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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猎猎,海浪滔滔,海鸟振翅翱翔于海天之间。
在远离大陆的无人岛上,有人日复一日地工作,守着一群海鸟,记录它们的产卵时刻,观察孵蛋时如何交替换班,留意巢中那些细微又珍贵的日常。这样的坚守,听起来既孤独又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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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翔在天空中的中华凤头燕鸥。
今年初,一段“80后北京白领辞职去守无人岛27天”的短视频刷屏网络,让很多人心生向往。2月12日,中华凤头燕鸥研究与保护团队启动2026海岛凤头燕鸥繁殖监测志愿者招募,“神仙守岛人”的工作再度进入公众视野。人们在羡慕之余,也愈发好奇:这份看似诗意的工作究竟是怎么样的?岗位背后,又藏着哪些不为人所知的严苛要求与真实经历。
魏宇宁与韩旭坤,曾在2025年春夏分别驻扎在浙江的两个海岛上当志愿者。每年的4月至8月,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中华凤头燕鸥的繁殖期,浙江的海岛是这一极危物种最主要的繁殖地,来听听无人岛上“神鸟”守护者的故事。
一、初到基地
去年4月28日早上7时,魏宇宁从象山县码头搭乘客船,在海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后,到达积谷山岛。象山县韭山列岛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国家重要湿地。积谷山岛是韭山列岛中的一个小岛,监测与保护研究基地是她要临时驻留两个月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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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积谷山岛高处极目远眺,基地悄然藏于葱茏绿草之间。
魏宇宁从船头跃下,拎着行李箱踏上码头。她在心里默数,跨过47级水泥台阶,沿着约40米的上坡路继续前行,再走50步,基地便出现在眼前。
一栋深灰色砖制单层平房,呈规整的长方形,长约15米、宽约5米,稳稳卧在小岛的坡地上,透着古朴沉厚的岁月积淀。屋后紧挨着一处体积巨大的水泥蓄水池,敦实得像位沉默的守护者,为这座无人岛储存着珍贵的水源。
推门即为工作区,约20平方米,中央摆两张书桌、六把椅子,沿墙除两扇窗外,设有一大三小屏幕、货架、监控存储柜、两台光伏发电逆变器及文件柜,这里是监测主阵地。往里进入生活区,走廊与两间宿舍,分别约10平方米和7平方米,各有两个上下床铺分列两侧;沿走廊排列着橱柜、货架和餐桌,直通厨房。厨房内,冰箱与冰柜并列,配有食材货架、不锈钢料理台、罐装燃气灶及排风扇,地面上的大钢盆用于洗菜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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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宇宁手绘的基地平面图,她也笑称这是简版基地攻略。
基地门口除了来时的小路外,还有两条小道。一条上房顶,一条下侧坡。魏宇宁先去房顶看了看,那里视野开阔,能隔海眺望一公里外的燕鸥繁殖保护地——铁墩岛。志愿者们住在积谷山岛,每天监测的就是铁墩岛。
房顶铺了隔雨层,大面积搭建了太阳能光伏板。魏宇宁从屋顶下来又去了侧坡,那是临建的厕所与淋浴室,有一个蹲厕坑位、迷你洗手台和淋浴喷头,简约实用。熟悉了房前屋后,她迫不及待地先在岛上走了一段,后来才发现,环岛完整走一圈需要3个小时。
二、认识“神鸟”
基地门口立着一块科普宣教牌,主角是被鸟类学者誉为“神话之鸟”的中华凤头燕鸥。它原名黑嘴端凤头燕鸥,因喙端呈黑色得名。自1861年被波兰博物学家海因里希·伯恩斯坦首次记录,至今已165年。由于数量稀少、行踪难觅,被称为“神话之鸟”。1863年,荷兰鸟类学家海曼·斯莱赫尔为其定名发表后,东亚与东南亚地区仅留下数次标本采集的零星痕迹。此后采集到最多的,还是在中国沿海地区,因其英文名为Chinese crested tern,2010年经鸟类学家陈水华博士提议,将它的中文名称改为中华凤头燕鸥。
1937年,人们在山东最后一次目击这种海鸟,这也是它与人类最后的相逢,之后整整63年,它们销声匿迹,甚至一度被认为已经灭绝。中华凤头燕鸥也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入极度濒危(CR)等级。
直到2000年,它们在福建马祖列岛再度现身,打破沉寂,鸟类学家这才确定它们还没有消失。中华凤头燕鸥常和大凤头燕鸥混在一起杂居,二者外形相似,仅在背羽颜色、喙部细节上存在细微差异,不仔细观察极易混淆。2000年的发现,就是一名摄影师在拍摄大凤头燕鸥群体中重新看到了中华凤头燕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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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宇宁手绘的大凤头燕鸥(上)与中华凤头燕鸥(下)之间的区别。最大的区别就是后者的喙尖是黑色。
2004年,浙江自然博物馆(今浙江自然博物院)团队在浙江象山韭山列岛,首次发现它们来到浙江沿海繁殖,但常常是几千只大凤头燕鸥里才有几只中华凤头燕鸥。从2013年起,浙江自然博物院先后与象山韭山列岛、舟山五峙山列岛和温州平阳南麂列岛自然保护区管理部门等相关单位展开合作,在浙江3个无人海岛上进行凤头燕鸥人工招引工作。所谓人工招引,就是放几百个假鸟模型,音响循环播放模拟燕鸥鸣叫声,利用燕鸥喜欢群居的天性,吸引它们来岛上交配繁殖。
三、岛上生活
深入的研究和保护需要长期且大量的监测工作。2017年开始,每年都有志愿者在燕鸥的繁殖期长期驻岛,日复一日观察记录燕鸥群在岛上“到达、求偶、产卵、孵蛋、育雏、离岛”的过程。
魏宇宁是第八批志愿者之一。她本科毕业于上海交大,学的是数学。她也是中国科学院与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研究院联合培养的进化生物学博士,并在美国斯坦福大学完成生态学博士后训练。祖籍绍兴的她,对浙江一点也不陌生,上岛之前,魏宇宁是上海一家自然教育中心的负责人。另外两名志愿者女孩都比她小,整整两个月,三个女人在岛上各司其职,建立起深厚的“岛主情”。
每天早上6时30分,魏宇宁总是第一个起床。随后分工有序展开:一名志愿者坐在监测屏前,调取夜间录像,目光紧盯着画面里燕鸥栖息地的动静,生怕错过任何一次种群活动;另一名则写监测记录,核对数据,注明关键信息;还有一名志愿者就走进厨房做饭。利用岛上储备的食材,为三人准备简单的早餐,锅碗碰撞声是海岛清晨的序曲。
一天清晨,魏宇宁刚坐到电脑前调取监测画面,左腿忽然感到有东西顺着小腿爬上来,赶紧站起身但为时已晚,尖锐的刺痛传来,一条手掌长的蜈蚣在她大腿根内侧狠狠咬了一口。常年扎根野外科考的她,没有半分慌乱。迅速褪下裤子,稳稳将蜈蚣团住,随即取来长镊子将咬过自己的蜈蚣轻轻夹起,收进一只矿泉水瓶里观察。然后找来肥皂水反复冲洗伤口,并涂上药膏。凭着丰富的野外经验,她心里清楚,只要一小时内没有出现过敏反应,便无大碍。处理完毕,她继续盯着屏幕,仿佛刚才那一下刺痛,只是海岛日常生活里微不足道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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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宇宁辨认出咬了自己的蜈蚣是岛上常见的少棘蜈蚣。
5月中旬的一天,已经驻岛一个多月的魏宇宁和伙伴们欢呼起来,她在实时监控里发现,几千只大凤头燕鸥里面有两只中华凤头燕鸥跳起了求偶舞,雄鸟脖颈微扬,展开覆着细密白羽的双翼,翅尖轻掠地面,围着雌鸟一圈圈翩跹旋转,时而俯身低飞,时而昂首振翅,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笨拙又虔诚的欢喜。雌鸟则静静伫立,时不时歪头轻啄雄鸟,似是回应这份热忱。在这两小只身旁,几千只燕鸥在砂石上引吭高歌,在碧海晴空的映衬下,壮观动人。
四、观鸟日志
韩旭坤每天的工作与魏宇宁基本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他驻扎在平峙岛,在岛上就能直接监测燕鸥。平峙岛是温州平阳南麂列岛中的一个小岛,南麂列岛是国家级海洋自然保护区,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生物圈保护区网络成员和国际重要湿地,从2023年开始招引燕鸥,这里也是燕鸥的重要繁殖地之一。
去年4月8日,韩旭坤从上海出发,先乘高铁到平阳县,再换乘客轮到南麂岛,最后坐小船抵达平峙岛。上岛第一天,他就在驻岛专家的带领下,与另外一名志愿者一起,开始清理繁殖场内的杂草。清理完杂草,他又拿起耙子,弯腰弓背,一点点平整场内的砂石颗粒,将尖锐的石块逐一捡起,力求让场地松软平整,为即将迁徙而来的燕鸥,筑牢安全的筑巢根基。
那天晚上,韩旭坤睡得很香。第二天清晨5时30分,他在鸟鸣与潮水声中醒来。韩旭坤走出宿舍,抬头仰望,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与人生中第一只中华凤头燕鸥相遇了。它像一缕白光划破天际闯入视野,在岛屿上空盘旋数圈后最终飞走。韩旭坤在日记里写道:“对我们而言,春天从第一只中华凤头燕鸥掠过礁石的那一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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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旭坤刚上岛整理繁殖场,地面上的就是人工招引用的“假鸟”。
毕业于华中农大生物技术专业的韩旭坤,从小就爱观鸟。翻开他写的监测日志,相应的栏目被标注:“4月9日,可见大凤头燕鸥成鸟约120只绕岛飞行,偶有求偶伴飞;4月10日,赭红尾鸲在岛上峡谷间腾飞觅食;4月11日晚,200只左右大凤头燕鸥落于繁殖场,并伴有求偶以及携带鱼类行为;4月13日,紫寿带雄鸟拖着长长的尾羽在枝头炫舞……”韩旭坤说,这些数据是真正的“春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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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旭坤在监测屋里,借助望远镜与相机静静地观察鸟。
五、等待惊喜
6月1日,韩旭坤监测的一巢中华凤头燕鸥迎来“预产期”,他和同伴早已将监控对准这一家三口,每半小时查看一次鸟蛋孵化的状况。入夜后,两人判断当晚难有动静,便躺下休息,打算次日清晨再查看。
“按说该孵出来了,怎么没动静?”午夜时分,韩旭坤辗转难眠,他起身再次走向监控电脑。这份坚持终获惊喜,监控屏上,黄嘴白羽的亲鸟(鸟类繁殖期对承担孵卵与育雏职责的成鸟统称)腹下,一团湿漉漉的灰绒毛正轻轻蠕动。韩旭坤瞬间睡意全无,低声惊呼:“出来了!”两人立刻回看录像确认破壳时间,难掩欣喜:“正好是26天预产期,我们刚休息没多久,大概11点刚过,小燕鸥就破壳了。”
亲鸟的守护才刚刚启程,监测也进入了更细致的阶段。每一次亲鸟外出觅食的时长、每一次归巢喂食的频率,甚至每次喂食的食物种类,都要精准记录在监测本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关乎生命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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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凤头燕鸥幼崽和亲鸟。
看着它们奔波的身影,韩旭坤心中满是柔软与敬畏。这些被称作“神鸟”的生灵,褪去神秘的光环,不过是一群努力繁衍、守护家园的父母,每一次觅食的往返、每一次争斗的坚守、每一次孵蛋的执着,都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
六、台风洗礼
两个月的驻岛志愿服务转瞬即逝,韩旭坤和其他志愿者一起收拾好行囊,告别了海风、海岛与海鸟,回到上海。他手机里最后记录一组数据,2025年度凤头燕鸥数量大为增长,其中中华凤头燕鸥最多单次记录达19只,繁殖巢16个,成功孵化雏鸟6只;大凤头燕鸥最多单次记录5260余只,产卵3180余枚,孵化雏鸟2400余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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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凤头燕鸥近景。
魏宇宁每当谈及那段驻岛时光,脑海中反复浮现的,不是监测数据的繁琐,也不是生活的艰辛,而是离岛前台风暴雨中的感人一幕。去年6月的一天,台风裹挟着暴雨,如千万支银箭砸向海面。狂风呼啸着撼动整个基地,发出“呜呜”的嘶吼,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模糊了窗外的视线。魏宇宁守在监控屏前,心头揪得发紧,此时的燕鸥繁殖场,正被狂风暴雨无情肆虐。
画面让她屏住了呼吸。数千只燕鸥没有四散逃窜,没有躲进草丛,而是自发地聚集在一起,依然密密麻麻地伫立在裸露的砂石上,像一片白色海浪。它们微微低下脖颈,全都将头转向暴风雨袭来的方向,双眼紧紧闭合,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如一尊尊沉默而坚定的雕像,顽强坚守着自己的巢。没有鸣叫,没有慌乱,只有默默的坚守,一秒、十秒、十分钟、一小时……它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在狂风暴雨中伫立了十几个小时,任由雨水冲刷,等待雨过天晴的曙光。
魏宇宁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依旧动容。“它们那么单薄,却有着超乎想象的坚韧。没有庇护所,没有援手,只凭着本能的坚守,对抗着大自然的狂暴。”在她眼中,那些迎风冒雨伫立的身影,是生命最动人的模样——脆弱不屈,渺小坚定。
韩旭坤也会时常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每一次重温,都能感受到心底的震撼与温暖。两个人都说,驻岛的那段时光,早已不是一段简单的志愿服务,而是一场与生命的相遇,一次被坚韧打动的旅程。
原标题:《无人岛上的“神鸟”守护者 | 新民特稿》
栏目编辑:潘高峰
来源:作者:新民晚报 杜雨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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