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六十三岁的张玉梅,这辈子最自豪的事,就是嫁了个好老公。
李建国老实,话少,对她好。结婚那年他说不想要孩子,她点头同意,丁克了一辈子。
四十年,她没吃过避孕药,没进过手术室,年年体检都正常。
直到今年,社区医院的院长亲自打电话来。
“张老师,您方便来一趟吗?”
她去了,院长把门关上,CT片往灯箱上一插,问她:“您二十三年前做过子宫切除,这事您知道吗?”
张玉梅愣住了。
她没做过手术,连阑尾都没切过。
可片子不会骗人,她肚子里,是空的。
回家问李建国,他手抖得连钥匙都拿不稳,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回家说,回家说。”
那天夜里,他在阳台抽了二十三年来的第一根烟。
她躺在床上,拼命回忆一九九八年的夏天,脑子里却像堵了一堵墙,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那个同床共枕四十年的丈夫,到底瞒了她什么?
二十三年,她自己不知道的事,是谁替她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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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玉梅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样是医院,一样是麻烦别人。
所以她拿到体检报告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打开看,而是叠好塞进买菜的小拖车里,跟那捆芹菜挤在一块儿。
护士递给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她注意到了,但没往心里去。社区医院的护士换了一茬又一茬,认识她的人不多,可能是看她这头白发有点眼熟。
回家路上她拐去菜市场,买了李建国爱吃的糖炒栗子。卖栗子的老周还跟她开玩笑:“张老师,又给老李买啊?你俩这感情,跟小年轻谈恋爱似的。”张玉梅笑笑,说“习惯了”。结婚四十年,确实什么都习惯了。习惯他修东西修三天修不好,习惯他把遥控器藏到沙发缝里,习惯他吃饭前要先喝半杯温水。
李建国比她大两岁,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老茧和疤痕。去年厂里老同事聚会,有人拍他肩膀说“老李你这双手,这辈子没少干活”,他把手缩回去,说“也就那样”。张玉梅在旁边看着,觉得好笑——他这人就这样,不爱说话,不爱表现,但什么事都往心里搁。
到家的时候,李建国在阳台修一个旧收音机。那收音机是他爸留下的,坏了三年,他今年突然想起来要修。阳台上铺了一地的零件,螺丝刀、电烙铁、万用表,他戴着老花镜蹲在那儿,屁股底下垫着一张报纸。
张玉梅把栗子放在他手边的花盆沿上,说:“歇会儿吧,刚出锅的。”
李建国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有点怪,像是不认识她似的,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张玉梅愣了一下,想问他看什么,他已经低下头去了,说“知道了”。
她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听见阳台上有动静,是李建国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她知道他在吃栗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这人就这样,爱吃栗子,但从来不说谢谢。
晚饭是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还有昨晚剩下的排骨汤。李建国坐下来,照例先喝了半杯温水。张玉梅把饭递给他,随口说:“我今天拿体检报告,护士说让本人取,挺奇怪的。”
李建国筷子顿了一下:“哦。有问题吗?”
“没看呢,吃完饭你帮我瞅瞅,你那老花镜度数高。”
“好。”
张玉梅注意到他今天吃得比平时慢。一粒一粒地扒饭,菜也不怎么夹。她问是不是栗子吃饱了,他说“嗯”。她没再多问,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戴上老花镜,在客厅翻那份报告。
她擦完灶台出来,看见李建国坐在沙发上,报告摊在腿上,翻到某一页,盯着看。她走过去,他手指抖了一下,把报告合上了。
“怎么样?”她问。
“没事,就是有点贫血。”他把报告放到茶几上,“多吃点红枣就行。”
张玉梅点点头,没再问。结婚四十年她学会一件事——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晚上十点半,她躺下了。李建国还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嗡嗡的,听不清是新闻还是电视剧。她迷迷糊糊睡着,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
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阳台上有火光。李建国站在那儿抽烟。他已经戒了二十年了,戒烟的时候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段时间他脾气特别大,动不动就摔东西。
她没出声,站在黑暗里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肩膀微微耸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他抽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张玉梅回到床上,再也睡不着。她想起今天他那几个眼神,想起护士多看她那两眼,想起他看报告时手指那一下颤抖。心里有什么东西,隐隐地,往下沉了沉。
第二天上午,她去菜市场。
买完菜出来,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社区医院的号码。
“张老师,我是李院长。”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算熟,但听过,“您下午方便来一趟医院吗?有些指标需要当面解释一下。”
张玉梅心里咯噔一下:“严重吗?”
李院长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长得像两分钟。
“不严重,”他说,“但需要本人来一趟。”
张玉梅挂了电话,站在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的,有人碰了她肩膀一下,说了句“对不起”,她都没听见。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字——“需要本人来一趟”。体检报告有问题?贫血不至于要本人去。那是别的毛病?她身体一向好,连感冒都很少得。
回到家,李建国还在阳台修收音机。她把菜放好,走过去:“下午我去趟医院,院长让去一趟。”
李建国手上的螺丝刀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没回头:“我陪你去。”
“不用,又不是大事。”
“我陪你。”他声音硬了,不是商量的语气。
张玉梅看着他后脑勺,那上面有块疤,是年轻时候在厂里被铁屑崩的。她突然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行。”她说。
下午两点半,两人到了社区医院。
护士让他们在走廊等着。张玉梅坐在长椅上,李建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个小孩在哭,哭声尖细尖细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张老师?”李院长打开门,“请进。”
张玉梅站起来,李建国也往前走了一步。李院长看看他:“家属先在外边等一下,好吗?”
李建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坐回长椅上。
张玉梅进了办公室。李院长把门带上,示意她坐。他五十来岁,戴眼镜,头发稀疏,穿白大褂,胸口别着工作牌。桌上放着她的体检报告,还有一张CT片插在灯箱上,亮着。
“张老师,”李院长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您这个体检报告,其他都正常。但有一项……我问您个事,您别紧张。”
张玉梅攥紧了手里的包带:“您说。”
“您二十三年前,做过一次妇科手术,对吗?”
张玉梅愣了。她张了张嘴,脑子里空白了几秒钟:“没有啊。我身体一直很好,没做过手术。”
李院长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他站起来,走到灯箱前,指了指那张CT片:“您看这里。”
张玉梅走过去。CT片上是一团黑白交错的影子,她看不懂。
“这是您的盆腔CT,”李院长指着其中一个区域,“正常女性的子宫,在这个位置应该有明显的影响。但您这里……是空的。也就是说,您的子宫,在二十三年前被切除了。”
张玉梅盯着那团影子,脑子里嗡嗡的。切除子宫?她?什么时候?她从来没做过手术,连阑尾都没切过。生孩子都没生过——她和李建国结婚那年就商量好了,不要孩子。他兄弟姐妹多,说带孩子太累;她本来就不太喜欢小孩,就同意了。这些年年年体检,年年都正常,怎么突然说子宫没了?
“您确定是我?”她声音有点干。
李院长叹了口气,把体检报告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张玉梅看见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出生日期,自己的家庭住址。没错,是她。
“所以我才问,”李院长说,“您是不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的?”
不知情。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下来。张玉梅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没有一个能成形。她想起李建国昨晚在阳台抽烟的背影,想起他看报告时颤抖的手指,想起他今天非要跟来。
“我丈夫……”她开口,又停住。
李院长看着她,没说话。
张玉梅深吸一口气:“我能问问我丈夫吗?”
“当然可以。您先别急,这事可能是医院当年的记录有误,也可能是别的情况。我们先弄清楚。”
张玉梅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突然有点不敢开门。门外面那个人,她认识了四十二年,结婚四十年。她以为自己了解他,像了解自己的掌纹一样了解他。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打开门。
李建国还坐在长椅上,姿势没变,双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看见她出来,他站起来,嘴张了张,没说话。
张玉梅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她看了四十年,年轻时是亮的,后来慢慢变浑浊,现在里面全是血丝。她突然发现,她从来不知道这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
“建国,”她说,“院长说,我二十三年前做过子宫切除。你知不知道这事?”
李建国喉结动了动,上下滑动了好几下。走廊里那个小孩还在哭,哭声一抽一抽的。有个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轻微的声响。
半天,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回家说。”
从医院出来,张玉梅走在前面,李建国跟在后面。
秋天的下午,太阳不晒,有点风。路上有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平时她喜欢踩落叶玩,李建国总说她“老小孩”。今天她没心思,一步接一步,走得很快。
李建国在后面跟着,不近不远,隔了五六步。她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
走过菜市场,走过那家糖炒栗子的摊位,走过他们经常买早点的包子铺。每个地方都熟悉,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但今天这些熟悉的东西都变得陌生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
到了楼下,张玉梅站住,等李建国上来开门。他掏钥匙的时候手在抖,捅了两次才捅进锁眼。
进门。换鞋。放包。张玉梅没像往常一样去厨房,而是直接坐到沙发上。李建国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
“说吧。”张玉梅看着他。
李建国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昨天那份体检报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年你肚子疼,”他开口,声音很慢,“我带你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有子宫肌瘤,建议手术。你说害怕,不想做。我说那就保守治疗,先观察。后来……”
他停住了。
“后来怎么了?”张玉梅问。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她。他眼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就突然做了手术。我以为你知道。”
张玉梅盯着他:“我不知道。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李建国没说话。
张玉梅站起来,走进卧室。她打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那里放着老照片、旧证件、还有几本发了黄的日记本。她翻出1998年的那本,坐在地上,一页一页翻。
1998年,她四十岁。那年李建国下岗,家里困难,她接了两个家教补贴家用。日记本上记着每天的开销:白菜三毛、肉一块五、家教两小时二十块。还记着学生的名字,记着李建国找工作的事,记着天气热、蚊子多。
但六月份往后,有好几页是空白的。七月、八月,整整两个月,什么都没记。她翻到九月,又开始记了:开学了,学生来了,买菜做饭,一切照常。
两个月。六十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翻到最后,日记本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她抽出来,展开。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今天去医院,张玉梅,妇科,三诊室。”日期是1998年7月15日。
是李建国的笔迹。
张玉梅拿着纸条走出卧室,递到李建国面前:“这是你写的?”
李建国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是不是你写的?”张玉梅又问了一遍。
李建国看着那张纸条,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是。”
“那你刚才说不知道?”
李建国没回答。他盯着那张纸条,像盯着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张玉梅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我以为你知道”。她想起他昨晚在阳台抽烟的背影。她想起他这二十三年来对她所有的好。
那些好,是真的吗?
夜里,张玉梅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李建国在客厅,没进来。她听见他在阳台上走动的声音,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他在抽烟,抽了很多根。
她试着回忆1998年夏天。那年特别热,热得晚上睡不着觉,要在地上泼水降温。她中暑了,在家躺了几天。后来……后来怎么了?
脑子里像有一堵墙,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中暑那几天,李建国给她熬绿豆汤,用湿毛巾敷额头。别的,没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空着的枕头。那是李建国的枕头,用了十几年,中间凹下去一个坑。她伸手摸了摸,凉的。
凌晨三点多,她听见阳台门响了,李建国进来了。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轻轻躺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他身上有烟味,还有秋天的凉意。
张玉梅没动,也没说话。她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浅,不像睡着的样子。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
天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身边是空的。李建国已经起了,客厅里有声音——他在做早饭。
张玉梅坐起来,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今天还得去医院,去找李院长,去弄清楚那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做了四十年饭,写了半辈子板书,现在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她想起那张纸条。那张纸条她没见过,不知道怎么会夹在日记本里。是李建国放的?还是她自己放的?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张纸条上的日期,是1998年7月15日。而她日记本上空白的,是7月和8月。
中间发生了什么,她要查清楚。
02
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李建国坐在对面,埋着头喝粥,一句话不说。张玉梅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吃完了一顿饭,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响。
张玉梅收拾碗筷的时候,李建国突然开口,你今天还去医院。
嗯。
我陪你去。
不用,你修你的收音机。
李建国没再说话。张玉梅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的声音。她盯着水槽里旋转的水流,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九点半,她出门。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阳台上,李建国站在那儿,看着她。见她回头,他转身进去了。
张玉梅心里一酸,但没停下脚步。
到了社区医院,李院长正在门诊。护士让她等一会儿,她就在走廊里坐着。今天人不多,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电视在放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那儿讲老年人该怎么补钙。
她想起李建国说的贫血,让她多吃红枣。她一直贫血吗,她不知道。这些年体检报告都是他看的,看完就说没事,她就信了。
张老师。李院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进来说吧。
还是昨天那间办公室。李院长把门带上,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张老师,我昨晚查了咱们医院的存档,您那个手术,确实是在我们这儿做的。主刀医生是刘主任,已经退休了。但1998年的病历,保存年限只有十五年,早就销毁了。
张玉梅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李院长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刘主任退休那天,科室给他送行,喝了点酒。他平时话不多,那天喝多了,说了几句。他说,我这一辈子,就一台手术做得心里不踏实。
张玉梅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是个女的,子宫切除,家属签的字,但病人一直不知道。他没说名字,我也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他说的,可能就是您。
家属签的字。张玉梅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几个字。家属,李建国签的字。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
您还记得刘主任还说什么了吗,她问。
李院长摇摇头,就这么多。但他后来好像挺后悔说这个,第二天还特意找我说,昨天喝多了,说的都是醉话,让我别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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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梅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您李院长,麻烦您了。
张老师,李院长犹豫了一下,这事如果您想查清楚,可以去卫健委那边问问,手术备案他们那儿应该有存档。但时间太久了,不一定能找到。
张玉梅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李院长,您说,一个人做了手术,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李院长想了想,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手术中用了某种麻醉药,影响了短期记忆。还有一种,是病人本人不愿意想起来,大脑自己把这段记忆封存了。
张玉梅走出医院,站在门口,太阳很亮,晃得人眼睛疼。她眯着眼,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突然觉得什么都不真实。
回家路上,她碰见老邻居赵阿姨。赵阿姨正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出来,看见她就喊,玉梅,玉梅。
张玉梅停下,赵阿姨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好久不见你了,身体还好吧。
还好,您呢。
我好着呢,赵阿姨笑着,昨天还跟你家老李聊了几句,他说你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让我有空去看看你。
张玉梅一愣,他说我不舒服。
对啊,说你去医院检查了,他挺担心的。你们家老李啊,对你真是没话说。赵阿姨感慨着,年轻时候就对你那么好,你住院那阵子,他天天往医院跑,瘦了一大圈。
张玉梅脑子里嗡的一声,住院,我什么时候住过院。
赵阿姨愣了,你不记得了,九八年夏天啊,你住了半个月医院。我还去看过你呢,你当时迷迷糊糊的,说不了话。老李在旁边守着,眼睛都熬红了。
张玉梅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玉梅,玉梅,赵阿姨推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张玉梅回过神,没事,我就是,不太记得了。
哎呀,都二十多年了,不记得也正常。赵阿姨没多想,笑着拍拍她胳膊,行了,我回去了,改天来家里坐啊。
赵阿姨走了,张玉梅还站在原地。太阳晒得她头皮发烫,可她觉得浑身发冷。
九八年夏天,她住过院。住了半个月。她一点都不记得。
回到家,李建国还在阳台。张玉梅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建国。
李建国回过头,看见她的脸,手上的螺丝刀又掉了。
我刚才碰见赵阿姨了。
李建国没说话。
她说,九八年夏天,我住过院。住了半个月。
李建国低下头。
她说你天天在医院守着,眼睛都熬红了。张玉梅的声音在抖,李建国,你看着我。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她。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是不是真的,我住过院。
是。
为什么做手术。
子宫肌瘤,医生说怕癌变,建议切除。
那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当时昏迷了。
昏迷,张玉梅盯着他,为什么会昏迷。
李建国没说话。
你说啊,为什么会昏迷。
中暑。你中暑了,发高烧,昏迷了。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我就签字了。
中暑。张玉梅重复了一遍,中暑会昏迷半个月。
李建国低下头。
你骗我。张玉梅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李建国,你在骗我。
我没有。
你有。张玉梅转身进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条,拍在他面前,这是你写的,今天去医院,张玉梅,妇科,三诊室。日期是7月15号。如果我是中暑昏迷,为什么要去妇科。
李建国看着那张纸条,不说话。
还有,张玉梅说,赵阿姨说我住院半个月,我日记本上空白的,是7月和8月。两个月。不是半个月。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建国,张玉梅看着他,结婚四十年,我没求过你什么事。今天我就求你这一回,告诉我实话。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建国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玉梅,他开口,声音沙哑,有些事,我不敢说。说了,你这辈子就毁了。
张玉梅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是恐惧。
她突然害怕了。不是怕知道真相,是怕这个同床共枕四十年的男人,她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03
那天晚上,李建国什么都没说。
他在阳台坐到半夜,张玉梅在屋里坐着,两个人隔着一扇玻璃门,谁都没开口。后来张玉梅累了,回屋躺下,迷迷糊糊睡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身边还是空的。
她起床,走到客厅,李建国不在。阳台上没人,厨房里没人。她喊了一声,建国,没人应。
她站在客厅中间,突然觉得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空得吓人。
手机响了,是李建国发来的短信,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
张玉梅看着那几个字,愣了很久。他不会发短信,这手机是儿子给买的,教了他很多次,他还是只会接电话。这条短信不知道按了多久才按出来。
她把手机放下,开始翻箱倒柜。
老照片,旧信件,各种证件,她把所有能翻的东西都翻出来了,铺了一地。她要找1998年的东西,任何跟那一年有关的东西。
相册翻出来,1998年的照片不多,有几张是她和李建国在公园拍的,还有一张是她单独站在门口,穿着碎花裙子,瘦了很多。她看着那张照片,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拍的,想不起来那天发生了什么。
翻到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些单据。水电费,电话费,还有几张医院的收费单。她一张一张看,有一张是1998年7月的,写着妇科,B超,收费八十元。
她的手抖了一下。
继续翻,又翻出一张,1998年7月,住院费,预交两千元。
两千元。那年李建国刚下岗,家里就靠她做家教和一点积蓄,两千元是一笔大数目。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张收费单,脑子里乱成一团。
中午,李建国回来了。他进门看见一地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换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去哪儿了,张玉梅问。
李建国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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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梅接过来,打开,是一份病历复印件。纸张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患者姓名,张玉梅。入院日期,1998年7月16日。出院日期,1998年8月2日。诊断,子宫肌瘤。手术,子宫全切术。手术日期,1998年7月18日。
张玉梅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手术同意书那一页,上面有家属签字。李建国。日期,1998年7月17日。
你去查了,她问。
李建国点点头,早上去卫健委,托了人,才调出来。
张玉梅看着那份病历,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看见一张手写的说明,夹在病历里。她抽出来看,是李建国的笔迹,写的是,本人要求立即手术,无论结果如何,本人承担一切责任。日期是1998年7月19日。
手术后的第二天。
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国,这是什么。
李建国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写这个,手术都做完了,为什么还要写要求手术。
李建国低着头,半天才说,因为手术前一天,医生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如果打开以后是良性的,但子宫保不住了,要不要切。
什么叫保不住。
医生说,你的子宫情况很复杂,肌瘤长在血管边上,如果强行保留,以后可能大出血,有生命危险。他问我,如果打开以后发现必须切,要不要切。我说要。他说好,那你在手术同意书上加一句,同意切除子宫,无论病理结果。
张玉梅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所以你就加了。
是。
那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她问,你怕我怪你替我做了决定。
李建国摇头,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晚上,你突然发高烧,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有人给你吃了一样东西。
张玉梅愣住了。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来病房看你,看见一个女人从你床边走开。我问你是谁,你说是一个病友家属,给你吃了退烧药。但第二天你就高烧昏迷了。医生后来查出来,你吃的不是退烧药,是另一种药,会导致发烧神志不清。
张玉梅脑子里嗡嗡的,那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但后来我打听到,她是一个远房亲戚介绍来的,说能帮忙找好医生。那个远房亲戚,是你妈那边的人。
我妈那边的人,张玉梅重复了一遍,谁。
你姨。
张玉梅脑子里轰的一声。姨,她母亲的远房表妹,她没见过几面。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闺女,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太要强,什么苦都自己扛。妈走了以后,让你姨多照顾你。
她想起那个姨,瘦瘦的,话不多,来参加过母亲的葬礼,后来就再没见过。
你的意思是,她给我吃了药。
李建国点头。
为什么。
你姨觉得,女人到这个年纪,子宫没用了,切了省事。所以她找了人,给你吃了药,让你发烧昏迷,好让医生直接切。
医生同意。
医生说必须家属签字。你姨说她不能签,让你签。但你不省人事,只能我签。她跟我说,你妈临终交代的,让你少遭罪,这次手术做了,以后就不用担心妇科病了。我当时,当时糊涂,就签了。
张玉梅看着他,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你是说,这二十三年,你一直瞒着我,就是怕我知道,你跟我姨一起做了这个决定。
不是一起,我是被她骗了。李建国眼眶红了,我当时以为她真的是为你好,我以为你妈真的是那么交代的。后来我想去问她,她搬走了,找不到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过。李建国看着她,但你手术后恢复得很好,忘了这事,每天开开心心的。我要是说出来,你得多难受。你妈走了,你姨也是为了你好,虽然方式不对,我想,算了吧,瞒一辈子吧。
张玉梅看着他,眼泪慢慢流下来。所以这二十三年,你每次看我笑,心里都在想什么。
李建国没说话,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张玉梅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秋天的天空,蓝得刺眼。她想起这二十三年,想起每一个普通的早晨,每一顿普通的晚饭,每一次他给她倒的温水,每一回他默默修好的东西。
那些好,都是真的。可那些好后面,藏着一个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想起那些年,同事朋友问她要孩子的事,她说不想要,丁克。别人说那老了怎么办,她说有老伴儿就行。每次说这话的时候,李建国都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笑。
他笑的时候在想什么。是觉得她傻,还是觉得愧疚。
妈。她突然想起这个词,我妈知道吗。
李建国抬起头,我不知道。
张玉梅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闺女,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母亲是放心不下她,怕她太要强,怕她没人照顾。所以托了姨,托了那个她没见过几面的远房亲戚。
可母亲不知道,姨会用这种方式照顾她。
她转过身,看着李建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建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玉梅,我对不起你。
张玉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不是你对不对起我的问题,是你瞒了我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我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你看着我,心里装着这个秘密,你不累吗。
累。李建国说,累得睡不着觉。但我不敢说,我怕你受不了。
张玉梅点点头,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在草地上跑,主人在后面追。多平常的画面,多平常的日子。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问,那个给我吃药的女人,你后来找过吗。
李建国愣了一下,找过,找不到。你姨也找不到了,好像搬了好几次家。
张玉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找她。
李建国看着她,找她干什么。
我要问清楚,是谁的主意,是谁给的药,是谁让她这么做的。
李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你帮不帮我,张玉梅问。
帮。李建国说,我帮。
04
接下来几天,张玉梅一直在翻旧东西。
她翻出母亲留下的遗物,一个旧木箱子,里面装着老照片、针线盒、几件没穿过的衣服。照片里有母亲年轻时的样子,扎两条辫子,站在田埂上笑。还有一张全家福,她小时候站在中间,母亲在左边,父亲在右边。父亲去世早,她对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箱子里没有姨的照片,没有任何跟姨有关的东西。她甚至想不起来姨长什么样,只记得瘦瘦的,话不多,葬礼那天穿着深色衣服,站在人群里,没怎么说话。
她问李建国,你还记得我姨长什么样吗。
李建国想了想,瘦,个子不高,眼皮有点肿,说话声音很轻。
你能画出她的样子吗。
我不会画画。
张玉梅叹了口气,把东西收好。
她又去找赵阿姨。赵阿姨是几十年的老邻居,认识她母亲,也认识那个姨。
赵阿姨,张玉梅拎了一兜水果上门,我想问您点事。
赵阿姨把她让进屋,啥事你说。
您还记得我姨吗,就是我妈那个远房表妹。
赵阿姨想了想,记得记得,来过几次,瘦瘦的,不爱说话。怎么突然问起她。
我想找她,您知道她住哪儿吗。
赵阿姨摇头,那不知道,你妈走以后,她就没再来过。你找她干啥。
张玉梅沉默了一下,说有点事想问清楚。
赵阿姨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担心,玉梅,你是不是有啥事。
没事,就想问问。
从赵阿姨家出来,张玉梅站在楼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空落落的。线索断了,姨找不到,那个女人也找不到。二十三年前的事,像沉到水底的石头,摸不着看不见。
她回到家,李建国正在接电话。看见她进来,他匆匆说了几句,挂了。
谁的电话。
李建国看着她,表情有点奇怪,卫健委的。他们说,想找我了解点情况,关于当年那台手术。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张玉梅看着他,你怕吗。
李建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怕。该说的我都说了。
第二天上午,卫健委的人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便装,但一看就是公家的人。张玉梅给他们倒了水,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李建国坐在对面,张玉梅坐在他旁边。
请问您是张玉梅吗。
是。
我们是市卫健委的,想跟您了解点情况,关于二十三年前那台手术。
张玉梅点点头,您问。
女的那个拿出一个小本子,您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
不记得。我高烧昏迷,什么都不记得。
您丈夫说,当时有人给您吃了药,导致您昏迷。您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没有。我姨,我记不清了。
您姨叫什么名字,住哪里,有联系方式吗。
不知道。她是我妈的远房表妹,我不熟。
男的那个看了女的一眼,然后问李建国,您后来找过这个人吗。
找过,找不到。
您为什么没有报警。
李建国沉默了,半天才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以为是我姨为我老婆好,虽然方式不对。我想,算了吧。
男的那个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问了一个多小时,他们走了。临走前说,我们会继续查,有消息通知你们。
门关上,张玉梅站在门后,李建国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建国开口,玉梅,对不起。
张玉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
张玉梅看着他,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想起年轻时第一次见他,在别人家里,他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亮亮的。介绍人说,这人老实,可靠。她信了。
是老实,是可靠。可老实人心里,也能藏二十三年的秘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暖和。
建国,她说,我不怪你。你是被骗的。
李建国看着她,眼眶红了。
但我得找到那个人。张玉梅说,我得知道是谁,为什么这么做。我得亲口问她。
李建国握紧她的手,我陪你。
那段时间,张玉梅经常做梦。梦里她回到1998年,夏天很热,她躺在床上,有人给她喝水。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只手,端着杯子,递到她嘴边。她想问你是谁,但说不出话。她想睁开眼看清楚,但眼皮太重,睁不开。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汗。
她把梦讲给李建国听,李建国沉默了很久,说,可能是记忆在慢慢回来。
能回来吗。
不知道。
有一天,张玉梅在菜市场碰见一个老同事,王秀英。王秀英以前跟她一个学校,教数学,退休好几年了。两个人站在菜摊前聊了一会儿,王秀英突然说,哎,我前几天看见一个人,长得特像你。
张玉梅一愣,像谁。
像你妈那边的亲戚,叫什么姨来着。瘦瘦的,眼皮有点肿。
张玉梅心里咯噔一下,在哪儿看见的。
在城南那边,有个老小区,我去看我侄女,在楼下碰见的。她还看了我好几眼,我也看她,觉得眼熟,就是想不起来是谁。回来才想起,是你姨。
你还记得那个小区叫什么吗。
叫什么园来着,康乐园还是康宁园,我记不清了。
张玉梅回到家,把这事告诉李建国。李建国说,城南那边有好几个康字头的小区,我们一个一个找。
他们开始跑。每天早上出门,坐公交,去城南,一个小区一个小区地问。张玉梅拿着手机,里面存着从老照片里翻拍的一张合影,里面有姨,站在后排,很小,很模糊。她给门卫看,给居委会的人看,给小区里晒太阳的老人看。没有人认识。
跑了半个月,一无所获。
李建国的腿开始疼,他年轻时候在厂里落下的老毛病,走多了就疼。张玉梅让他别去了,他不肯,说陪着你。
有一天傍晚,他们从一个小区出来,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张玉梅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觉得很累。
建国,她说,要是找不到呢。
李建国看着她,找不到就算了。
算了。
我是说,咱们尽力找,找不到就算了。李建国说,不管找不找得到,日子还得过。
张玉梅没说话。
回家路上,他们坐公交,车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张玉梅靠在李建国肩上,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些年,他们也是这样坐公交,他让她靠着,说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平平淡淡,挺好。
可现在,她觉得这辈子像一本书,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中间被人撕掉了几章。
05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入了冬。
张玉梅还是在找,但没那么急了。她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看李建国吃完,然后出门。有时候去城南,有时候去别的地方,只要有线索就去。李建国有时候陪着,有时候不陪,但他总会在她回来的时候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从远处走过来。
有一天,张玉梅接到一个电话,是卫健委那个女的打来的。
张老师,我们查到一点东西。您那个姨,我们找到她的户籍信息了。但她已经去世了,三年前。
张玉梅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喂,张老师,您还在吗。
在。她怎么去世的。
生病,癌症。她没结过婚,没子女,后事是社区帮忙办的。
张玉梅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天。冬天了,天灰蒙蒙的,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
李建国从阳台进来,看见她的脸色,怎么了。
她死了。张玉梅说,我姨,死了三年了。
李建国愣住,然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张玉梅看着窗外,眼泪慢慢流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没机会了。没机会问她为什么,没机会听她解释,没机会知道真相。
李建国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肩上,哭出声来。
那天晚上,张玉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着那些老照片。母亲的照片,她自己的照片,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翻到一张,是母亲和另一个女人的合影,两个人都年轻,站在一棵树下。她翻过来看背面,写着字,姐和小妹,1965年。
姐是母亲,小妹是谁。是她姨吗。
她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去社区医院找李院长。李院长看见她,有点意外,张老师,您怎么来了。
李院长,我想问您个事。当年给我做手术的刘主任,您能帮我联系上吗。
李院长想了想,他退休好多年了,但我有他的电话,我帮您问问。
过了两天,李院长打电话来,刘主任同意见您,但他身体不太好,您得去他家。
张玉梅按照地址找过去,是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爬上去,气喘吁吁地敲门。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瘦,背有点驼,戴着老花镜。
您是刘主任。
是,进来吧。
屋里很简单,老式家具,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刘主任让她坐,给她倒了杯水。他走路有点慢,手也有点抖,但眼睛很亮,看着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
您找我什么事。
张玉梅把来意说了,说到那个手术,说到她不知道的事,说到她姨。刘主任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时不时点点头。
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记得那台手术。
张玉梅的心跳快了,您记得。
我记得。因为那台手术,我退休以后,一直没睡好。
为什么。
刘主任看着她,因为我知道,病人不知道自己被切了子宫。家属签的字,但病人一直不知道。我当时应该坚持等她清醒再手术,但我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那个家属,您丈夫,一直在求我。他说您姨说,您母亲临终前交代的,让您少遭罪。他说您平时就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他说,医生,您就做了吧,有什么事我负责。
张玉梅听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刘主任继续说,我当时也犹豫,但那个情况,确实有手术指征。肌瘤比较大,位置不好,留着确实有风险。加上家属一再要求,我就做了。但我没想到,后来才知道,您姨给您的药,是她自己找的,不是医院开的。
您知道她给我吃了药。
知道。手术前您突然发高烧,我们查出来是药物反应。但您姨说,是您自己吃的退烧药,她不知道是什么。我们当时没证据,也没办法。
张玉梅看着他,那您后来没查吗。
查了。但您姨不承认,您丈夫也不追究。他说,人已经好了,就算了。我能怎么办,我没有证据。
刘主任低下头,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这么多年,我一直后悔。我后悔没有坚持等您清醒,后悔没有报警,后悔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张玉梅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手在抖,眼睛里全是愧疚。他也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一个做了错误决定但一直被这个错误折磨的人。
谢谢您告诉我,她说。
刘主任抬起头,看着她,您不怪我。
张玉梅沉默了一会儿,怪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二十三年了。我只想知道真相,现在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刘主任突然说,您姨找的那个人,那个给您吃药的女人,我后来见过一次。
张玉梅猛地回头,在哪儿。
在另一个医院。她来住院,我去会诊,认出来了。她也认出我了,但她装作不认识。我没证据,什么都没说。
她叫什么名字。
姓周,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但她当时住院的记录,我留了个心眼,记下了她的身份证号。
刘主任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前,翻出一个旧本子,翻了几页,递给她看。
张玉梅看着那个号码,心跳得厉害。她拿出手机,拍下来。
谢谢您刘主任,她说,谢谢您。
从刘主任家出来,张玉梅站在楼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冬天的风很冷,吹得她脸疼,但她没觉得。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号码。有这个人,就能找到她。找到她,就能问清楚。
她回到家,李建国正在做饭。看见她进来,他问,怎么样。
找到了。张玉梅说,找到那个女人的信息了。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锅铲,走过来,真的。
真的。
你打算怎么办。
去找她。张玉梅说,当面问她。
李建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你去。
张玉梅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张玉梅脑子里一直在想,见到那个人,该说什么。问她为什么,问她是谁指使的,问她这么多年有没有后悔。还是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她。
吃完饭,李建国去洗碗,张玉梅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那张照片。身份证号,地址,她查了一下,那个地址还在,在城东一个老小区。
明天,她想,明天去。
夜里,她躺在床上,睡不着。李建国在旁边,呼吸很浅,也没睡着。
建国。
嗯。
你说,那个人现在什么样了。
不知道。应该也老了吧。
她会承认吗。
不知道。
如果她不承认呢。
李建国没说话。
张玉梅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屋里半明半暗的。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年轻时候,想起刚结婚那年,想起他们决定不要孩子那天晚上。
李建国说,养孩子太累了,咱俩好好过。她说好。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平平淡淡,挺好。
现在才知道,平淡底下,埋着这么深的东西。
睡吧。李建国说。
嗯。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明天,明天就能见到那个人了。二十三年前的秘密,明天就能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