击。比如，今天YouTube上就有消息证实，伊朗摧毁了位于巴林的一个“萨德”导弹系统的雷达——而“萨德”系统的雷达本身比导弹还要关键，打击这样的高价值目标，说明伊朗确实具备一定的打击能力。

伊朗方面公布卫星图像，称阿联酋一处“萨德”反导系统阵地被摧毁。

所以问题不在于伊朗有没有能力，而在于它是否愿意用、敢不敢用，以及它的顾虑在哪里。总体而言，伊朗的军事实力与美国和以色列相比，差距仍然巨大，不是一星半点。

因此，对伊朗来说，真正可行的战略就是“拖”——只要能坚持下去，把战争拖入持久战，就算是赢。而美国恰恰想速战速决。目前美国只有两个航母战斗群部署在该地区，弹药储备本就不足，加上俄乌战争还在打，亚太方向也需要保持军事存在，美国的库存和补库能力都相当吃紧。如果真的像特朗普所说的那样“打四个星期”，美军的弹药库存基本就会见底。

如果伊朗当前的领导层足够理性，它的目标其实很明确：团结内部，把这场仗拖下去。时间拖得越长，对特朗普和以色列就越不利——因为他们拖不起。

观察者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场冲突的烈度和持续时间可能还会继续上升。这意味着地区国家乃至更广泛的外部力量，都很难真正置身事外。霍尔木兹海峡作为全球能源运输的咽喉要道，其战略地位不言而喻。欧洲国家的外交立场调整、各大经济体的能源安全考量，都可能成为影响局势走向的关键变量。

既然谈到能源问题，就不得不提伊朗独特的地理位置——霍尔木兹海峡承担着全球约30%的海运原油和近三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贸易。从能源安全的角度来看，这场冲突对全球能源供应和市场信心可能会造成多大的冲击？是否会引发新一轮的经济震荡？

黄靖：我认为震荡的可能性是很大的。首先要明确一点，美国和西方对伊朗石油的态度，与对俄罗斯石油是不一样的。对俄罗斯，他们是全面封锁；但对伊朗，并没有完全切断——像日本、印度、中国就不用说了，欧洲也有不少国家仍在进口伊朗的原油和天然气。所以一旦局势升级，对一些经济体的能源命脉会产生直接影响。

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意义非常清楚。美国的舰队如果躲在远处，可能打不着；但只要进入霍尔木兹海峡，就完全处于伊朗的火力覆盖范围内——可以说是一打一个准。目前伊朗已经击中了三艘油轮，实际上已经开始实施封锁。美国敢不敢去？肯定不敢，因为进去就等于把自己送到对方的炮口下。

其次，美国是一个“车轮上的国家”，没有石油是过不下去的。这就是为什么美国物价对能源价格特别敏感。特朗普上台时的一个重要承诺就是压降物价，而压物价的关键就在于压能源价格。因为油价一涨，加油站的价格马上就跟进。现在美国加油站的油价已经从开战前的3.29美元涨到了3.79美元，这对美国国内的压力是巨大的。只要加油站的油价一涨，整个物价体系都会跟着上涨——这不只是能源问题，而是通货膨胀问题。通货膨胀一旦起来，对美国当前这种“虚热”的经济来说是承受不起的。

美国经济现在最怕两件事：一是大规模失业，二是通货膨胀。而这两者往往是连在一起的——通胀导致企业成本上升，企业收缩就不敢雇人，失业率上升，失业的人本来就没钱，再加上物价飞涨，社会问题就会集中爆发。所以对美国来说，霍尔木兹海峡的局势至关重要。

对伊朗来说，打击美国最有效的方式之一，就是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推高能源价格。尽管美国本身不是能源净进口国，但美国资本对能源价格极其敏感，资本也不会放过涨价的机会。现在石油已经开始上涨，美国的能源价格跟着涨，这是第一个直接影响。

第二个影响，是谁在石油涨价中受益？答案是俄罗斯。俄罗斯的主要出口产品就是能源，石油一涨，俄罗斯就富；石油一跌，俄罗斯就穷。

再往下看，对全球经济的冲击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个是市场信心的进一步下降。金融市场有做多和做空两股力量。很多人之前就判断伊朗这场仗要打，早就下了注做多石油。本来石油可能只值50美元一桶，开战后涨到60美元；但因为有大量资金通过期货杠杆进场，实际价格可能被推到80美元甚至90美元都打不住。这些投机资金的介入，会放大能源价格上涨的幅度和冲击力。

纽约和全球原油价格在美国开战后发生暴涨新浪财经

这就是为什么一听说伊朗开战，金融圈的电话会议都被挤爆了——因为这不只是能源价格的问题，而是整个金融市场走向的问题。能源价格是驱动力，它会带动一系列资产的重新定价。而现在美国最输不起的，就是金融崩盘——像2008年那样的“金融踩踏”，一旦发生，后果不堪设想。现在的情况是，金价在涨，油价在涨，而比特币等数字货币在大跌，这正是市场恐慌和资金重新配置的信号。

第二个影响，是对全球供应链造成的巨大冲击。供应链的起点，归根结底是能源和资源——无论你造汽车、做塑料、搞高科技，还是发电力，所有产业的源头都离不开能源。能源一断，整个供应链就像人断了粮，什么都做不成。霍尔木兹海峡一旦被封锁，全球40%以上的石油运不出来，所有依赖这些能源的供应链都得重新调整，而这种调整的代价，绝不是小打小闹。这是对全球经济的第二重干扰。

第三个影响，是全球财富流向的重大变化。以前大量资本流向中东，是因为那里有石油、局势相对平稳、政策可预期，而且资源充足——这是资本最看重的四个条件：保值能力强、局势稳定、政策可预判、资源有保障。但仗一打起来，财富就会开始往其他地方流。财富一动，经济格局也跟着动，带来的不确定性是巨大的。而全球经济最怕的，恰恰就是不可预测性。

最后，这对全球贸易也是一个非常负面的信号——贸易同样始于能源，能源一乱，整个贸易链条都会跟着抖。对于美国、欧洲这些依赖市场经济和全球贸易的国家来说，这无疑是个坏消息。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特朗普这次下的赌注实在太大了，真正的代价可能还没有完全显现出来。所以，他现在放出话来，说新领导层可以谈判、我们愿意谈——这其实是他自己打自己脸。我甚至有些怀疑，现在大家老在问“伊朗能撑多久”，我倒想问一句：特朗普和美国能撑多久？

我做一个大胆的预测：很可能很快会出现一个类似去年“12日战争”之后的局面——以色列宣布胜利，说我们重创了伊朗；美国也宣布胜利，说我们成功打击了伊朗；伊朗也宣布胜利，说我们顶住了美以侵略。三方各说各话，然后各自收兵。这是最理性的结局，也是我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收场。

但问题是，能不能按这个剧本走下去，谁也不知道。因为这次暗杀的是哈梅内伊——伊朗的最高精神领袖，这件事已经激怒了整个伊斯兰世界，尤其是什叶派。伊朗人反复说：你可以开战，但怎么结束，由不得你说了算。如果美国说“我不打了”，伊朗说“不行，我还没打够”，继续炸你的基地、继续打以色列，那你美国是打还是不打？

伊朗人很清楚，特朗普和以色列拖不起。伊朗的战略不是要打败美国，而是要让你抽不开身。只要美国陷在里面，伊朗就算赢了。如果伊朗的决策层是理性的，他们应该就是按这个思路在走。

接下来，默茨要去华盛顿，特朗普要不要接待？默茨代表的是整个欧洲的动向。默茨之后，高市早苗也要去，你见还是不见？中国这边压力也没消停，他自己还想着要去中国做“大交易”。再往下，国会中期选举就要开始——这是特朗普输不起的一场选举。

所有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特朗普想速战速决，但他根本快不起来。而伊朗，只要把战局拖住，就赢了。

观察者网：刚才黄教授提到了来自欧洲方面的态度。这次美国对伊朗发动袭击，确实没有带上其他盟友——英、法、德等国虽然公开批评了伊朗对周边地区的袭击，但并没有实际参与军事行动。而在此之前，英国、法国、德国以及欧盟都曾积极催促伊朗重返谈判桌。

如果说未来美国和伊朗的战争真的像黄教授预测的那样陷入僵持，无法实现特朗普设想的“速战速决”，那么欧洲下一步可能会采取什么行动？毕竟它自己也很难完全置身事外。

黄靖：任何政治领袖或国家，首先考虑的都是自身的安全。欧洲目前面临三个现实问题。

第一个现实，是欧洲有大量穆斯林移民。而且这些人往往越是身处异国，越是爱国——因为在外感到不舒服，反而更认同自己的根源，这在全世界都是一个普遍现象。无论是在巴黎、柏林还是布鲁塞尔，这些穆斯林群体对这次事件几乎是同仇敌忾，普遍支持伊朗。而这些人是有动员能力的，这是所有欧洲领导人——像默茨、马克龙——都必须认真对待的因素。

第二个现实，说起来有点讽刺：穆斯林闹得越厉害，欧洲的右翼势力反而越得势。比如德国的选择党、法国的勒庞，他们的政策核心就是反移民、排外。移民一闹事，反而印证了他们的主张“正确”，他们的支持率就会上升。这就让建制派——无论是马克龙、冯德莱恩还是默茨——陷入左右夹击的困境：左翼和穆斯林群体要求反战、反美以，右翼则指责移民闹事，要求更强硬的控制。

所以你会看到，这次冯德莱恩、马克龙、斯塔默、默茨这些人，在这个问题上出奇地一致——唯唯诺诺，小心翼翼。一方面，他们不敢得罪美国，也得表态反对伊朗的“神权统治”和“专制”；另一方面，他们又不断呼吁和平、呼吁谈判。因为只有回到谈判桌，他们才能安抚住内部——无论是穆斯林群体，还是右翼势力。所以欧洲现在的处境，是非常焦虑、非常矛盾的。

法国总统马克龙3日表示，法国不能认可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的军事行动。

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结局是什么？是美国狠狠教训伊朗，把神权政权打掉，让伊朗以弱势姿态回到谈判桌。这样欧洲就能既不得罪美国，又能稳住内部——毕竟很多欧洲穆斯林的“乱源”情绪，也跟伊朗有关。

但问题在于，现在这个“最佳结局”没有出现。美国越打越发现麻烦多，伊朗非但没有被打垮，战斗意志反而越来越强。这里我要补充一点：神权国家的一个特点，就是组织动员能力特别强。政治就是组织起来的运动，组织得越好，抗压能力就越强。伊朗恰恰是这方面的高手。这样一来，美国打不下来，伊朗又不示弱，欧洲自己又不想卷入——你说他们该怎么办？只能自求多福。

欧洲还有一个最大的焦虑：美国在伊朗战场上投入的武器越多，在俄乌战场上投入的就越少。美国在中东投入得越多，在欧洲方向的投入就越少。这对欧洲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悖论。你看泽连斯基现在就非常焦虑——本来答应给我的武器，现在不给了。高市早苗也焦虑——说好的武器也推迟了。所有这些问题叠加在一起，欧洲怎么看都是输家。无论从俄乌战争的角度，还是从对美关系的角度，还是从国内局势稳定的角度，欧洲都处在一种极度痛苦的位置。

这就决定了欧洲政策的困境。我早就说过，欧洲最大的问题就是分裂、犹豫不决。以前我经常去柏林，他们问我：“你们中国怎么不帮我们？”我说：“怎么帮？”

欧洲在很多问题上——比如俄乌战争、比如伊朗问题——有很强的态度，但没有统一的立场；他们有很多要求，但没有清晰的政策。有态度、无立场，有要求、无政策，你说别人怎么帮？

所以现在欧洲只能祈求：美国赶快恢复理性，伊朗也赶快恢复理性，别再打了，坐下来谈。只有这样，他们的日子才能稍微好过一点。这样打下去，欧洲真的是在受煎熬。

观察者网：在多边机制与大国博弈的交织之下，当前的局势似乎正在进入一个各方都难以完全掌控的阶段。外交斡旋、军事威慑与舆论博弈同步展开，互联网上各种信息真假难辨，战略空间也在被重新塑造。这场冲突最终会走向何方、呈现怎样的结局，已经成为大家非常关心的核心议题。

回顾美国的种种“前科”——通过所谓“斩首”行动、精确打击、武装干预来推动他国政权更迭，效果似乎都不太理想。比如2003年伊拉克战争，萨达姆·侯赛因最终被美军俘虏并于2006年被处决；再往前看，利比亚的卡扎菲也在美军干预后身亡。然而这两个国家在现政权被推翻之后，并没有走上当年美国媒体所描述的“康庄大道”。

参照这些历史经验，如果特朗普得偿所愿，通过这次军事行动推翻了伊朗现政府，未来的伊朗可能会走向何方？

黄靖：这个问题很关键，也很沉重。我前不久刚参加了一个线上的学术会议，跟一些美国学者也有交流。他们当中不少人都很清醒地意识到：靠外部军事打击来推翻一个政权，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极大，历史上成功的案例极少。

现在最受苦的，反而是那些所谓的“反对派”。因为人都是有自尊心的——炸弹落在自己头上，眼睁睁看着亲人、孩子在轰炸中死去，哪怕对现政权有再多不满，这个时候也会奋起反抗。外族入侵，永远是促成内部团结的最佳催化剂。当年国共两党打得不可开交，日本帝国主义一进来，毛主席马上提出“一致抗日”——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所以，想靠几枚导弹、打死一个最高领袖，就把伊朗打垮、实现政权更迭，现实恰恰是反过来的。目前我们看到的情况是，伊朗各地出现了大规模的示威游行，但都是反美的。你想，伊朗的政权掌控者也不傻——在战争状态下，他们敢于宣布为期40天的国家哀悼日。这40天哀悼意味着什么？那是发动群众，是把大家的情绪调动起来。40天里，人们越想越气，越悼念越愤怒——这哪里只是在悼念死者？这分明是以悼念为名，组织活着的人起来斗争。

所以，让伊朗屈服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小。

那让美国屈服呢？美国不是没有这个潜力，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越南战争，美国灰头土脸；阿富汗战争，最后还是灰头土脸地撤军。而那时候的美国，还是在相对理性的政府主导下。

现在的问题是，特朗普这个人，他没有理性。他是一锤子买卖，没有任何后续手段。现在他面临的情况就是：撤，丢脸；不撤，打不下去。而且，今年国会中期选举在即，2028年大选也不是遥不可及。以特朗普现在的处境，一旦被翻盘，不但他本人，他全家都可能面临牢狱之灾——这是很现实的威胁。所以他是真的输不起。

所以我现在真是看不出，这场战争到底要怎么收场。要说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局，太难了。最后无非就两条路：要么伊朗彻底失败，要么特朗普认怂。但特朗普怎么认怂？我想不出来。可不认怂，他又拖不起——前面还有一堆大事等着他处理。

那有没有一种理性的办法？我认为还是有的——像过去那样，在瑞士或者类似的地方，通过高超的外交斡旋，让三方各自宣布胜利，然后体面收场。美国说“我打赢了”，伊朗说“我顶住了侵略”，以色列也说“我完成了打击”，然后各回各家。但现在的问题在于，伊朗配不配合？如果伊朗愿意配合，特朗普肯定求之不得——他太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了，而且越快越好。

但从目前局势来看，事情没那么简单。中东已经全面开打，这是自1973年中东战争以来，50年里第一次伊朗对中东多国同时发动攻击——巴林、阿联酋、科威特都挨了打。这一次，伊朗有点豁出去了，不管以后会怎样，先把态度亮出来。所以从一开始美国轰炸，我就说那句话：这只是开场戏，真正难缠的还在后面。

那回到你的问题：现在美国还有没有收场的可能？我认为解铃还需系铃人，最终还是得特朗普自己拿出办法来。最近有消息说，鲁比奥、万斯可能会派特使去中东，通过沙特斡旋。但问题是，信任已经受损，斡旋难度很大。

所以现在看来，这场战争如果能避免更大的混乱、更大的损失，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赢家？我看不出有谁是赢家。

观察者网：虽然从黄老师的分析来看，现在要结束这场战争、走向和平似乎非常困难，但国际社会上仍有一些国家正在为此努力，或者说在敦促双方放下武器、暂时停止武装冲突，尝试通过更理性的方式解决问题。

日前我们获悉，中国、俄罗斯、朝鲜等国对美以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表示了严厉谴责。中方王毅部长与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通话时表示，在中国推动下，联合国安理会已就伊朗局势召开紧急会议。中方一贯主张遵守联合国宪章原则，反对在国际关系中使用武力。美国和以色列在伊美谈判期间对伊朗发动袭击，公然击杀一个主权国家的领导人，鼓动政权更迭，这些行为都是不可接受的，严重违反了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基本原则。

目前战事已延烧至整个波斯湾地区，中东局势可能被推向危险的深渊，中方对此高度关切。

王毅外长明确指出中方的立场：第一，立即停止军事行动，防止战火蔓延和外溢，避免局势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中方重视海湾国家的安全，支持它们保持克制。第二，尽快重回对话谈判轨道，各方应强力劝阻战事，敦促当事方重返谈判桌。第三，共同反对单边行径——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就对主权国家大打出手，这是在破坏二战后建立的和平根基，国际社会应当发出明确清晰的声音，反对世界倒退到丛林法则。

从联合国层面来看，如果全球想要推动中东停火、让大家重回相对和平的状态，接下来可能会有哪些实质性的步骤可以采取？如何才能敦促双方回到谈判桌？

黄靖：目前来看，中国的立场是非常理性的，也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上。你看王毅外长也好，中国政府的声明也好，发言人的表态也好，都非常理性，核心就是促和促谈。但现在的问题是，无论是美国还是伊朗，他们对这场战争的关注点，已经不是战争本身，而是战争对自己国内局势的影响。

先说特朗普。我刚才提到，他的困境不在于达成协议有多难，而在于他把自己逼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果他就这么收场，他在国内要承受的压力，远远超出他的承受能力——国内经济、国会选举，哪一样他都输不起。他现在考虑的，不是伊朗，也不是以色列，而是怎么跟国内交代。

美国和以色列2月28日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后，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3月2日公布的民调结果，引发广泛关注。调查显示，高达59%的受访者不赞成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给美以的军事行动泼了冷水。CNN报道截图

你要知道，美国现在高度分裂，政敌虎视眈眈，想把他生吞活剥的人不在少数。如果他这个时候退缩，他自己很清楚后果——前不久最高法院里他自己任命的大法官都说他的关税政策不合法，他还能在全国面前怎么交代？他知道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而这个深渊在美国，不在伊朗，也不在以色列。

伊朗也是一样。如果要让伊朗罢手，一定要给伊朗人民一个交代。因为这次被狙杀的不只是一个国家领导人，而是一个精神领袖。

所以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如何达成一个理性的协议。特朗普打这场仗本身就没有理性可言，现在更是被国内政治逼得进退两难，他的“理性”已经完全被“我怎么活下去”所取代。而伊朗这边，最高精神领袖被击杀，举国哀悼40天，整个社会已经被点燃。你要在这个时候压下去，谈何容易？

在我看来，越是像中国这样提出理性建议，越是难以落地。唯一能让双方收手的，还是那句老话：形势比人强。

只有打到他们都撑不下去的时候，才会被迫撤退——但那时候的损失，会比现在大得多。美国从越南撤军、从阿富汗撤军、从叙利亚和伊拉克草草收场，哪一次不是这样？伊朗这场战争，恐怕也逃不出这个规律。等到实在维持不下去了再撤、再谈，代价已经远远超过现在理性谈判所能避免的损失。

观察者网：从美国的战略选择到伊朗的强势回应，从地区格局的震荡到国际秩序所受的冲击，这场冲突显然已经超出了单一国家间对抗的范畴，成为全球政治版图调整的重要变量。

未来中东局势会走向何方，现在或许还难以断言，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必将深刻影响大国博弈的格局与国际安全架构。再次感谢黄靖老师今天抽出时间与我们深入分析，感谢黄老师。

黄靖：好，谢谢，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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