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时深度】“被卷入”战争的海湾国家如何看伊朗

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综合报道】编者的话：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空袭后，战火迅速外溢至海湾国家——自2月28日起，多个海湾国家境内的美军基地及部分民用设施受到伊朗导弹和无人机的袭击。部分海湾国家与美国发表联合声明，谴责伊朗的袭击构成“危险升级”，但这些国家各自的官方表态也呈现出坚定自卫与外交克制的复杂之处。作为海湾八国中唯一由波斯人作为主体民族、少数由伊斯兰教什叶派主导的国家，伊朗与其他海湾国家之间的关系存在复杂的历史纠葛与现实矛盾。当伊朗的导弹落在海湾国家的领土上时，它们如何看待伊朗？这些长期进行地区冲突调解的“中立斡旋者”，面对自身已“被卷入”战争时，又会作出怎样的选择呢？

“伊朗的打击是有限度的，海湾国家的表态是克制的”

海湾国家相关设施遭伊朗袭击后，巴林、科威特、卡塔尔、沙特、阿联酋和约旦与美国发表联合声明，强烈谴责伊朗在本地区的袭击行动，并认为这对地区稳定构成“危险升级”。

值得注意的是，综合联合声明以及各国单独发表的官方声明，可以发现各国表态的侧重各有不同。沙特的表态更为强硬，其部分油气设施遭到伊朗无人机袭击，如沙特国家石油公司的炼油厂，因此沙特强调自我防卫、对领土和能源基础设施安全的保护。阿联酋国防部公布了关于拦截大量伊朗导弹与无人机的信息，呼吁缩短军事行动持续时间，突出防御与稳定优先的立场。卡塔尔方面通报了伊朗无人机对其天然气处理设施实施打击的情况，并称保留对袭击“作出回应的全部权利”，同时更强调与阿拉伯国家联盟的团结合作，展现出一定的外交缓和语气。阿曼一贯扮演中立角色，是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简称海合会）中唯一没有和美国发表联合声明的成员国。阿曼受打击程度也最轻，有一艘沿海油轮遇袭。

海湾六国存在美国军事基地是其遭受伊朗打击的主要原因。这些军事基地环绕波斯湾，对伊朗形成半包围态势，长期以来是美国监测、收集伊朗情报并实施威慑的重要平台。因此，伊朗最初对海湾国家发动袭击时针对的也仅是其领土上的美军基地或美方设施、机构。后来，有伊朗无人机袭击了海湾国家的非美军设施，舆论推测有三种可能：第一，存在误击可能，比如伊朗已经否认对阿曼领土或港口进行过任何军事袭击；第二，伊朗可能在受到重大打击之后“迁怒”于海湾邻国；第三，伊朗领导层受重创后，可能导致军事指挥系统失去统一指令，或执行了原领导层此前已给出的有条件打击海湾国家的方案。

中阿改革发展研究中心秘书长、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王广大对《环球时报》特约记者分析说：“截至目前，伊朗对海湾国家的打击是有限度的，海湾国家的表态是较为克制的，都尽量避免与伊朗正面对抗，也没有进行军事反击。海湾国家已多次表态不允许其领土、领空或水域被用于针对伊朗的任何军事行动。从伊朗的角度来说，该国并不愿扩大自己的敌人面。相反，从美以的角度看，它们更希望拉海湾国家一同打击伊朗，以壮大声势。正因如此，在美以媒体登出‘沙特向伊朗宣战’消息后，沙特迅速澄清‘未向伊朗宣战’，是对伊朗袭击行为提出‘谴责’。”

“巴林、阿联酋、沙特对伊朗威胁感知更强，阿曼、卡塔尔、科威特认知相对温和”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副教授韩建伟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海湾阿拉伯国家允许美国在其本土设立军事基地以对抗伊朗，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其与伊朗之间长期存在的紧张关系及现实矛盾。

首先需要厘清几个概念。在海湾八国中（伊朗、伊拉克、科威特、沙特、巴林、卡塔尔、阿联酋、阿曼），除伊朗、伊拉克以外的6个国家是海合会成员国，而除伊朗外的7个国家是海湾阿拉伯国家。

宗教文化是当下冲突中绕不开的关键因素。韩建伟介绍说，在海湾阿拉伯国家中，只有沙特于1932年较早实现建国与统一，阿联酋、卡塔尔、伊拉克、科威特、巴林、阿曼均于上世纪50年代末至70年代实现独立或建国，因此是一批相对年轻的国家，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与伊朗的恩怨纠葛少。这些国家与伊朗的关系可追溯至阿拉伯帝国时期（632年至1258年），当时伊斯兰教征服波斯并将后者伊斯兰化。波斯人认为自身文明早于阿拉伯人，并认为阿拉伯文化是在大量吸收波斯文化的基础上才得以发展繁荣的。因此，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波斯民族与阿拉伯民族既存在文化上的相互影响与融合，也存在一种关系张力——波斯民族对阿拉伯民族存在一定的优越心理。尽管海湾八国都信奉伊斯兰教，但伊朗的主体民族是波斯民族，信奉什叶派，而其余七国的主体民族都是阿拉伯民族，信奉逊尼派的占比较高（除伊拉克和巴林以外）。

在领土方面，作为国土面积广阔、人口资源较丰富的国家，伊朗与阿拉伯邻国存在不少纠纷。最具代表性的是，伊朗坚持将海湾称为“波斯湾”，而海湾阿拉伯国家则将其称为“阿拉伯湾”，双方在水域名称上的分歧映射出伊朗与阿拉伯邻国的历史纠纷及现实利益争夺。

韩建伟表示：“从对伊朗的认知来看，海湾阿拉伯国家内部存在差异。相比之下，巴林、阿联酋和沙特对伊朗的威胁感知更强，而阿曼、卡塔尔和科威特对伊朗的认知相对温和。”

她进一步分析说，巴林自1783年起就已脱离波斯人控制，但伊朗上世纪50至70年代曾对巴林进行主权声索，至今仍有部分伊朗人会提及巴林曾受波斯人统治的历史。巴林国土面积较小，且什叶派人口占多数，宗教上受伊朗影响较大。因此，当下由逊尼派主导的巴林政府对伊朗具有较强的威胁感知。这也是巴林允许美国海军第五舰队在其境内驻扎的关键因素。

阿联酋与伊朗就霍尔木兹海峡附近的阿布穆萨岛、大通布岛和小通布岛的归属存在争议。这三个岛屿历史上曾被波斯人和阿拉伯人在不同时期分别占领，目前实际控制权在伊朗手中。伊朗一直反对阿联酋任何旨在解决三岛归属问题的外交努力。

伊朗与沙特的矛盾更具结构性特征，两国长期以来是地区阵营对抗的核心，因民族身份、所属教派不同存在分歧，并争夺地区影响力。伊朗1979年通过伊斯兰革命推翻君主制，改政体为伊斯兰共和国。对此，沙特等海湾国家长期警惕伊朗“输出革命”、颠覆其君主制。1981年，海合会成立，核心目标之一就是联合制衡伊朗。在两伊战争、叙利亚内战、也门冲突中，两国长期进行代理人对抗。自2023年3月初两国复交以来，面对新形势，双方展示出了诚意，关系有所改善。但沙特对伊朗的威胁感知难以短期内发生根本性转变。

而在对伊朗认知较为温和的3个国家中，阿曼尤为突出。韩建伟分析说，阿曼长期以来是伊朗与美国之间谈判的重要协调方，是海合会中与伊朗关系最密切的成员国。阿曼能够与伊朗维持良好关系，主要受其国内伊巴德教派的影响，该教派以温和宽容著称。不过，伊朗与阿曼在霍尔木兹海峡也存在海域争端。卡塔尔在开发帕尔斯气田上与伊朗有合作关系，在2017年卡塔尔外交危机期间，该国也得到了伊朗的支持。同时，卡塔尔也是伊朗与美国谈判的重要斡旋方。然而，伊朗对设在卡塔尔的乌代德美军基地强烈不满，该基地被视为打击伊朗的“桥头堡”。科威特与伊朗总体关系良好，两国历史与现实矛盾较少，但因科威特在海湾战争后允许大量美军驻扎，此次也遭到伊朗较多打击。

“有意缓和、内心警惕、斗而不破”

王广大对《环球时报》特约记者表示，总体上，海湾国家与伊朗近些年的关系呈现出“有意缓和、内心警惕、斗而不破”态势。具体表现为三种趋势：第一，从对抗到缓和，沙特、阿联酋、科威特等陆续恢复与伊朗的大使级外交关系，随后沙特与也门胡塞武装的冲突也降温，海湾国家自主意识上升，越发追求安全和经济自主，聚焦理性务实需求；第二，竞争常态化，尽管伊朗支持的“抵抗阵线”在新一轮巴以冲突中受到很大程度的削弱，但伊朗代理人依然活跃在也门、伊拉克、黎巴嫩等国，海湾国家与伊朗在能源市场、航运安全、地区话语权方面持续竞争；第三，既对美安全依赖又受伊朗威慑，海湾国家在防务上高度依赖美国，但对其可靠性存有疑虑。与此同时，伊朗凭借导弹与无人机能力，对海湾国家构成威慑，成为制约其安全政策选择的关键因素。

王广大补充说，无论从国土面积还是从人口规模来看，对于海湾国家来说，伊朗都是一个强大的邻国。海湾国家的共同心态是希望维持地区和平稳定，不愿被拖入美以与伊朗之间的战争。在经济与能源方面，海湾国家均为石油或天然气出口国，彼此之间是既竞争又互补的关系，霍尔木兹海峡是这些国家共同的生命线，保持该海峡通航顺畅符合各方最大的共同利益。

“仍希望通过外交对话途径妥善解决争端”

据卡塔尔半岛电视台等媒体报道，在当前危机中，一些海湾阿拉伯国家有推动外交努力的意愿。比如，阿曼以往在伊核问题或中东地区冲突中曾扮演中立调解者的角色，在本轮冲突中，阿曼因地缘关系以及与各方维持着沟通渠道，具备发挥调解作用的条件。卡塔尔过去也在美伊之间、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与以色列停火谈判中发挥过作用。

不过，分析人士也指出海湾国家发挥调解作用面临明显的局限性。大多数海湾国家长期依赖美国提供安全保障，这使得它们在军事冲突中更倾向于与美国立场保持大体一致，而非能够实现以完全中立的角色进行调解。此外，此轮战事波及海湾国家自身领土安全，这使得这些国家的政府更多强调自我防御和局势稳定，而非放弃自身安全考量而主动在美以伊之间做“中间人”。

据多家阿拉伯国家媒体报道，美以对伊朗的战事迅速升级已直接影响到海湾国家安全与能源市场。在王广大看来，地区稳定是海湾国家经济发展的基础，冲突升级对所有海湾国家来说都是灾难，这也是有着长期调解经验和传统优势的海湾国家考虑发挥作用的核心动力。但如果战事进一步扩大，如伊朗不得不选择进一步打击海湾国家，则可能导致信任崩塌，大幅削弱调解基础。

王广大说：“海湾国家爱好和平，希望地区稳定安全，但目前处在战争各方的‘夹心层’中，既不希望战火蔓延，又担心选边站会引火烧身。它们想发挥调解作用却没有足够的实力与信任，想保持中立却仍可能被强行卷入战争，只能在‘避险、防御、有限沟通’中努力平衡。”

阿联酋趋势研究中心研究部副主任、高级研究员阿卜杜勒阿齐兹·谢希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在本次美以同伊朗的冲突中，海湾国家遭遇了近些年来最大规模的军事袭击。作为邻国，海合会成员国始终希望在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基础上与伊朗发展友好合作关系。面对冲突持续升级，海合会成员国仍然希望各方充分尊重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通过外交对话途径妥善解决争端。”

【环球时报驻埃及、阿联酋特派记者 黄培昭 张志文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薛丹 环球时报记者 徐嘉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