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民国二十六年,南京城出了件奇事。
刑场上,一个矮胖的死刑犯突然要水喝。
他说要慢慢咽,分九口,每三口停一停。
监斩官手里的茶杯当场砸在地上。
滚烫的水溅了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因为这个喝水的法子,八年前他教给过一个人。
![]()
01
民国二十六年,霜降。
南京雨花台刑场的土是褐色的,踩上去有些发黏。不是雨,是血,渗进土里年深日久,成了这副永远干不透的模样。老周今年五十三,在刑场干了二十七年刽子手,练就了一项本事——能从犯人的走路姿势看出门道。胆大的昂首阔步,胆小的瘫软如泥,还有一种,步子稳当却眼神乱飘,那是心里有事的。
今天这批要处决的十二个人,都是"通敌罪"。老周认得其中一个,叫陈三,三年前在夫子庙卖过糖炒栗子。那时候老周的小孙子爱吃,陈三每次都会多抓两把,说是"给孩子甜嘴"。谁能想到,这个笑眯眯的矮胖子,居然是上海滩最大的鸦片贩子。
"时辰到——"
陈三是第七个。前面的六个,老周手起刀落,干净利落。这不是他第一次杀熟人,二十七年里,他杀过赌友、杀过街坊、杀过欠他酒钱的面馆老板。刑场这地方,不认交情,只认时辰。
陈三被押上来的时候,腿没软,反倒站得笔直。他穿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去赴一场宴席。老周心里"咯噔"一下——这种打扮,他在八年前见过。
"跪——"
陈三没跪。两个法警去按他的肩膀,他居然挣开了。不是那种疯狂的挣扎,是轻轻的、带着商量意味的避让。
"长官,"他朝监斩台拱了拱手,"能给口水喝吗?口干得很。"
监斩官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从南京调来不到半年。他皱了皱眉,挥挥手,示意法警去倒水。这种要求不算过分,将死之人,给口水是积德。
法警端来一碗凉白开。陈三接过碗,却没急着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映出他浮肿的脸——这半年在牢里,他胖了,双下巴叠成了三层。
"长官,"他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老周耳朵里,"这水,我想慢慢喝。分九口,每喝三口,停一停。九咽三停,是个老讲究,说是能……能走得安详些。"
"九咽三停"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老周的耳膜。
他猛地转头去看监斩台。赵胖子手里的茶杯已经掉在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他的脸在刹那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像是看见了鬼。
"你……"赵胖子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再说一遍?"
"九咽三停。"陈三抬起头,嘴角居然带着笑,"八年前,上海闸北,一个雨夜。有人教我的,说这样喝水,能保命。"
刑场安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沙哑而急促。
赵胖子从监斩台上冲下来,脚步踉跄,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他冲到陈三面前,双手抓住那件蓝布长衫的领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是谁?"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会知道……"
"赵队长,"陈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八年了,你的记性不该这么差。那年你说,如果哪天我在刑场上要水喝,用这个方法,就是有天大的事要禀报。你说……刀下留人,有鬼。"
老周手里的鬼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看见赵胖子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突然泄了气的红。
"带下去!"赵胖子突然大喊,声音劈了叉,"这个人……暂缓执行!快!"
法警们面面相觑。刑场有刑场的规矩,时辰到了不杀人,是要遭报应的。但赵胖子是长官,他的命令,没人敢不听。
陈三被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老周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歉意,有解脱,还有一种老周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
老周弯腰捡起刀,发现手心全是汗。他杀了二十七年人,第一次知道,原来刀也会怕。
02
八年前,民国十八年,上海闸北。
赵德厚那时候还不胖,三十出头,精瘦精瘦的,在巡捕房当探长。他有个毛病,见不得冤枉事,这在当时的上海滩,算是个要命的毛病。
那年夏天特别长,入了秋还热得像蒸笼。赵德厚住在闸北一间阁楼里,楼下是裁缝铺,楼上是他的窝。说是窝,其实干净得很——一个单身汉的干净,带着点冷清的意味。
他认识陈三,是在一个雨夜。
那天的雨下得邪性,从傍晚下到半夜,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赵德厚值完夜巡回来,浑身湿透,刚拐进巷子,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自家门槛上。
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件不合身的西装,料子倒是不差,只是被雨水泡得走了形。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浮肿的脸——不是胖,是被人打肿的。
"赵探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外地口音,像是苏北一带的。
赵德厚没应声,手摸向了腰间的配枪。上海滩这地方,门槛上蹲着的人,可能是要饭的,也可能是杀人的。
"我叫陈三,"年轻人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从南京来。有人让我找您,说您能……能主持公道。"
"谁让你来的?"
"我哥。"陈三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在地上,"我哥叫陈大,三年前在上海码头扛包,去年……去年被人打死了。说是工伤,赔了二十块大洋。可我哥是被人活活打死的,为了……为了不肯帮老板运鸦片。"
赵德厚开门的手顿住了。他蹲下身,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陈三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机灵的亮,是带着恨意的亮,烧得眼眶发红。
"你找错人了,"赵德厚站起身,"我只是个探长,管不了码头的事。"
"您能管,"陈三抓住他的裤脚,手指冰凉,"我查过了,那个码头老板叫杜九爷,他的鸦片生意,巡捕房里有保护伞。但我还查到了,您赵探长……您不收黑钱。"
赵德厚笑了,笑得有些苦。不收黑钱,所以当了十年探长还在住阁楼;不收黑钱,所以同僚看他像看怪物;不收黑钱,所以到现在还没娶上媳妇。
![]()
"进来吧,"他打开门,"先把衣服换了,有话慢慢说。"
那晚上,陈三在赵德厚的阁楼里住了下来。赵德厚给他找了件干衣服,又煮了姜汤。陈三捧着碗,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你打算怎么办?"赵德厚问。
"报仇。"陈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吃饭"。
"怎么报?"
"混进去。"陈三抬起头,"杜九爷的码头在招人,我打算去扛包。混到能接近他的位置,然后……"
"然后杀了他?"
"然后找到证据,"陈三纠正道,"找到他通敌、贩毒、杀人的证据,让他受到该有的惩罚。"
赵德厚看着这个年轻人,突然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以为,只要有证据,就能把坏人绳之以法。后来他知道了,上海滩的绳子,只捆没钱的。
"你哥的事,我帮你查,"赵德厚说,"但你别去送死。杜九爷手下养了一百多号人,你这种身板,扛不住三天。"
陈三摇摇头:"我等不了。我哥在地下等了一年,我再等,他就该等急了。"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敲着瓦片,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有个办法,"他终于开口,"能让你既混进去,又能保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赵德厚盯着陈三的眼睛,"不管发生什么,活着。如果哪天你落到我手里,如果哪天你在刑场上要水喝,你就说……九咽三停。分九口喝,每三口停一停。这是暗号,我会知道是你,我会想办法救你。"
陈三愣住了:"您……您为什么要帮我?"
赵德厚没有回答。他转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报纸剪报。每一篇,都是冤案,都是他没破的案子,都是他没救下的人。
"我帮的不是你,"他说,"是十年前的我自己。"
那晚上,陈三在赵德厚的阁楼里睡了一夜。赵德厚坐在椅子上,守了他一夜。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陈三走了,带走了赵德厚给他的一套旧衣服,还有那个"九咽三停"的暗号。
赵德厚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能不能活下来,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见面。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的生命里多了个牵挂,像一根线,系在那个叫陈三的人身上,飘向未知的远方。
03
陈三在杜九爷的码头干了三年。
第一年,他只是个扛包的。一百斤重的麻袋,压在肩上,从船舱扛到仓库,一天要扛两百趟。他的肩膀烂了又好,好了又烂,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茧,摸上去像老树皮。
他学会了码头的规矩。什么时候可以偷懒,什么时候必须拼命,怎么在工头眼皮底下多喘口气。他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哪些人可以惹,哪些人必须躲。杜九爷每个月来一次码头,前呼后拥,陈三连他的脸都看不清,只能看见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泥水里,不沾一点灰。
第二年,他升了小组长。不是因为他干得好,是因为他"懂事"。有一次,一批货半夜进港,工头临时找不到人,陈三带着几个兄弟,从被窝里爬起来,干了一个通宵。那批货是什么,他没问,但他看见工头数钱的时候,手在发抖。
第三年,他成了仓库管事。这是个小头目,管着二十多号人,也管着进出库的账目。陈三这时候才知道,杜九爷的鸦片生意有多大——每个月,至少有五千斤鸦片从这个码头流出去,流向上海的大街小巷,流向南京、北平、广州。
![]()
他开始收集证据。账本、提货单、往来信件,能抄的抄,能偷的偷。他买了一个德国产的照相机,藏在床底下,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把重要的文件拍下来。胶卷藏在哪里,他想过很多地方,最后选择了最危险也最安全的——他把自己左臂上的一块皮割开,把胶卷塞进去,再让伤口长好。
那道疤,现在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小臂上。
这期间,他回过两次南京。第一次,是赵德厚托人带信,说陈大的案子有了眉目,让他回去商量。两人在一家茶馆见面,赵德厚老了,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瘦多了,"赵德厚说,"也黑多了。"
"您倒是胖了,"陈三笑,"巡捕房的伙食不错。"
赵德厚没笑。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二十块大洋——陈大的抚恤金,他要了三年,终于要来了。
"杜九爷那边,怎么样?"
"快摸到核心了,"陈三说,"他的账房先生,最近很信任我。再给我半年,我能拿到他通敌的证据。他跟日本人……有来往。"
赵德厚的眉头皱了起来:"日本人?"
"嗯。我怀疑,他不只是贩毒,还在帮日本人运军火。上个月,有一批货,包装得严严实实,我趁夜偷看了一眼,是枪,三八式步枪。"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在讲《三国》,讲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满堂喝彩。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座孤岛。
"太危险了,"赵德厚终于开口,"如果牵扯到日本人,就不是我能管的了。陈三,收手吧,跟我回南京,陈大的仇,我们另想办法。"
陈三摇摇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九咽三停"。
"赵队长,"他说,"您还记得您跟我说的话吗?活着。我答应过您,我会活着。但我也答应过我哥,我要让杜九爷付出代价。这两个答应,我都得做到。"
赵德厚看着他,突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蹲在门槛上发抖的落汤鸡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深不可测,像是一口井,表面平静,底下藏着旋涡。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年后。赵德厚调到南京,升任督查室的队长。他本不想来,但上面点了名,说他在上海"办事不力",需要"历练"。他知道,这是杜九爷的人动的手脚,但他没办法。
陈三来找他,是在一个深夜。他翻墙进了赵德厚的院子,浑身是血,左臂上的那道疤被割开了,露出里面发炎的伤口。
"暴露了,"陈三说,声音虚弱,"账房先生发现账本不对,告发了我。杜九爷要活埋我,我逃出来的。"
赵德厚把他藏在家里,请了相熟的医生来治伤。医生取出了胶卷,已经泡坏了,但陈三说,内容他都记在心里,可以默写出来。
"你不能留在南京,"赵德厚说,"杜九爷的人很快会找过来。我送你去北平,或者香港。"
"不,"陈三摇头,"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杜九爷三天后有一批大货,要亲自押运。这是抓他的最好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你疯了?你现在这副样子,连刀都拿不稳!"
"我不需要拿刀,"陈三笑了,笑容里带着狠劲,"我只需要出现在他面前。他以为我死了,以为证据没了。我活着出现,他就会乱。他乱了,就会出错。"
赵德厚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不是怕杜九爷,是怕这个年轻人。他眼里的光,已经不是恨了,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执念,是把生死都烧尽的执念。
"我陪你去,"赵德厚说。
"不行,"陈三摇头,"您有公职,不能牵扯进来。而且……如果我回不来,您得帮我收尸。用那个暗号,九咽三停,您还记得吗?"
赵德厚记得。他怎么可能忘?那是他教给这个年轻人的,是他在这肮脏的世道上,唯一能给的护身符。
"你会回来的,"他说,声音沙哑,"你答应过我,活着。"
陈三走了,消失在夜色里。赵德厚站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天亮的时候,他收到消息——杜九爷的货船在吴淞口被截,人赃并获。杜九爷当场被捕,但他的贴身保镖开了枪,陈三中了两枪,掉进江里,没捞到尸体。
赵德厚去江边站了三天。江水滔滔不绝,卷着泥沙和垃圾,流向大海。他想起陈三说过,他哥就是在江边扛包,就是在江边被人打死的。现在,他也死在了江边,算是……回家了吧。
那之后,赵德厚变了。他不再较真,不再追查,不再相信什么公道。他学会了喝酒,学会了拍马屁,学会了在官场里游刃有余。十年过去,他从精瘦的赵探长,变成了肥胖的赵队长,从闸北的阁楼,搬到了南京的公馆。
他以为陈三死了。他以为"九咽三停"只是个笑话,是年轻人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以为,那段往事,早就随着江水,流进了历史的阴沟。
直到今天,在刑场上,他听见那个矮胖子说:"九咽三停,八年前,上海闸北,一个雨夜。"
04
陈三被关进了督查室的地牢。
不是普通牢房,是特制的,专门关押"要犯"。墙壁是花岗岩的,门是铁铸的,只有一个小小的气窗,透进一点天光。床是一块石板,上面铺着稻草,散发着霉味。
赵德厚来看他,是在第三天的晚上。他提着一盏马灯,灯光照在陈三脸上,映出深刻的皱纹和花白的鬓角。八年,对一个四十出头的人来说,太残忍了。
"你变多了,"赵德厚说,"我差点认不出来。"
"您倒是没变,"陈三靠在墙上,"还是这么……富态。"
赵德厚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他放下马灯,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只烧鸡,还有一壶酒。
"最后一顿?"陈三挑眉。
"压惊的,"赵德厚说,"你暂时死不了了。我往上递了报告,说你有重要情报,需要审讯。上面批了,缓期一个月。"
陈三接过烧鸡,撕下一只鸡腿,大口嚼起来。他吃得很香,像是八年来没吃过一顿饱饭。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你不问问我,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他说,嘴里塞满了肉。
"我问了,你会说吗?"
"会,"陈三咽下一口酒,"但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个人,"陈三放下酒壶,眼神变得锐利,"督查室的副主任,姓钱,叫钱世昌。我要他的全部资料,从哪里来,跟谁来往,家里有什么人,晚上睡在哪里。"
赵德厚的眉头皱了起来:"钱世昌?他是我的副手,跟了我两年。你查他干什么?"
"因为,"陈三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杜九爷没死。八年前那次抓捕,是个圈套。杜九爷早就知道我要举报他,他将计就计,让我以为成功了,实际上,他金蝉脱壳,去了香港。而帮他脱身的,就是钱世昌。"
赵德厚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酒洒了一地,像是一滩血。
"不可能,"他说,"钱世昌是我亲手提拔的,他……"
"他是杜九爷的侄子,"陈三打断他,"真名叫杜世昌,过继给了钱家。八年前,他在上海巡捕房当文书,杜九爷的案子,就是他通风报信的。后来,他跟着您调到南京,一步步爬上来,现在,他是督查室实际掌权的人。您?您只是个摆设。"
赵德厚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生气,是羞愤。他想起这八年来,自己浑浑噩噩,以为是在官场里"历练",实际上,是被人当猴耍。他查过的案子,被钱世昌压下来的有多少?他抓过的人,被钱世昌放走的有多少?他不敢想。
"证据呢?"他问。
"我就是证据,"陈三说,"八年前,我中枪掉进江里,没死。我被渔民救起,养了半年伤,然后去了香港。我在香港找到了杜九爷,在他身边潜伏了五年,终于拿到了他通敌的铁证——他跟日本特务机关的往来账目,还有他帮日本人运军火的提货单。"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举报?为什么要回南京?为什么要贩毒?"
陈三笑了,笑容里带着悲凉:"因为杜九爷只是个小角色。他背后,有一张网,一张覆盖整个江南的间谍网。钱世昌是这张网在南京的节点,而这张网的头目……"他顿了顿,"在总统府。"
赵德厚倒吸一口凉气。他突然觉得,自己手里的马灯太沉了,沉得他拿不住。
"我回南京,是因为我要收网,"陈三继续说,"我贩毒,是因为我要取得他们的信任。我故意暴露,是因为我要让他们以为,我只是一个贪财的小角色,不足为惧。而我真正的目标,是钱世昌,还有他背后的那个人。"
"所以,你在刑场上用暗号,"赵德厚恍然大悟,"你不是要保命,你是要……"
"我是要见你,"陈三说,"我需要你的帮助。赵队长,八年前,您救了我一命。今天,我想请您,再救一次。"
地牢里安静了很久。马灯的火焰跳动,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赵德厚看着陈三,看着这个八年前他救过的年轻人,突然感到一阵恍惚。他变了,又好像没变。他的眼神,还是那样亮,带着恨,也带着希望。
"我凭什么相信你?"赵德厚问,"八年了,你做过什么,我一无所知。你现在告诉我,你是卧底,你是英雄,我凭什么信?"
陈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那道疤。他取出一把小刀,在赵德厚面前,划开了那道旧伤疤。
血涌出来,但陈三面不改色。他从伤口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蜡丸,递给赵德厚。
"这是杜九爷通敌的全部证据,"他说,"我把它缝在肉里,带了八年。现在,我把它交给您。如果您信我,我们就一起,把这张网撕碎。如果您不信,"他笑了笑,"就当是我,还了您当年那碗姜汤。"
赵德厚接过蜡丸,手在发抖。他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那个蹲在门槛上的年轻人。那时候,他只是想帮一个陌生人讨个公道。他没想到,这一帮,就是八年,就是一生。
"我信你,"他说,声音沙哑,"不是因为你这些证据,是因为……你是陈三。八年前,你为了给你哥报仇,可以不要命。八年后,你为了这个国家,可以不要命。这样的人,我不信,我信谁?"
陈三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有了温度。他端起酒壶,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那么,"他说,"让我们开始吧。第一步,先让钱世昌,露出狐狸尾巴。"
05
计划开始于一个雨天。
南京的秋雨,跟上海不同。上海的雨是黏的,带着黄浦江的腥气;南京的雨是冷的,带着玄武湖的萧瑟。陈三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城市,想起八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他第一次走进赵德厚的阁楼。
"钱世昌今晚有应酬,"赵德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请柬,"夫子庙的醉仙楼,招待北平来的客商。我查过了,那个客商,是日本特务机关的化名。"
"很好,"陈三转过身,"我去。"
"不行,"赵德厚摇头,"太危险。钱世昌认识你,你刚在刑场上露过面,他肯定有所防备。"
"他认识的是陈三,"陈三从怀里摸出一张人皮面具,"这是我在香港学的手艺。今晚,我是北平来的药材商,姓周,专做人参生意。"
赵德厚看着那张面具,薄如蝉翼,栩栩如生。他突然觉得,自己对陈三的了解,还是太少。这八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学会了什么?承受了什么?他不敢问,怕问出来的,是自己承受不住的重量。
"我陪你去,"他说。
"不用,"陈三戴上面具,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富商,眉眼和善,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您就在督查室等着,如果今晚我回不来,您就拿这个,去总统府。"
他递给赵德厚一把钥匙,铜制的,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
"这是汇丰银行保险柜的钥匙,"他说,"里面有我这些年收集的全部证据,还有……一张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日本间谍,渗透在政府的各个部门。如果我死了,您就把这个名单,公之于众。"
赵德厚接过钥匙,感觉有千斤重。
"你会回来的,"他说,"你答应过我,活着。"
陈三笑了,笑容在面具下显得有些扭曲:"我尽量。"
醉仙楼是南京城最好的酒楼,三层木楼,雕梁画栋。陈三走进去的时候,钱世昌已经在二楼雅间里了。他比赵德厚形容的还要年轻,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留洋归来的学者。
"周老板?"他站起来,热情地伸出手,"久仰久仰,北平的人参王,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陈三拱手还礼,声音变得苍老而沙哑:"钱主任客气了。老朽一介商人,哪有什么气度,不过是混口饭吃。"
酒过三巡,话题从人参转到了时局。钱世昌叹了口气,说如今战乱,生意难做,日本人步步紧逼,政府又腐败无能,真是让人心寒。
陈三附和着他的话,心里却在冷笑。这套说辞,他在香港听杜九爷说过无数次——越是汉奸,越喜欢装爱国。
"周老板,"钱世昌突然压低声音,"您这次来南京,除了做生意,有没有……别的打算?"
"别的打算?"陈三故作茫然。
"比如,"钱世昌凑近,"找个靠山。如今这世道,没靠山,寸步难行。我手里有些门路,可以帮您……打通关节。"
"什么门路?"
钱世昌笑了,笑容里带着诱惑:"日本人。不瞒您说,我跟日本领事馆的武官,有些交情。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引荐。以后您的人参生意,可以卖到东北,卖到朝鲜,甚至卖到日本本土。那利润,可是现在的十倍。"
陈三的心跳加快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皱起了眉头:"钱主任,这……这可是通敌啊。老朽虽然贪财,但卖国的事,不敢做。"
"卖国?"钱世昌冷笑,"周老板,您太天真了。什么叫国?蒋委员长的国,还是汪副总裁的国?如今日本人气势如虹,早晚要吞并中国。我们现在投靠,是识时务,是为自己谋条后路。等日本人打过来了,我们再投,那就晚了,只能当奴才。"
陈三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权衡利弊。最后,他叹了口气:"钱主任说得有道理。但老朽年纪大了,只想赚点养老钱。这通敌的事,风险太大……"
"风险我担,"钱世昌打断他,"您只需要,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忙?"
"听说,您跟督查室的赵队长,有些交情?"
陈三心里一紧,但面上依然平静:"泛泛之交,吃过几次饭。"
"那太好了,"钱世昌的笑容变得阴冷,"赵队长最近,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东西。我需要您,帮我……盯紧他。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我都要知道。作为回报,"他推过来一个皮箱,"这是定金,五千大洋。事成之后,还有五千。"
陈三看着那个皮箱,突然明白了。钱世昌不是在拉他入伙,是在试探他。如果他是赵德厚派来的,这时候就会露出马脚;如果他真的是贪财的商人,就会接下这笔钱。
他伸出手,按在皮箱上:"钱主任,这钱,我收了。但我要知道,您为什么要盯赵队长?他不过是督查室的一个摆设,能翻起什么浪?"
钱世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笑了:"周老板,您果然上道。实话告诉您,赵队长身边,最近多了一个人。那个人,本该死在刑场上的,却活了下来。我怀疑,赵队长要搞事情。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他搞事情之前,让他……消失。"
陈三的手在皮箱上收紧,指节发白。他想起赵德厚,想起那个八年前救了他的男人,想起他肥胖的身躯和发红的眼眶。他不能让赵德厚死,绝不能。
"明白了,"他说,声音平稳,"我会盯紧赵队长。但钱主任,我也有个条件。"
"说。"
"我要见杜九爷。"
钱世昌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手摸向腰间:"你到底是谁?"
陈三也站了起来,慢慢摘下面具。在钱世昌惊恐的目光中,他露出了真面目。
"八年不见,"他说,"杜世昌,你忘了我是谁了吗?"
钱世昌——杜世昌——的脸扭曲了。他认出了陈三,认出了这个八年前被他陷害、被他追杀、被他以为已经死了的男人。
"你……你没死?"
"托你的福,"陈三笑了,笑容里带着刀锋,"我不仅没死,还活得很好。这八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把你,把你叔叔,把你们这群卖国贼,一个个……送进地狱。"
杜世昌拔出了枪,但陈三比他更快。一把匕首从袖中滑出,抵在了杜世昌的咽喉。
"别动,"陈三说,"动一下,我就割断你的喉咙。现在,告诉我,杜九爷在哪里?你们背后的那个大人物,是谁?"
杜世昌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局,居然被这个叫陈三的疯子,一次次打破。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解决问题?"他狞笑,"陈三,你太天真了。这张网,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你抓了我,还有别人;你杀了杜九爷,还有别的头目。你以为你是英雄?你不过是只飞蛾,扑向一场永远扑不灭的大火!"
"那我也,"陈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要做那只,烧得最亮的飞蛾。"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撞开了。赵德厚带着人冲了进来,枪口对准了杜世昌。
"放下枪!"他大喊,"钱世昌,你被捕了!"
杜世昌愣住了。他看着赵德厚,突然大笑起来:"赵队长,您以为,抓了我就能立功?您错了,您大错特错!您知道,我背后是谁吗?您知道,您这么干,会得罪谁吗?"
"我不管你是谁,"赵德厚说,声音平稳,"我抓的是汉奸,是卖国贼。这天下,总有讲理的地方。"
"讲理?"杜世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赵队长,您真是……太可爱了。这天下,早就没有理了。有的只是权,只是钱,只是谁手里的枪多!"
他突然动了,不是攻击陈三,而是扑向窗口。陈三没有防备,被他挣脱。杜世昌撞破窗户,从二楼跳了下去。
"追!"赵德厚大喊。
但已经晚了。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杜世昌跳上车,车子疾驰而去,消失在雨幕中。
陈三站在窗口,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脸色铁青。
"他跑了,"他说。
"跑不了,"赵德厚说,"我已经派人封锁了城门,他出不了南京。"
"不,"陈三摇头,"他不需要出城。他在南京,还有别的藏身之处。而且……"他转过身,看着赵德厚,"他刚才说,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比杜九爷更可怕,比杜世昌更隐蔽。我们抓了他,就等于……打草惊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