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话说到了民国二十年，在冀北城的一处园子里，台上的名伶正咿咿呀呀演着《白蛇传》。
已经七十开外的韩宝福老先生，本打算是借着这出戏消磨会儿光景，可谁曾想，他的眼神儿不由自主地定在了隔壁那个妇人抱着的娃娃身上。
那小娃脖间坠着一枚金锁片，看着有些年头了，上头分明镂着一个大大的“韩”字。
韩老头当场愣住了，心跳得飞快。
这物件他太熟了，前后摩挲了十八载。
这可是当年老来得子办满月酒的贺礼，自打独苗韩致远落地就没离过身。
等到了五年前，那个阴雨连绵的晚上，致远不幸在水里没了命，这锁也就此断了音讯。
这情形透着一股子邪气。
一个瞧着家境寒碜的婆娘，手里怎么会有韩家传下来的宝贝？
把光阴倒推至民国十五年那个雨夜，你会瞅见这不单是场没头苍蝇似的失踪案，更像是一场拿人命、银钱还有伪善当筹码的恶斗。
在这场大戏里，韩老头、小媳妇程月娇，加上后来的倒插门江敬风，那是个顶个的会算计。
咱先理理头一茬儿：程月娇那天夜里，为啥非得把醉得跟烂泥一样的汉子往家拖？
按理说，新姑爷回门喝多了，在老丈人家对付一宿也没啥。
可程月娇那是铁了心，嘴上还说得好听——“家里老爷子严厉，怕他等急了”。
这举动在邻里看来是懂事，回头一想，其实是场胆大包天的“偷梁换柱”。
想私吞韩家的那点厚实底子，挡路石就一个，那是韩致远。
在宅子里动手太招摇，在外头害命尸首又难藏。
最好的没影儿法子，就是让致远在回家的这五里地界上，莫名其妙地“蒸发”了。
于是，这帮人在高粱地里玩了手调包的损招。
那晚阴雨连连，路滑得要命。
程月娇让自家十六岁的弟弟程振华，把醉得不省人事的致远背在身上。
没多久，程月娇借着解手的幌子，钻进了高粱地。
老实巴交的弟弟哪知其中有诈，就在姐姐消失在那片青纱帐里时，里头其实早就蹲着个男人——江敬风。
紧接着，江敬风从地里冒出来，麻利地接手了背上的醉鬼。
这会儿雨大风急，衣服遮住了脸，江敬风身上又事先喷了烈酒，再加上视线模糊，程振华哪能想到，背上那个“姐夫”早被换了芯子。
冒这么大风险又是为了哪般？
程月娇算准了公公的心思。
只要江敬风能偷摸进了新房，再打窗户那儿翻出去，给外人造成个“酒后乱跑”的假象，谁也赖不到她头上。
只要致远是“自个儿走丢”的，她这韩家儿媳的位子就坐得安稳。
再来说说第二笔账。
办案的张四海和刘五山，那会儿怎么就咬死是溺水身亡？
那是被现场给忽悠了。
窗台只有往外踩的泥印子，屋里没外人进来的痕迹，明摆着是屋里人自个儿出去的。
再加上二癞头这个地痞，在高粱地扒了个醉鬼的衣裳，而那倒霉蛋正是被江敬风扔在那儿的致远。
在那俩官差看来，这不就对上了吗？
韩致远喝高了，衣服被抢了，晕头转向地冲进河里淹死了。
听着是挺顺溜，可这里头有个要命的弯儿没绕过来：一个连路都走不动、全靠人背的软脚虾，被扒光了之后，哪来的劲儿能翻越高墙，再大老远跑去跳河？
这不是说官差太蠢，而是程月娇这步棋走得太扎实。
致远没了，程月娇一点没张罗分家。
反倒是当场跪地发誓，要替韩家守一辈子，给老头养老。
这招儿那叫一个深谋远虑，三年的孝期，硬是把名声和老头的信任都挣到了手。
等到三年一过，她顺水推舟要招个“上门汉子”撑门面，韩宝福还当是老天爷开了眼。
那个进门的赘婿，正是当年在高粱地里搭手的江敬风。
这下子，程月娇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韩致远没了，金山银山保住了，野汉子进了屋，就连后生的娃，那也是板上钉钉的韩家接班人。
要不是江敬风自个儿把不住门，这秘密怕是要带到棺材里去。
江敬风这人，能干得出杀人的买卖，却管不住自个儿那点贪念和情欲。
他在韩家装正经，背地里却在城西养了个叫“人来乐”的娇客。
最绝的是，为了哄那个外室，他居然把致远留下的那把刻字锁片，塞给了那个偏房生的孩子。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就在韩宝福在戏台子下面瞅见那把锁的工夫，五年前那套天衣无缝的谎话当场就碎了一地。
张四海和刘五山这回不翻案卷了，直接奔着人和钱去。
金锁打哪儿来的？
妇人说是江敬风送的。
江敬风哪来的？
这玩意儿本该在致远脖子上待着。
当官差闯进韩家，拿“有人瞧见你背人入河”的话一诈，江敬风当场就垮了。
他没喊冤，反而脱口而出一句：“那晚雨那么急，谁能看得清？”
得，这一秃噜嘴，就把当年高粱地里的泥泞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全给抖落出来了。
回看这码事，程月娇心黑手狠。
她吃透了弟弟的憨厚，拿捏住了公公的盼子心，甚至把老祖宗留下来的死规矩都当成了工具。
可她偏偏漏算了一点：内部人一旦有了私心，这局必破。
江敬风想在两头吃香，拿韩家的物件儿填外头的窟窿，这恰恰是把自家后院给点着了。
事情了结，程、江两人被上了锁带走。
韩宝福瘫在摇椅上，搂着那个没血缘的“小孙子”，两眼空洞洞的。
他苦心经营的韩家门楣，打从五年前那个雨夜起，就已经烂到了根儿里。
这就是造化弄人：账总有还的一天，而且往往在你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老天爷会亲自来收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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