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越多、股价越高，公司治理的旧逻辑正在失灵？

来源：虎嗅APP

出品｜虎嗅ESG组

作者｜陈玉立

头图｜AI生成

本次观察关键词：AI

近日，国外金融科技标杆企业 Block一次性裁员近40%的新闻引发热议，其在盈利创新高、增速领跑且现金流充沛的背景下开启大裁员，导致 4000人瞬间失业。

官方给出的理由是当下 “政治正确” 且难以反驳的“AI 效率革命论”：组织轻量化后，小团队与 AI 协作能够创造更高价值。荒诞的是，消息一出，资本市场不仅没有恐慌，股价单日反而暴涨超 25%。

在这飙升的股价背后，成为代价的不仅是4000个家庭的突然震荡，更是ESG理念在资本面前被架空、被选择性执行的系统性危机。

裁员伤害了谁？

Block 的故事并非是一家公司的个案。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 AI 时代全球企业共同面临的抉择：当 “AI 替代人力”成为政治正确，当股价表现成为公司治理的唯一目的，曾经被奉为未来企业治理“良方”的 ESG正在遭受严峻挑战。

从ESG的核心要义来看，其主旨是通过有效应对发展中潜在的环境、社会、治理多元风险，强化企业的发展韧性，从而实现长期、健康的增长与成功。

商道咨询郎华认为，Block 此次大规模裁员在 S、G 维度引发的潜在风险，折射出 AI 时代企业发展的全新矛盾：在技术变革的时代背景下，企业选择以 “效率优先” 为由，将 ESG 的长期价值让渡给资本的短期诉求，技术替代让劳工权益的保护边界发生了根本变化。

在社会（S）维度，首当其冲是员工权益的损害。“如果裁员程序不当，比如程序不合规、补偿方案不合理，缺乏过渡安排，及对弱势员工群体缺乏保护，则会面临诉讼、NGO与工会挑战，特别在欧美国家，工会作为员工权益保护的关键主体，会通过集体谈判、诉讼等为企业经营带来巨大风险，”郎华说道。

郎华认为，在人力资本发展层面，主流ESG披露标准、评级体系（如SASB，CSA等）往往提到，企业应长期开发及投资于人力资本，大规模裁员表明企业因为短期成本削减而放弃了人力资本的长期价值与回报。

一个事实是，AI 时代的大规模裁员，本质上是企业将人力资本视作 “可被技术替代的成本项”，而非支撑长期创新的核心资产。在AI技术快速迭代的当下，用 “一刀切” 的方式完成所谓的 “组织轻量化”，某种程度上是对企业长期发展根基的消耗，也会对企业声誉带来巨大损害。

在治理（G）维度，反映出的治理问题则在于企业面对技术变革时，缺乏利益相关方共担风险的决策逻辑，以及透明、审慎的变革执行机制。

从 Block 内部员工的反馈来看，此次裁员是管理层两周内突然提出的决策，“甚至HR部门都是上周才介入，一周内拟定裁员名单，而且没人知道标准”。这种 “闪电式裁员”，实际上是企业决策层将 “股东收益最大化” 作为唯一目标，无视员工、社会等其他利益相关方的诉求。

AI 时代的企业治理，本应要求管理层在技术升级与组织调整中，建立更具包容性的决策机制——既考虑技术带来的效率提升，也兼顾员工的职业转型需求；既满足资本的盈利期待，也承担起企业的社会缓冲责任。而 Block 的治理模式，却是将技术变革作为 “独断决策” 的借口，用快速裁员的方式推高短期利润，这种治理逻辑，不仅会瓦解员工对企业的信任，更会让企业在快速变化的市场中，失去因员工粘性而形成的创新韧性与风险应对能力。

郎华指出，企业的价值观往往来自企业最高决策层奉行的价值观，而价值观的取向也往往反映在企业的格局及战略选择，是“股东至上”、还是“利益相关方共享价值”，“短期账面盈利”还是“长期主义”。为短期利润砍掉大量中层、技术与运营人员，将削弱组织应对风险、持续创新的能力。

虎嗅ESG组认为，Block 大裁员反映的不只是一家公司的治理问题，同时也对当下时代的公司治理价值观发起了挑战 ——效率与公平、资本与劳工、短期利润与长期可持续，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撕扯。

ESG框架缺失，人正成为企业最高昂的成本

过去二三十年，全球经历过一轮漫长的价值观修正——从利润最大化到可持续发展，由粗放扩张到合规、责任、长期主义。

发展至今，ESG早已不是小众理念，其已经发展成为全球一大主流投资、监管、企业战略的核心语言。ESG 之所以能够崛起，本质上是社会对 “野蛮增长” 的一次集体修正。人们逐渐意识到：没有底线的增长，会带来环境破坏、贫富分化、劳资对立、社会撕裂，最终反噬经济本身。

但AI的出现，让“效率至上主义”重新回归。在AI叙事下，一整套新的商业伦理正在被悄悄重塑：过去，“大规模裁员” 被视为企业管理无能、战略失误的标志；现在，“裁员 + AI” 成了组织进化、效率革命的代名词。

股价的狂欢也在表明资本市场正鼓励一种危险倾向：只要能提升人均效能、降低成本结构、增厚短期利润，任何对组织、员工、社会带来冲击的行为，都可以被合理化。

虎嗅ESG组认为，ESG之所以会面临越来越严峻的挑战，一个非常现实的原因是：现有 ESG 框架，几乎没有针对“AI 替代人力”的约束条款。

传统ESG对劳工权益的保护议题往往集中在禁止强迫劳动及童工、保障薪酬公平/性别平等、保障职业健康与安全、反对歧视等方面。但AI时代的核心矛盾已经变了：不是企业对员工 “好不好”，而是企业是否还“需要”大量员工。

当技术可以直接替代岗位，传统劳工保护几乎全面失效。企业既没有违法，也没有拖欠工资，就像这次Block裁员，其给出了符合法律标准的补偿，它合法且体面地让几千人不再被需要。

虎嗅ESG组认为，现在的ESG框架还无法回答以下AI相关的关键治理议题：

一家盈利持续增长的企业，是否拥有无限制使用 AI 替代人力的权利？
当 AI 带来的效率提升，全部转化为股东收益，而不用于稳定就业、培训转型、社会缓冲时，是否符合 “社会责任”？
用 “AI 转型” 作为裁员核心理由，但不披露 AI 投入、真实替代效果、长期社会成本，算不算一种新型误导？

这些问题，如果ESG 评级机构没答案、监管没规则、投资者不关心，那么企业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它们也正在令企业的AI转型变成了一片巨大的责任治理灰色地带，在这一灰色地带里，企业能够把成本甩给社会，把利润留给股东，同时把ESG报告编得完美无瑕。

郎华也向虎嗅ESG指出，现有的ESG框架、体系、评价还没能更有效地链接发展范式的变化，实际上各行各业因为AI的深入融合都带来了新的风险和机遇。

整体来看，类似于这次Block裁员事件所映射的AI对于人工的替代和就业的影响，以及更广泛的数据偏见和歧视、科技发展带来的伦理道德风险、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数据造假和技术滥用、数据决策的透明度问题等等，都会对现有的商业逻辑带来新的挑战。

而各行各业也有特定的AI风险，比如招聘中AI对于人才筛选是否可以有效避免性别、年龄偏见等，对于教育行业的融入是否会加剧教育公平问题，在医疗领域，是否会带来伦理风险和患者隐私泄露等等。

“ESG相关的标准和评价模型需要尽快适应时代需求，以更有效的管理新型风险，”郎华说道。

虎嗅ESG组认为，在未来ESG相关框架若不加以修正，可能面临的最大荒诞在于“嘴上都是价值，心里都是利润”。绝大多数机构投资者、公募基金、主权基金，都在公开场合强调 ESG 重要性，都在报告里写 “可持续投资”“责任投资”“长期主义”。但在真实的资本市场定价行为里，企业的逻辑极其直白：ESG 分数再高，抵不上一个季度的利润率改善；社会责任再重要，比不上一次效率红利释放。

ESG 如何在AI 时代做升级？

往更深一层讨论，Block 事件击穿的是市场经济最基础的共识“社会契约”——企业提供稳定就业、合法薪酬、基本保障，员工付出劳动、忠诚、时间，大家共享增长收益。

但AI + 裁员模式，正在撕碎这张契约，企业不再承诺稳定，忠诚不再被奖励，增长收益高度集中于资本与顶层。

郎华认为，ESG治理面对AI的升级迫在眉睫。针对于此次事件，如果从经营存续、盈利预期的角度考虑，AI替代人工是不可避免的、大势所驱的，企业可以考虑从以下几点入手改善治理模式：

促进决策透明化（G维度）：坦诚沟通裁员的真实原因，避免信息不透明导致的信任危机。
提供合理补偿（S维度）：以人为本，在法律标准之上提供合理的补偿方案，并考虑延长社保缴纳周期。
提供职业辅导（S维度）：为被裁员工提供再就业辅导，帮助他们顺利过渡。
优先内部转岗（S维度）：在企业其他业务部门为受影响员工寻找新的岗位机会。

此外，从中长期的角度，企业可以考虑开展的工作包括强化“长期主义”及“多元利益相关方价值导向“的企业价值取向、系统性梳理并量化AI技术沿革所带来的ESG风险。

同时，在董事会中强化AI相关的风险管理能力，可以通过在董事会中建立相应的AI风险评价专门委员会，或在现有的风险委员会中引入相关的AI专家，或者通过培训，强化董事会成员的AI认知与能力。

最后，企业可积极参与AI伦理标准，AI相关的ESG风险评价、标准框架的开发基于AI所带来的ESG风险场景，建立回应与管理机制，并开展风险演练与日常更新。

ESG 从来不是束缚企业增长的枷锁，而是让增长走得更远、更稳、更久的安全带。AI 可以提高效率，可以改变组织，可以重构行业，但不能成为抛弃责任的借口。我们真正需要的AI变革，不是 “裁员涨股价” 式的野蛮增长，而是有温度的技术及可持续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