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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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是三年前来的西藏。
当时刚研究生毕业,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女朋友嫌我没房没车没前途,跟一个开宝马的跑了。我觉得人生特没劲,正好看到学校贴的西部支教海报,脑子一热就报了名。
来之前,我对西藏的所有印象,就是蓝天、白云、雪山、喇嘛,还有那首“回到拉萨”。等真的到了地方,才知道什么叫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我被分到日喀则下面一个县的小学,离县城还有两个小时车程。学校就两排平房,一个土操场,六个年级,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学生。老师算上我,五个。两个本地藏族老师,一个快要退休的汉族老师,还有一个跟我一样来支教的姑娘,叫周雯,教数学的。
海拔三千八,头一个月,我天天像踩在棉花上,头疼,睡不着,嘴唇干得裂口子。吃的也吃不惯,糌粑那味儿,我到现在都接受不了。最要命的是寂寞。晚上没电视,网络信号时有时无,外面除了风声就是狗叫,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周雯比我适应得好,她说她从小就向往西藏,是带着朝圣的心来的。她经常周末搭车去县里,或者跟本地老师去附近村子家访。我不行,我大部分时间就窝在宿舍,看书,发呆,或者对着雪山拍照——看久了,也觉得就那么回事。
改变是从那个秋天开始的。
学校要翻修一间危房,村里派了几个乡亲来帮忙。其中有个姑娘,叫卓玛。我第一次见她,她正和几个男人一起抬木头。她个子不高,皮肤是高原人特有的那种深麦色,脸颊有两团高原红,眼睛很亮,像雪山融水汇成的湖。
她力气不小,抬着木头走得稳稳的。看见我站在旁边,她对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特别白的牙。那笑容很干净,一点杂质都没有。
“老师,让一下。”她说汉语,带点口音,但很清晰。
我赶紧让开。她和其他人抬着木头过去,脚步踩在干硬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那天之后,我总会不自觉地留意她。她干活很利索,话不多,但需要沟通的时候,条理很清楚。休息时,别人聚在一起喝酥油茶聊天,她常常一个人坐在远处,看着雪山发呆,眼神有点空,又好像装着很多东西。
房子修了半个月,她也来了半个月。我找机会跟她说过几次话,问她多大了,家在哪。她说二十五,家就在隔壁村子。别的,就不怎么说了。
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和村里其他姑娘不一样。不是漂亮,是一种……沉静。像山脚下那片常年不化的湖,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房子修好那天,村里请帮忙的人吃饭,也叫了我们老师。就在学校空地上,架起大锅,煮牛肉,打酥油茶。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卓玛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吃东西,偶尔抬头听别人说话,眼睛弯弯的。
我喝了点青稞酒,胆子大了些,端着碗坐过去。
“卓玛,谢谢你啊,帮忙修房子。”
她摇摇头,没说话。
“你……以后还来学校吗?”
“来。”她说,“我妹妹在这里上学,三年级。”
“哦,你妹妹叫什么?我可以多关照她。”
“央金。”她说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很快又低下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满脑子都是卓玛那个眼神,和她的笑容。我知道这不对劲,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在这荒凉得只剩下天地和寂寞的地方,那点不一样的光,太吸引人了。
我开始找理由去卓玛她们村。有时候是陪周雯去家访,有时候是说去采集什么教学素材。卓玛家在村子边上,一个普通的藏式院子,养着几头牦牛。她阿妈是个很和善的阿姨,不太会说汉语,总是笑着给我倒酥油茶。她阿爸前几年生病去世了,家里就她、阿妈,还有妹妹央金。
卓玛对我客气而疏离。我帮她干点活,她总会说“谢谢老师,不用”。我找话题聊天,她回答得简短。但我能感觉到,她不讨厌我。有一次,我帮她修院子里的篱笆,手上扎了根刺,她看见了,很自然地拉过我的手,用针小心地挑出来。她的手指有点粗糙,很温暖。那一刻,我俩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她挑完刺,抬头看我,脸有点红,飞快地说了句“好了”,就转身进屋了。
我的心跳得厉害。
周雯最先看出不对劲。有一天从卓玛她们村回来,她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斜眼看我:“林皓,你是不是对人家卓玛有意思?”
我脸一热,没否认。
周雯皱了皱眉:“我劝你,别动那心思。”
“为什么?”
“卓玛……”周雯欲言又止,看了看在前面赶牛的卓玛的背影,压低声音,“她情况有点特殊。”
“怎么特殊?”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是听村里人嘀咕的。”周雯凑近我,“他们说,卓玛好像……是‘觉姆’。”
“觉姆?”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就是……”周雯想了想,“差不多就是尼姑,出家修行的女居士。不过好像又不完全是那种在寺庙里的……我也搞不懂,反正意思就是,她可能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是有宗教信仰约束的。你最好弄清楚了再说。”
我愣住了。尼姑?修行?我看着远处卓玛清瘦挺直的背影,怎么也无法把她和庙里青灯古佛的尼姑联系起来。她干活,照顾家里,有妹妹,有阿妈,活生生的一个人。
“你搞错了吧?”我说,“她就在家啊,还干活。”
“所以说情况特殊嘛。”周雯耸耸肩,“藏地这边宗教信仰和咱们那边不一样,有些规矩咱们不懂。反正,我提醒过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周雯的话像一根小刺,扎在我心里。但我没太当真。我觉得可能是误会,或者是以讹传讹。卓玛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生动,怎么可能是出家人?
我对她的感情,像高原上的草,遇到一点点暖意,就疯长起来。我给她妹妹央金补习功课,送她一些从城里带来的小玩意儿,笔记本,头绳什么的。我教她说更多汉语,她偶尔也教我几句藏语。我们之间的交流多了起来,虽然还是隔着点什么,但那种默契和吸引,骗不了人。
第二年春天,学校组织孩子们去县里参加文艺比赛。我带队,卓玛作为央金的家长也去了。比赛结束后,我带孩子们去县里唯一的公园玩。卓玛一直安静地跟着。
公园有个小小的湖,湖边有棵很大的柳树,刚冒出嫩芽。孩子们在远处玩耍,我和卓玛坐在湖边的石头上。阳光很好,风里有淡淡的泥土气息。
“林老师,”卓玛忽然开口,眼睛看着湖面,“你为什么来西藏?”
我想了想,说:“一开始,是觉得没意思,想找个地方静静。现在……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这里……有了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人和事。”我看着她的侧脸。
卓玛转过头,对上我的目光。她的眼睛清澈见底,映着湖光,也映着我。我们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对方。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风吹柳枝的声音,都变得很远。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
从县里回来不久,我找了个机会,单独去卓玛家。她阿妈不在,去牧场了。央金在学校。院子里就我们俩。
我鼓足勇气,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卓玛,我喜欢你。我们……能在一起吗?”
卓玛正在晾衣服,手停住了。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晾衣绳上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林老师,”她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颤抖,“你不该喜欢我。”
“为什么?因为周雯说的,你是‘觉姆’?”我走近一步,“我不在乎那些。你就是你,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如果你有什么信仰,我尊重。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卓玛摇摇头,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是这样的……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我该懂什么?”我抓住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挣脱我,跑进了屋里,关上了门。
我被关在门外,心里又慌又乱。我不明白,明明能感觉到她也喜欢我,为什么拒绝?那个“觉姆”的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像着魔一样,开始四处打听“觉姆”到底是怎么回事。问本地老师,老师含糊其辞,只说那是很虔诚的修行人。问村里年纪大些的人,他们要么摇头不说,要么眼神古怪地看着我。周雯知道得也不多,只说好像是一种发了愿、终身不嫁、潜心修佛的女子,有的在家修行,有的在专门的“觉姆庙”。
在家修行?那不就是带发修行?如果是这样,卓玛是不是也可以还俗?
我被这个念头攫住了。对,一定是这样。她是因为这个身份,才不敢接受我。只要她愿意,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内地,开始新的生活。什么修行,什么戒律,都可以抛开。
我太天真了。也太自以为是。我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包括我根本不了解的信仰和文化。
我又去找了卓玛几次。她避而不见。直到有一天,我在她家院子外等到天黑,她才出来。眼睛肿着,像是哭过很久。
“林老师,你回去吧。”她声音哑哑的,“我们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只要你愿意,我带你走。我们去拉萨,去成都,去哪儿都行。你不用担心你阿妈和妹妹,我可以照顾她们……”
“不是去哪里的问题!”卓玛忽然激动起来,打断我,“是我的问题!我发过愿的!你明不明白?那是不能反悔的!”
“什么愿?对谁发的?发了又怎样?人不能有自己的选择吗?”我也急了。
卓玛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悲悯的东西。“林老师,你是好人。但我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求你了,别再来了。”
她又跑回了屋里。这一次,我没有再追。
我在她家院墙外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吞没一切,寒气从脚底升起。我心里那团火,被她的眼泪和决绝,浇灭了大半。但我还是不甘心。我觉得,只要我坚持下去,用我的真心,总能融化她。
可我忘了,这里是西藏。有些东西,像雪山一样亘古不变,不是靠一时热情就能撼动的。
我没放弃。我开始用更温和的方式接近她。给她写信,让央金带回去。她不回信,但我发现,央金带来的糌粑和奶渣,偶尔会格外多一些。我去村里,远远看见她,她不再立刻躲开,有时会对我轻轻点一下头。
我以为,这是转机。我以为,她在松动。
又过了半年,一个雪后的傍晚,我正在宿舍批改作业,央金气喘吁吁地跑来,小脸通红:“林老师!快!阿姐……阿姐晕倒了!”
我扔下笔就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