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她浑身湿透站在我家门口。
“让我进去坐坐。”她说。
我把她让进屋,递了条干毛巾。
她没接,只是看着我。
窗外一道闪电,照亮她苍白的脸。
“有件事,二姨不知道。”
“是关于我丈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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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二姨把手机怼到我脸上时,我正啃着苹果看球赛。
“就这个,你看看。”
我瞟了一眼,照片里是个女人的侧脸,正在摆弄花。
“不看。”
我把手机推开。
二姨收回手,没恼,慢悠悠说了句话,我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
她说的是:“那妮子可不像你前妻。”
我妈在旁边择菜,头都没抬:“老二,你说话注意点。”
“我咋不注意了?”二姨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我往旁边挤了挤,“烁烁,二姨是过来人,知道你现在啥状态。离一回婚不可怕,可怕的是以后不敢往前走了。”
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没接话。
二姨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这闺女叫苏榕,就住我对门。人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在城西开了个花店。关键是——”
她眨眨眼,那表情我太熟悉了,小时候她给我塞糖吃之前都这样。
“关键是啥?”
“关键是那身材,该有的都有,你见一眼就懂了。”
我被呛了一下。
我妈终于抬起头:“老二,你这是介绍对象还是挑牲口?”
“姐你不懂,男人嘛,第一眼看的就是这个。”二姨理直气壮,“烁烁你自个儿说,是不是?”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站起来去倒水。
二姨跟过来,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你想想,你二十八,人家二十七,你离过,人家守寡,谁也别嫌弃谁。再说了,我那邻居我了解,人品没得挑,开店三年,从来没人说过一句闲话。”
“守寡?”我转过身,“她男人咋了?”
“两年前没了。”二姨叹了口气,“具体咋回事我没细问,人家不说,咱也不好打听。就记得那阵子她关了三个月的店,再开门的时候人瘦了一圈。但这闺女硬气,硬是自己撑过来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见一面吧。”二姨说,“就在她店里,不吃饭不喝茶,看看花,聊几句,不合适就拉倒。行不?”
我妈在旁边帮腔:“见一面又不少块肉。”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二姨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掏出手机就开始发语音:“榕榕啊,明天晚上有空没?我外甥过去看看花……”
我听着那语音,忽然有点后悔。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城西。
花店名字很简单,叫“榕记”,白色招牌,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和吊兰,收拾得干净整齐。我在街对面抽了根烟,看着那扇玻璃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二姨说的话老往我脑子里钻。
“那妮子身材好,看一眼你就懂了。”
我掐灭烟,过了马路。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花香扑面而来。店里不大,但布置得讲究,左边是鲜切花,右边是盆栽,中间摆着个竹编的小茶几,上面放了两杯茶。
苏榕正蹲在角落里给绿萝换水,听到门响抬起头。
“是陈烁吧?”
我点点头。
“二姨说你要来,坐。”
她指了指茶几那边的椅子,自己没过来,继续手上的活儿。
我在椅子上坐下,打量了她一眼。
穿一件素色长裙,头发随便扎着,露出半边脸。白净是真的白净,但和二姨说的“身材好”好像对不上——裙子宽松,什么也看不出来。
“喝茶。”她说,“我自己泡的菊花,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有点甜,应该是加了冰糖。
“店里就你一个人?”我问。
“嗯,忙得过来。”她把换好水的绿萝搬到架子上,拍了拍手,“开花店就这样,早上进货最忙,下午就没什么事了。”
她又拿起剪子,开始修剪一把黄玫瑰。动作很慢,剪完一枝就插到旁边的桶里,偶尔抬眼看我一下,笑笑,又低下去。
我没话找话:“这玫瑰开得挺好。”
“嗯,今天早上刚到的。”她说,“你平时养花吗?”
“不养。”
“那正好,从好养的开始。”她从架子上拿下一盆绿萝,“这个,一个月浇两次水就行,别暴晒。”
“我试试。”
聊了几句,气氛比我想象的松快。没有查户口,没有问收入,她好像真的只是让我来看花的。
坐了半小时,我站起来:“那我走了。”
她送到门口:“有空来喝茶。”
我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在收拾门口的架子,弯下腰搬一盆吊兰。裙子贴在身上,显出腰线和……我赶紧收回目光。
二姨说的对。
我确实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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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那几天,那盆绿萝成了我去花店的借口。
第一次是第三天,我发微信问她:“绿萝叶子有点黄,咋回事?”
她秒回:“是不是浇多了?你拍给我看看。”
我拍了发过去,她看了说:“还好,问题不大,放通风的地方,下次少浇点。”
我回了个谢谢。
隔了两天,我又问:“通风了,好像还是黄。”
她发了个笑的表情:“要不你拿过来我看看?”
我立刻抱起绿萝出了门。
到花店的时候她正在包花,见我进来,笑了笑,接过绿萝看了一眼:“没事,老叶子,剪掉就行。”说着拿起剪子,咔嚓几下,顺手又给浇了点水。
“喝什么?”她问。
“都行。”
她泡了菊花茶,还是加冰糖的。
那天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看她包花、招呼顾客。她话不多,但跟谁都轻声细语的,有个老太太进来买百合,挑了半天,她一点没不耐烦。
走的时候,我买了两盆多肉。
“你不是不养花吗?”她笑。
“练练手。”
她没戳穿我,拿了个袋子帮我装好。
之后我隔三差五就去,有时候买盆花,有时候就坐着喝茶。二姨打电话来问进展,我含糊说还行,她在电话那头笑:“我就说吧!那妮子谁见谁喜欢。”
“二姨,你小点声。”
“咋了?还不好意思?”二姨笑得更响了,“烁烁,加把劲,我看好你。”
挂了电话,我翻出和苏榕的聊天记录。
基本上都是我问她答,偶尔她发一张店里新到的花,我回个好看。她从来不主动找我。
我想,也许是寡妇嘛,总得矜持点。
第四次去的时候,她留我吃了碗面。
店里有个小厨房,她说平时自己做饭,问我要不要尝尝。我说好,她就去煮了面,西红柿鸡蛋的,还煎了个荷包蛋。
“你手艺不错。”我说。
“一个人久了,不会做也得做。”她坐到我对面,捧着自己的碗,低头吃面。
我看了她一眼。
店里的灯不太亮,她的脸半明半暗,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平时……”我开口,又停住。
“平时怎么了?”
“一个人不闷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花陪着呢。”
那笑容淡淡的,像杯里的菊花茶。
吃完面,我帮忙收了碗。她说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我说没事,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在那个小厨房里挤来挤去,胳膊碰着胳膊,她往旁边躲了躲,但没说什么。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送到门口,说路上慢点。
我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她站在灯下,身形被光勾出一圈轮廓。
我忽然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章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
有时候我觉得她对我也有意思,有时候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比如有一次,我在店里坐着,来了个男的买花,三十来岁,挑了半天,一直问她问题。她回答得很客气,但一直站在柜台里面,没出来。那男的走了之后,她松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说,但手有点抖。
还有一次,晚上八点多,我给她发微信问明天去不去店里,她隔了快一个小时才回,说在,但语气有点怪。第二天我去的时候,她眼睛底下有点青,像没睡好。
我问她是不是没休息好,她说店里进了新货,早上起得早。
我没再问。
二姨那边催得紧,隔三差五就打电话:“咋样了?到哪一步了?”
“二姨,你让我自己来行不行?”
“行行行,你自己来,我就问问。”二姨说,“不过烁烁,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主动点。那妮子命苦,你别让她再等了。”
“她命苦?”我问,“她男人到底咋没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也不太清楚。”二姨说,“就知道是出事儿了,她从来没说过,我也不好问。就记得那阵子,她整整三个月没出门,我敲了好几次门,她都不开。后来开了,人瘦得脱了相,但硬是撑着把店重新开起来。”
我听了,没说话。
“烁烁,你要是真心对她,就好好对。”二姨说,“那闺女不容易。”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我想起她低头吃面的样子,想起她说“有花陪着呢”的语气,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灯下的背影。
我决定主动一点。
那天是周六,我约她看电影。
她犹豫了一下,说好。
我选了个喜剧片,想着让她放松放松。她看的时候笑了几次,但都是浅浅的,像怕笑太大声会打扰别人。散场出来,我问她要不要吃烧烤,她想了想,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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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找了个路边摊,点了烤串和两瓶啤酒。
她喝酒慢,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我给她倒酒,她说够了够了,手挡在杯口。
“你不喜欢喝酒?”我问。
“不太喝。”她说,“之前……有点事,就不太喝了。”
我没追问。
聊到十点多,她说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进货。我买了单,送她到花店门口。她住在店后面的小院里,从旁边的巷子进去。
“到了。”她站在巷口,“你回去慢点。”
“苏榕。”我叫住她。
她转过身。
“你觉得我这人咋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挺好的。”
“那咱俩——”
“陈烁。”她打断我,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是个好人,但我现在……没想过那些。”
我愣住了。
“你是说,你没看上我?”
她摇头,用力摇:“不是看不上,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先回去,改天我给你解释。”
说完她转身进了巷子,脚步很快,像在逃。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那之后,一连十天,我没去花店。
绿萝蔫了,我也懒得管。二姨打电话来,我敷衍两句就挂了。我妈问起来,我说不合适,人家没看上我。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问。
但其实我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为她拒绝我,是因为她那天的表情。她说“是我自己的问题”的时候,眼睛里不是嫌弃,也不是为难,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就像个溺水的人,想伸手又缩回去。
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她说了“改天”,我就得等着。
等到第九天,我有点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下了大雨,我躺在床上刷手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苏榕的语音通话。
我接起来。
那边没声音,只有呼吸声,还有雨声。
“苏榕?”
“……陈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抖,“你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
“我……我在你楼下,能不能上去坐一会儿?”
我腾地坐起来。
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跑。
单元门外的雨棚下,苏榕站在那里,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发紫。她怀里紧紧抱着个帆布包,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出什么事了?”我一把拉住她,把她拽进门里。
她没说话,跟着我上楼。
进了门,我让她坐沙发上,拿毛巾给她擦头发。她一动不动,任我擦,眼睛直直地盯着茶几。
我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她接过来,没喝,就那么捧着。
“到底怎么了?”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红血丝满布,眼眶底下发青,像是哭过,又像是几天没睡。她张了张嘴,又停住,低下头去。
半天,她把那个帆布包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张纸。
照片是同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有单人的,也有和她的合影。她穿着婚纱,男人搂着她的腰,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应该是她去世的丈夫。
然后,他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第一张纸。
目光落在那一行加粗黑体字上时,周言楷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被人迎面重重打了一拳,整个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帆布包和那张刚抽出的纸,差点脱手掉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呼吸完全停滞了。
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