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村口大树下蹲了一堆人,等着看热闹。
陈建斌的三轮车停下来,玛丽亚抱着个破包袱下了车。
有人凑上去问:“带啥好东西回来了?”
玛丽亚没吭声,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
进了院子,陈建斌伸手要包袱。
打开一看,是件旧军大衣,领口磨得发白,袖子上打着补丁。
陈建斌愣了:“我给你们村修路花了三百万,你就带回来这个?”
他把大衣往地上一摔,玛丽亚捡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
陈建斌冷笑:“一件破衣服能值几个钱?”
玛丽亚抱着大衣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三百万修的是路。”
“这件大衣,”她把大衣贴在脸上,“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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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4年夏天,乌干达坎帕拉的工地热得人发昏。
陈建斌蹲在板房门口啃馒头,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啃一口馒头,喝一口凉水,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窝发呆。
“你,我老公。”
他一口馒头噎在嗓子眼,抬头看,是厨房帮工的那个黑人姑娘,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站在太阳底下冲他笑。
工友们从板房里伸出脑袋,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建斌哥,答应啊!”
陈建斌脸涨得通红,馒头渣喷了一地。
他叫陈建斌,河南周口人,1974年生,修了二十年路。
爹妈走得早,他是跟着叔婶长大的。叔家也不宽裕,供他上完初中就供不起了。他十六岁跟着村里人去工地搬砖,后来学会修路,一干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去过新疆,去过青海,去过云南,哪儿的工地都待过。攒下点钱,回村盖了二层楼,可媳妇一直没娶上。
村里人背地里叫他“老光棍”,他听了只当没听见。
2013年底,媒人给他介绍个寡妇,四十五岁,带个孩子。见面那天他特意穿了件新买的衬衫,骑三轮车去镇上,买了二斤苹果。
那寡妇看了他一眼,问他在哪干活,一个月挣多少,房子盖在村里还是镇上。他都老老实实答了。
寡妇喝了口水,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后来媒人告诉他,人家嫌他穷,嫌他年纪大,嫌他没本事。
陈建斌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半夜,第二天听说有公司招人去乌干达修路,工资是国内三倍,他咬咬牙报了名。
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落地坎帕拉,热浪扑面,他懵了。
工地上全是中国人,住的板房,吃的从国内带的挂面榨菜,干活累得跟狗一样。晚上躺床上,他想,这钱真他妈难挣。
食堂雇了几个当地人帮厨,洗菜切菜打饭。
玛丽亚是最年轻的那个,瘦高个,眼睛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陈建斌一开始没注意她,就觉得这姑娘打饭手不抖,给的肉多。后来听工友说,这姑娘是附近部落酋长的女儿,也不知道为啥来这儿干活。
他心想,酋长的闺女来工地打饭?瞎扯。
玛丽亚那会儿十九岁,正是爱笑的年纪。
她第一眼见陈建斌,觉得这中国人有意思。别人吃饭都凑一堆说笑,就他一个人蹲墙角,吃得专心致志,好像手里那个馒头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她用刚学会的中文问他:“好吃吗?”
他抬头看她,愣了半天,说:“你牙真白。”
玛丽亚笑了,这人傻得可爱。
从那以后,玛丽亚老给他多打饭。别人一勺,他两勺。别人没肉,他有肉。
工友们看出来不对劲,天天拿他俩开涮。
“建斌哥,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啊。”
“建斌哥,你脸红了。”
“建斌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陈建斌脸红到脖子根,让玛丽亚别给他特殊照顾。玛丽亚听不懂,还以为他嫌弃她,委屈得直掉泪。
他笨手笨脚哄她,比划半天,玛丽亚破涕为笑。
俩人靠着半生不熟的英语和手势,居然也能聊。
陈建斌给她讲河南老家,讲他叔种的地,讲他家盖的二层楼。他指着手机里的照片,说这是院子,这是厨房,这是给他以后娶媳妇准备的屋子。
玛丽亚给他讲部落,讲她爸打仗的故事,讲她妈去世时她才八岁。她说她爸是部落长老,打过仗,见过世面,在部落里说话最管用。
陈建斌问:“那你咋来工地干活?”
玛丽亚说:“想学中国话,想看看中国人啥样。”
情人节那天,玛丽亚不知道从哪学来的,买了一大束花,当着工地几十号人的面递给陈建斌。
“我爱你,”她说,“你娶我。”
陈建斌傻了。
工友们起哄:“答应啊!建斌哥你倒是答应啊!”
他憋了半天,说:“我四十了,你才二十。”
玛丽亚说:“我不嫌你老。”
他说:“我家在农村,穷。”
玛丽亚说:“我家也穷。”
他说:“你跟我回中国?”
玛丽亚说:“你去哪我去哪。”
那天晚上,陈建斌给叔打电话。
叔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你带个黑人回来,村里人咋看咱?”
陈建斌说:“叔,她是我媳妇。”
确定关系后,陈建斌得去部落见老丈人。
工友给他出主意,买礼物,买烟买酒,买茶叶。陈建斌花半个月工资置办了一堆东西,坐了半天车,到了玛丽亚的部落。
那是一片土房子,院子里养着鸡,跟河南农村没啥两样。
老酋长五十多岁,瘦高个,眼神利索。他会点英语,跟陈建斌聊了几句,问他在中国干啥的,家里几口人,有多少地。
陈建斌老老实实答了。
老酋长沉默半天,说:“我就这一个女儿,她妈走得早,我惯坏她了。你要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
陈建斌说:“叔,你放心。”
按部落规矩,陈建斌办了一场婚礼。
他被涂了一身颜料,穿着部落的衣服,跳他不会跳的舞。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看玛丽亚笑得开心,他也跟着乐。
老酋长那天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他年轻时候打仗,见过中国人,中国人好。
婚礼办完,玛丽亚收拾东西准备跟陈建斌走。
继母抱着她哭,说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玛丽亚说没事,她会回来。
可她心里也没底,中国到底啥样,她只在电视上见过。
老酋长送他们到村口,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玛丽亚回头看了好几眼,陈建斌拉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飞机落地郑州,陈建斌带玛丽亚坐大巴回村。
村口大树下坐着一堆人,看见他俩,一下子安静了。
陈建斌听见有人小声说:“还真带回来个黑的。”
他攥紧玛丽亚的手,没回头。
02
进村那天,玛丽亚穿着她从乌干达带来的花裙子,扎着一头小辫子,走在村里土路上。
小孩跟在后面看,大人站门口瞅。
她听不懂河南话,但能看出来那些眼神啥意思。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伸长脖子像看稀奇。
陈建斌拉着她的手,不敢松。
老陈头在家等着,看见玛丽亚,愣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婶子倒是热情,拉着玛丽亚的手往里让,嘴里说着“累了吧饿了吧”。玛丽亚听不懂,光笑。
婶子后来跟陈建斌说:“这姑娘看着倒是不凶,就是黑得吓人。”
陈建斌说:“婶,她叫玛丽亚,你叫她小玛就行。”
玛丽亚开始学河南话。
陈建斌教她,这是锅,那是碗,吃饭叫“吃馍”,喝水叫“喝茶”。
玛丽亚学得快,但发音怪,“吃馍”说成“吃磨”,“喝茶”说成“喝擦”。村里人听了就笑,她不恼,也跟着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她习惯光脚,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婶子看不惯,说地上凉,让她穿鞋。她不穿,婶子追着给她穿。俩人一个跑一个追,最后都笑了。
玛丽亚不会用灶台,烧火把厨房熏得黢黑。
婶子没辙,手把手教她,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吹火,什么时候翻锅。玛丽亚学得认真,手上燎了泡也不吭声。
老陈头心里始终不得劲。
他倒不是嫌弃玛丽亚,是怕村里人说闲话。每次出门,听见人家嘀咕,他就臊得慌。
有天晚上他跟陈建斌说:“你带她回来,我这老脸往哪搁?”
陈建斌闷声说:“叔,她是我媳妇。”
玛丽亚不是傻子,她能感觉到村里人看她的眼神。
有次她去小卖部买东西,几个妇女在她背后笑。她听不太懂,但知道是在笑她。
回去她哭了。
陈建斌问她咋了,她不说。
后来婶子告诉她,那几个妇女笑她走路姿势,笑她穿的衣服,笑她说话的口音。
婶子说:“别理她们,她们是闲的。”
转机是陈建斌生病。
那天他在工地淋了雨,回来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玛丽亚守在旁边,一遍遍给他擦汗,一夜没睡。
婶子看在眼里,跟老陈头说:“这姑娘心好,对建斌真。”
老陈头没吭声,但态度慢慢软了。
玛丽亚开始跟婶子学做饭。
第一次做面条,她把面和得太软,擀不成片,煮成一锅糊糊。
陈建斌吃得津津有味,说好吃。
玛丽亚不信,自己尝了一口,吐了。
陈建斌嘿嘿笑,说:“你做啥我都吃。”
慢慢地,玛丽亚学会了用筷子,学会了烧火,学会了去地里摘菜。
她开始跟村里人打招呼,虽然口音怪,但大家习惯了,也会笑着回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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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回她去赶集,跟卖菜的妇女砍价,说的河南话把人家逗笑了。那人说:“你这黑闺女,比本地人还会砍价。”
玛丽亚怀孕了。
陈建斌高兴得直搓手,买了一大堆补品,让婶子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
玛丽亚胖了一圈,头发也剪短了,穿着婶子给她做的花棉袄,看着跟村里媳妇没啥两样。
可她夜里常醒,盯着窗外发呆。
陈建斌问她咋了,她不说。
有一回他半夜醒来,听见她在哭。
他问:“想家了?”
玛丽亚点点头。
他说:“等生完孩子,咱回去看看。”
玛丽亚说:“好。”
2015年,大儿子出生。
陈建斌给起名叫陈念非,纪念他爹妈在非洲认识。
孩子生下来不黑,也不白,黄黄的,眼睛大,像他妈。
老陈头抱着重孙子,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村里人来看,说这孩子长得怪好看,像他妈眼睛大。
玛丽亚想让她爸来看看孩子。
陈建斌说行,寄钱回去。
老酋长没来,说部落里事多走不开,让继母来。
继母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乌干达,到郑州机场晕头转向。陈建斌接她回村,村里又轰动了。
继母在村里待了半个月,看玛丽亚过得还行,陈建斌对她好,婶子也照顾她,放心了。
临走时候她跟玛丽亚说:“你爸让你好好过,别惦记家里。”
玛丽亚哭得稀里哗啦。
2017年,二闺女出生。
这回陈建斌有经验了,伺候月子伺候得溜溜的。换尿布,冲奶粉,哄睡觉,样样都会。
玛丽亚胖得圆滚滚,她照镜子说:“我成猪了。”
陈建斌说:“猪好,猪值钱。”
陈建斌没再出去打工,在附近工地干活,早晚回家。
玛丽亚在家带孩子,种点菜,养几只鸡。
她会说河南话了,会跟村里人唠嗑,会去集市砍价。除了肤色,她跟村里媳妇没啥两样。
可她心里一直惦记着部落,惦记着她爸。
她跟陈建斌说:“等孩子大点,我想回去看看。”
陈建斌说行,到时候咱一家都回去。
念非会叫妈妈了,叫的是“妈妈”,玛丽亚教他叫“mama”,两种叫法混着来。
有一天念非问:“妈,你为啥跟别的妈妈长得不一样?”
玛丽亚说:“因为妈妈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念非说:“那我也要去很远的地方。”
玛丽亚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03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一天一天。
陈建斌每天早起去工地,晚上回来。玛丽亚在家带孩子,做饭,喂鸡,种菜。婶子时不时过来帮忙,老陈头偶尔抱着孙子在村里转悠。
村里人习惯了玛丽亚,不再指指点点。有些妇女还跟她学着做非洲菜,她教的是一种用花生酱炖的菜,大家说好吃。
2018年夏天,一个越洋电话打来。
玛丽亚接完,脸色煞白。
陈建斌问咋了。
她说:“我爸病了,快不行了。”
陈建斌当时正在吃饭,筷子停在半空。
他问:“啥病?”
玛丽亚摇头,说不知道,就说是病重,让赶紧回去。
陈建斌说:“那赶紧走,我给你们买票。”
玛丽亚收拾东西,带着俩孩子要走。念非五岁,闺女两岁,都不懂事,还以为是去玩,高兴得又蹦又跳。
陈建斌送她们到机场。
玛丽亚一步三回头,俩孩子趴在推车上冲他挥手。
他站在安检口外头,心里空落落的。
玛丽亚回到部落,父亲已经瘦得皮包骨。
她跪在床前,父亲拉着她的手,说想她,想孩子。
玛丽亚哭得说不出话。
老酋长撑了半个月,还是走了。
玛丽亚操办丧事,按部落规矩守灵。她跪在灵前,想着父亲一辈子不容易,把她拉扯大,又送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
丧事办完,她站在村里那条路上发呆。
那条路一到下雨全是泥,出不来进不去。父亲念叨了十几年,想给村里修条路,但一直没钱。
玛丽亚想起父亲临终前还念叨:“路该修了。”
她决定替父亲完成心愿。
她给陈建斌打电话,说了修路的事。
陈建斌接到电话,玛丽亚在那边哭着说需要三百万先令。
他换算一下,三百万先令约合人民币五千多。
他卡里有两万,是攒着给娃上学用的。
他犹豫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去银行转了账。
转完他给玛丽亚打电话,说转了。
玛丽亚说谢谢。
挂了电话,他心里突然有点空。
转完账他跟工友喝酒,说了这事。
工友说:“你是不是傻?你给她们村修路,那钱还能要回来?”
陈建斌说:“那是我老丈人,我能不管?”
工友摇头说:“你呀,让人拿住了。”
陈建斌嘴上没吭声,心里却开始打鼓。
他不是心疼钱,是怕玛丽亚在那边待久了不想回来。
村里有人跟他说:“你小心点,人家回去了,说不定就不来了。”
他嘴上骂人家胡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玛丽亚在部落组织修路。
村民们感激她,说她是老酋长的好女儿。她每天忙前忙后,跟大家一起搬石头,和泥巴,铺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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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累得倒头就睡,偶尔给孩子打电话,让孩子叫爸爸。
念非在电话里喊:“爸,我们在修路,可好玩了!”
陈建斌问:“啥时候回来?”
念非说:“妈说路修好了就回。”
一个月快到了。
陈建斌天天看日历,天天看手机,等电话,等视频。
他给玛丽亚打电话,问她啥时候回来。
玛丽亚说:“路快修好了,修好就回。”
陈建斌说:“好。”
可挂了电话,他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胡思乱想。想玛丽亚会不会不回来了,想孩子会不会不认得他了,想自己一个人在村里咋过。
他想起工友那句话,越想越睡不着。
婶子看他这样,说:“你别瞎想,玛丽亚不是那样人。”
陈建斌说:“我知道。”
可他晚上还是睡不着。
老做梦,梦见玛丽亚带着孩子不回来了,他一个人站在村口等。
04
一个月到了。
陈建斌提前两个小时到机场,站在出口盯着看。
人流往外走,一批又一批,他瞅了半天没瞅见。
正着急呢,听见有人喊:“爸爸!”
俩孩子跑过来,念非跑在前面,闺女在后面跌跌撞撞。
陈建斌抱起孩子,一人亲一口。
抬头看见玛丽亚走出来,肩上扛着个破包袱,头发乱了,脸也黑了,瘦了一大圈。
他问:“累不累?”
玛丽亚说:“累。”
他接过包袱,问:“这啥?”
玛丽亚说:“我爸留给你的。”
包袱不大,但挺沉。
陈建斌没顾上看,先带着娘仨往外走。孩子闹着要吃东西,他买了两根烤肠,俩孩子一人一根,吃得满嘴油。
回家的路上,他开着三轮车,玛丽亚坐旁边,抱着那个包袱。
他又问了一遍:“这到底啥?”
玛丽亚说:“我爸让给你的。”
“啥东西?”
“你回去看。”
陈建斌心里犯嘀咕,一件东西,值得大老远背回来?
到家把东西放下,陈建斌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件旧军大衣。
绿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得毛了边,袖口有几个补丁,扣子还掉了一颗。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啥名堂。
“就这?”他问。
玛丽亚说:“这是俺爸的军大衣,当年打仗发的。”
陈建斌说:“打仗发的又咋样?”
玛丽亚说:“他穿了一辈子,到死都舍不得扔。”
陈建斌拎起来看了看,大衣上有股味道,说不上来是啥味,像旧衣服放久了的味,又像别的啥。
“破成这样,”他说,“能穿吗?”
玛丽亚说:“不是穿的,是留给你。”
陈建斌愣了一下,心里的火慢慢往上蹿。
他忍了一路的话,这会儿憋不住了。
“我给你们村修路花了三百万,”他说,“你就带回来这个?”
玛丽亚说:“这是心意。”
“心意?”陈建斌声音高了,“我在工地上干一年攒两万块钱,五千多打给你修路,你就给我件破衣服糊弄我?”
玛丽亚急了:“你不懂!”
“我不懂啥?不懂这件破衣服值多少钱?”他把大衣扔在地上,“你爸要是真把我当女婿,咋不给点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