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东把钥匙捅进锁孔里,门还没推开,就听见母亲刘桂芳的大嗓门——
“我活了50多年,就没见过这么不会过日子的人!”
客厅里,远嫁来的老婆徐芷宁端着一碗鸡汤,轻声说太油了喝不下。
刘桂芳绕过周海东,快步走到餐桌边上,又端起那碗汤:“嫁到周家就得按周家的规矩办!你妈那套不好使!”
徐芷宁看了周海东一眼,那眼神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她放下碗,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刘桂芳在后面冷笑:“让她走!我看她能去哪儿!一个远嫁过来的,在这儿无亲无故,除了回咱们家,她还能回哪儿去?不出3天,她肯定自己回来!”
周海东以为这只是又一次寻常的争吵,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冷战几天就会和好。
可他翻遍抽屉才发现——徐芷宁带走了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护照。
半个月后,一份从国外寄来的快递摔在周海东的面前。
离婚协议书。
寄件人那一栏,签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01
周海东把钥匙捅进锁孔里,还没等转动,就听见屋里传来母亲刘桂芳高了八度的嗓门。
“我活了五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不会过日子的人!”
门推开了,客厅里的场面像一张定格的相片。
徐芷宁背对着门口,站在厨房和客厅连着的地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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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背影看着瘦瘦小小的。
刘桂芳坐在客厅正中间的布艺沙发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口,脸拉得老长老长。
茶几上头摆着两盘没怎么动过的菜,还有一个小号的砂锅。
“妈,又咋了?”周海东脱了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一些。
“你问问她!”刘桂芳抬起胳膊指向徐芷宁,手指头好像都在哆嗦,“我熬了一整个下午的鸡汤,她说是腥的,一口都不愿意喝!”
徐芷宁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她把碗轻轻放在餐桌上面,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细微的闷响。
“妈,我没说是腥的。”徐芷宁的声音听着很平稳,平稳得让人心里有点不踏实,“我就是说太油了,我这两天胃不太舒服,喝这么油的汤怕受不了。”
“油?哪里油了!”刘桂芳腾地一下站起来,“我特意把油都撇干净了!你就是嫌弃我做的饭不好!”
周海东赶紧快走两步,站在她们两个人中间。
他先看向徐芷宁,使劲挤出一个笑脸:“芷宁,妈也是一片好心,熬汤挺费时间的。”
徐芷宁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让周海东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然后她把目光转向刘桂芳:“妈,我没有嫌弃您的意思。您辛苦了我心里都清楚,只是我确实喝不下去。”
“喝不下去?”刘桂芳绕过周海东,快步走到餐桌边上,又端起那碗汤,“我跟你讲,这汤里放的有当归、黄芪、红枣,全都是好东西!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你张阿姨、李大姐哪个不说我炖汤手艺好?就你一个人金贵!”
周海东想去拉母亲,手伸出去了半截又缩了回来。
徐芷宁轻轻吸了一口气:“妈,每个人口味都不一样。我在自己家的时候,我妈炖汤喜欢放点玉米和胡萝卜,味道比较清淡,我喝习惯了那种。”
“你妈?”刘桂芳像被踩着尾巴似的,“你现在是在谁家?你给我搞清楚!嫁到我们周家来,就得按我们周家的规矩办!你妈那套东西,在这里不好使!”
这话说得实在太重了。
周海东看见徐芷宁的手指头蜷缩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
“妈,您这话是啥意思?”徐芷宁的声音还是很轻,可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嫁到周家来,就不是我爸妈的女儿了?连我妈炖汤的方法,都成了罪过?”
刘桂芳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话过头了,可面子上实在下不来台。
她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汤洒出来一些,在浅色桌布上洇开一片油印子。
“我啥意思?我的意思就是你既然进了周家的门,就得守着周家的规矩过日子!一天到晚挑三拣四,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海东挣点钱多不容易?由着你这么糟践?”
周海东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
他一个月工资七千五,在这个不大不小的C市不算高,可也不算太低。
徐芷宁自己有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偶尔接点私活,一个月下来也能有五六千。
两个人一起还房贷,日子说不上宽裕,可也绝对没到“糟践”的程度。
“妈,芷宁她没有糟践东西……”周海东想解释几句。
“你给我闭嘴!”刘桂芳转脸瞪了他一眼,“就是你惯的!你看看别人家儿媳妇,哪个不是下班回家就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她呢?三天两头点外卖,那外卖多脏啊!吃出毛病来谁负责?”
徐芷宁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浅,浅得就像冬天的雾气,一转眼就不见了。
“妈,我上个星期加了五天班,有四天都是晚上十点以后到家的。”她不紧不慢地说,“我不点外卖,难道让海东饿着肚子等我回来做饭?还是说,您希望我把工作辞了,专门待在家里做饭洗衣裳?”
刘桂芳被这话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周海东知道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话。
果然,刘桂芳把腰板挺得直直的:“辞了工作又能咋样?女人家,最重要的就是把家里照顾好!海东主外,你主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看看你王姨家的儿媳妇,怀孕以后就把工作辞了,现在孩子带得多好!”
又来了。
又是“怀孕”。
周海东和徐芷宁结婚三年,刘桂芳催生孩子催了快两年。
每次吵架,到最后都能绕到生孩子这件事情上来。
徐芷宁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她低着头,盯着桌上那摊油印子,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周海东。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丝周海东看不太懂的东西。
“海东。”徐芷宁喊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你怎么说?”
周海东张了张嘴。
他想说“妈也是为咱们好”,想说“芷宁你忍一忍”,想说“一家人别吵了”。
可是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刘桂芳抢在他前面开了腔:“他怎么说?他是我儿子,当然听我的!我告诉你徐芷宁,在这个家里头,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徐芷宁点了点头,慢慢的,一下一下的。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声音不大,可是听着特别坚决。
刘桂芳冲着卧室门的方向,声音又抬高了一截:“你看看!啥态度!我说两句还说不得了?有本事你别出来吃饭!”
周海东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妈,您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少说两句?”刘桂芳又转脸瞪他,“我要是不说,这个家早晚得让她败光!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心里头压根就没把这个家当成家!远嫁过来的,心就是野的!”
卧室的门忽然打开了。
徐芷宁从里面走出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号的行李箱,就是那种能带上飞机的尺寸。
背上还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周海东愣住了:“芷宁,你……你这是要干啥?”
徐芷宁没看他,直接走到玄关那里,弯下腰换鞋。
刘桂芳也愣住了,可是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强势的样子:“吓唬谁呢?有本事你就走!走了就别回来!”
徐芷宁把鞋穿好,直起腰来。
她转过身,目光平平地扫过刘桂芳,最后落在周海东脸上。
“海东,我回我妈那边住几天。”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咱们都冷静冷静。”
“芷宁……”周海东往前迈了一步,想伸手去拉她的箱子。
徐芷宁往旁边一闪,避开了他的手。
“别拦我。”她说,“让我走。”
周海东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中。
刘桂芳在后面冷笑:“让她走!我看她能去哪儿!一个远嫁过来的,在这儿无亲无故,除了回咱们家,她还能回哪儿去?”
徐芷宁看了刘桂芳一眼。
那一眼很淡很淡,淡得就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周海东站在原地,觉得浑身上下的力气一下子全被抽空了。
刘桂芳走到他身边,抬手拍拍他肩膀:“放宽心,不出三天,她肯定自己回来。”
“妈,您怎么能那么说话……”周海东的声音又干又涩。
“我说错了?”刘桂芳转身走回客厅,开始动手收拾碗筷,“她一个外地人,在这儿没工作没朋友,身上能带多少钱?住酒店?她能住得起几天?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回来求咱们。”
周海东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户边上,掀开窗帘往下看。
小区路灯底下,徐芷宁正拖着箱子往外走。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面拉得长长的,看着特别孤单。
周海东想喊她,想跑下去追她。
可是刘桂芳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别看了!让她吃点苦头也好,不然真不知道这个家谁做主。”
周海东把窗帘放下来。
他掏出手机,给徐芷宁发微信。
“芷宁,到车站了跟我说一声。”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回复。
一个半小时后,他又发了一条:“上车了没有?”
还是没有回复。
他忍不住打了电话。
响了七八声,终于接通了。
“喂。”徐芷宁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背景音有点乱,像是在车站那种地方。
“芷宁,你到车站了?”周海东赶紧问,“票买到了吗?今天还有车吗?要不……要不你先回来,明天我送你?”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钟。
“不用了。”徐芷宁说,“我买到票了,晚上十点四十的。”
“那……那你路上小心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周海东听见电话那头有广播报站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楚。
“芷宁,妈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脾气急……”周海东努力找话。
“海东。”徐芷宁打断了他,“我累了,先挂了吧。”
“等等!”周海东急急忙忙地说,“你……你打算住几天?”
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长得周海东以为电话已经断掉了。
“看情况吧。”徐芷宁最后说了一句,“挂了。”
嘟——嘟——嘟——
忙音在耳朵边上响起来。
周海东握着手机,站在客厅正中间,觉得整个房子空荡荡的,好像少了一半似的。
刘桂芳从卧室出来,已经换上了睡衣。
“咋样?是不是后悔了?后悔也没用,就得晾着她!”刘桂芳一脸得意,“我跟你讲,这老婆啊,就不能惯着。你越惯,她越不知道天高地厚。”
周海东没接话。
他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房间里还留着徐芷宁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梳妆台上面,她的护肤品整整齐齐摆着。
衣柜里头,她的衣服少了一半。
周海东在床边坐下,忽然觉得心里头发慌。
他打开徐芷宁平时放证件的那个抽屉。
空了。
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护照,全都不见了。
周海东的手开始抖起来。
他想起徐芷宁临走时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如果只是回去住几天,为什么要带走所有证件?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徐芷宁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走了。”
周海东赶紧回:“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
这回徐芷宁回了一个字:“嗯。”
再没有别的话。
周海东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很久,一直看到手机屏幕自己暗下去。
门外传来刘桂芳哼歌的声音,哼的是那种老掉牙的戏曲调子。
周海东倒在床上,拉过枕头蒙住脸。
他想起三年前,徐芷刚刚嫁过来那会儿。
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会笑着喊他“海东”,会笨手笨脚地学做他爱吃的菜。
虽然做得不太好吃,可她每次都特别期待地问:“咋样?比上次好点没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母亲搬过来一起住开始的吗?
还是从母亲第一次催生孩子开始的?
或者,是从那次母亲自己开门进了他们卧室,翻看了徐芷宁的日记开始的?
周海东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徐芷宁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了。
像一盏慢慢熬干了油的灯。
手机又震了。
周海东赶紧拿起来看,却是同事李建明发来的。
“海东,明天开会要用的材料你整好了没?老板特意交代了,这个项目挺重要的。”
周海东这才想起来,还有工作上的事。
他挣扎着爬起来,把电脑打开。
文档打开了,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跳来跳去,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徐芷宁拖着箱子走人的背影。
还有母亲那句“不出三天,她肯定自己回来”。
真的会回来吗?
周海东头一回,对母亲说的话产生了怀疑。
他点开徐芷宁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还是五天前发的,是一张晚霞的照片,配的文字是:“光总会暗下去的。”
下面有几个共同朋友的点赞和评论,问她咋了。
徐芷宁统一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没事,随便发的。”
周海东当时看见了这条朋友圈,可是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那可能不是随便发的。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更早的时候。
两个月前,徐芷宁发了一张和大学同学的合影。
那个同学叫林若薇,毕业后就出国了,听说在国外发展得挺好。
照片里,两个女孩笑得开开心心的。
徐芷宁配的文字是:“和薇薇聊了一整个下午,好像又回到大学时候了。”
林若薇在下面评论:“芷宁,啥时候来找我玩?包吃包住哦!”
徐芷宁回复:“等有机会吧。”
周海东盯着那条评论,心里那种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知道徐芷宁大学学的是视觉传达,成绩一直很好。
毕业那会儿,她其实有机会出国接着念书的,就因为认识了周海东,最后选择留在了国内。
这件事,周海东一直觉得对不住她。
可是他从来没说出口。
因为母亲说过:“出啥国?女人家,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
所以周海东把那份愧疚压在心底,假装它根本不存在。
现在,它忽然冒出来了,像一根刺似的,扎得他生疼。
门外传来敲门声。
“海东,睡了没?”是刘桂芳的声音。
周海东关掉朋友圈:“还没,妈,咋了?”
刘桂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给你热了杯牛奶,喝了早点睡。”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叹了口气,“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芷宁她就是一时闹脾气。等她在娘家住几天,吃不到现成的,穿不到干净的,自然就想回来了。”
周海东端起牛奶,没喝。
“妈,芷宁她把所有证件都带走了。”
刘桂芳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带走就带走了呗,还能丢了不成?她就是做给你看的,让你着急。我跟你讲,这种小把戏,我见得多了。”
“可是……”
“可是啥?”刘桂芳打断他,“海东,你是男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不能让老婆牵着鼻子走。这回要是服了软,以后她更得寸进尺。听妈的,晾着她,过不了几天,她就得乖乖回来认错。”
周海东想说,徐芷宁不是那种会“认错”的人。
至少,不是母亲想象的那种认错。
可他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因为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听母亲的话,习惯了在母亲和老婆之间和稀泥,习惯了假装啥事都会好起来。
“行了,快把牛奶喝了,早点睡。”刘桂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明天早上想吃啥?妈给你做。”
“随便吧。”周海东说。
刘桂芳满意地点点头,关上门走了。
周海东把牛奶放在一边,重新躺下。
他给徐芷宁又发了一条消息:“芷宁,睡了吗?”
没有回复。
他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到了记得报个平安。”
还是没有回复。
周海东盯着天花板,一宿没睡着。
02
第二天早上,周海东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海东!都几点了还不起床!上班要迟到了!”刘桂芳的声音穿透门板传进来。
周海东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才六点四十。
他平时都是七点十分起床。
挣扎着爬起来,把门打开,刘桂芳已经穿戴整齐,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快去洗脸刷牙,早饭马上就好。”刘桂芳头也不回地说。
周海东走进卫生间,发现牙膏已经挤好了,毛巾也摆得整整齐齐。
这是母亲的老习惯,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以前觉得这是享福,现在却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洗漱完出来,早饭已经在桌上摆好了。
煎鸡蛋、小米粥、拌黄瓜,都是他爱吃的。
“快吃吧,吃完赶紧上班去。”刘桂芳坐在对面看着他,“昨晚睡得咋样?”
“还行。”周海东低头喝粥。
“我就说吧。”刘桂芳得意地说,“离了她,你还不是照样吃得好睡得好?所以啊,别太把她当回事。”
周海东没接话,快速把早饭吃完,起身去换衣服。
“领带!领带没打!”刘桂芳追到卧室门口。
“妈,我自己来。”
“你自己打得歪歪扭扭的,像啥样子。”刘桂芳走进来,拿起领带,麻利地给他系上,“你看看,这才精神。”
周海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领带确实打得很规整。
可他忽然想起来,徐芷宁也会给他打领带。
虽然没有母亲打得这么好,有时候还会系得有点紧。
可是每次她给他打领带的时候,都会踮起脚尖,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脖子。
然后她会笑着说:“好啦,我的周先生,可以出门挣奶粉钱啦。”
那时候,他们还会开玩笑说以后有了孩子要咋养。
是从啥时候开始,不再开这种玩笑了?
周海东记不清了。
“发啥呆呢?”刘桂芳拍拍他肩膀,“赶紧的,要迟到了。”
周海东回过神来,拿起公文包往外走。
“对了,中午记得回来吃饭。”刘桂芳在身后喊,“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妈,公司太远了,中午来回来不及,我在公司凑合一顿就行。”
“外面的饭多不干净啊!回来吃,妈给你做!”
周海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反驳。
“知道了。”
他关上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就他一个人。
周海东靠在轿厢壁上,觉得浑身的疲惫好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掏出手机,又给徐芷宁发了条消息:“芷宁,我出门上班了。你到了吗?”
这一次,徐芷宁回了。
只有一张照片。
是高铁站出站口的照片,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五十。
然后是一条文字消息:“到了,别惦记。”
周海东盯着那四个字。
“别惦记”。
说得真轻巧。
他怎么可能不惦记?
他打字:“咋那么晚才到?路上还顺利吗?你妈去接你了吗?”
徐芷宁没再回复。
周海东等了几分钟,电梯到了一楼。
他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阳光有点晃眼。
小区里人来人往的,有遛狗的,有买菜回来的,有送孩子上学的。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好像只有他的世界,悄没声地塌了一角。
走到小区大门口,碰见了出来遛弯的孙玉芳。
孙玉芳是刘桂芳的牌搭子,最爱打听别人家的事。
“哟,海东,上班去啊?”孙玉芳笑眯眯地走过来,眼睛往他身后瞟,“咋没见芷宁一块儿?她今天不上班?”
周海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她……回娘家了。”
“回娘家了?”孙玉芳眼睛一亮,“咋突然回娘家了?两口子吵架了?”
“没有,就是回去看看。”
“哎呀,这小两口,吵吵架很正常。”孙玉芳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妈那个人啊,就是性子直,说话不中听,可心是好的。你让芷宁多担待点。”
周海东点点头,想赶紧走人。
可是孙玉芳拉住他:“对了,海东,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要裁人?你没事吧?”
周海东心里一紧:“谁说的?”
“我听我儿子说的,他有个同学在你们公司隔壁那栋楼上班。”孙玉芳压低声音,“说是效益不太好,要裁掉一批人。你可得多上点心,别让人盯上了。”
“谢谢孙姨,我知道了。”
周海东摆脱了孙玉芳,快步往公交站走。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工作,家庭,母亲,老婆……
所有的事像一团乱麻,缠得他透不过气来。
公交车上,他给李建明发了条消息:“建明,公司裁员的事,你听说了吗?”
李建明很快回过来:“听说了点风声。你咋突然问这个?听到啥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别担心,你业绩一直不错,应该轮不到你。”李建明安慰他,“对了,今天开会要用的材料你整好了吧?”
周海东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来,他昨晚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材料根本没准备。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
如果今天开会他拿不出东西,而公司又正在裁人的节骨眼上……
周海东不敢往下想了。
他赶紧打开手机,想在路上看几眼材料。
可是公交车晃得厉害,字在屏幕上跳来跳去,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徐芷宁离开的背影,母亲得意的脸,孙玉芳八卦的眼神,还有裁员的消息。
像一部乱七八糟的电影,在他脑子里反复放。
到了公司,周海东匆匆打了卡,坐到工位上。
李建明凑过来,小声问:“海东,你脸色咋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事。”周海东含含糊糊地说。
“跟嫂子吵架了?”李建明猜得挺准。
周海东苦笑了一下,算是默认。
“哎呀,两口子哪有隔夜仇。”李建明拍拍他肩膀,“回去道个歉,哄哄就好了。女人嘛,都是要哄的。”
“这回……可能没那么简单。”周海东压低声音说。
李建明愣了一下,还想问啥,可是主管已经走进办公室了。
“所有人,十分钟后会议室开会!”主管的声音听上去挺严肃。
周海东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想在最后几分钟里看几眼材料。
可是越急越乱,文档里的字像蚂蚁似的爬来爬去,他根本看不进去。
十分钟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主管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还算和气,可今天脸色特别不好看。
“开会之前,先说个事。”陈主管环顾一圈,“最近公司的情况,大家可能也听说了。效益不好,上面决定精简人员。”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具体名单还没定,可是我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个人都打起精神来,好好干活。”陈主管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今天这个会,就是检查上个季度项目的情况。每个人,挨个汇报。”
周海东坐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他前面有两个人汇报,都准备得挺充分,陈主管时不时点点头。
轮到他了,周海东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他打开PPT,开始讲。
前三分来钟还算顺利,可是讲到关键数据的时候,他卡壳了。
那些数据他根本没来得及看。
“这个……这个数据……”周海东结结巴巴地说。
陈主管皱起眉头:“周海东,你昨晚没准备?”
“我……我准备了,可是……”
“可是啥?”陈主管的声音冷下来,“你知道这个项目多重要吗?公司投了多少资源?你就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
会议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看着周海东,眼神里有同情,有庆幸,也有幸灾乐祸的。
周海东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
他想解释,想说家里有事,想说老婆回娘家了。
可是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
在职场上,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对不起,陈主管,我……”周海东的声音低下去。
“行了,坐下吧。”陈主管摆摆手,脸色很难看,“下一个。”
周海东浑浑噩噩地坐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被盯上了。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陈主管把他单独留了下来。
“周海东,你最近状态很不对。”陈主管看着他,语气挺严肃,“工作上频频出错,今天连这么重要的汇报都搞成这样。你到底咋了?”
周海东低着头,不知道该说啥。
“是不是家里有啥事?”陈主管问。
周海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家里有事可以理解,但不能影响工作。”陈主管叹了口气,“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调整。三天后,我要看到你的状态恢复。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是意思很明显。
周海东点了点头:“谢谢陈主管,我会调整好的。”
走出会议室,周海东觉得脚步都是飘的。
李建明在工位上等他,见他出来,赶紧过来:“咋样?陈主管说啥了?”
“给我三天时间调整。”周海东苦笑着说。
“那就好,那就好。”李建明松了口气,“你这三天可一定得振作起来。对了,嫂子那边……你打算咋办?”
周海东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以前每次吵架,都是徐芷宁先低头。
不是因为她错了,而是因为她不想让周海东为难。
可是这回,她走得那么干脆,那么决绝。
周海东头一回感到害怕。
他怕徐芷宁真的不回来了。
“要我说,你赶紧请个假,去她娘家把她接回来。”李建明出主意,“女人嘛,就是要哄。你买点东西,说点好话,肯定就回来了。”
“我……”周海东犹豫了,“我妈那边……”
“哎呀,你妈是你妈,你老婆是你老婆。”李建明有点着急,“海东,不是我说你,你都结婚了,得有自己的主见。不能啥事都听你妈的。”
周海东沉默了。
他知道李建明说得对。
可是他做不到。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听母亲的话。
母亲说东,他不敢往西。
母亲说徐芷宁不好,他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也会觉得,可能母亲是对的。
可现在,徐芷宁走了。
带着所有证件走了。
那个从来不会大声说话,不会吵架,只会默默忍着的徐芷宁,这回真的走了。
周海东掏出手机,又给徐芷宁发了条消息。
“芷宁,今天公司开会,我搞砸了。主管给了我三天时间调整。我好累,你能回来吗?”
这回,徐芷宁回得很快。
可只有一句话。
“海东,咱们都冷静几天吧。别联系了。”
别联系了。
周海东盯着这四个字,觉得心脏像被啥东西狠狠攥住了。
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周海东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一分多钟。
“别联系了。”
四个字,一个句号,冷静得像一把刀子。
他想打字,想打电话,想问她到底是啥意思。
可是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却一个字都没按下去。
李建明在旁边碰碰他胳膊:“咋了?嫂子说啥了?”
周海东把手机屏幕按灭,摇了摇头:“没啥。”
“脸色这么难看,还说没啥。”李建明叹了口气,“海东,听我一句劝,赶紧去接人。再拖下去,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周海东没说话。
他打开电脑,逼着自己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可是那些数字像活了似的,在他眼前跳来跳去,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去。
下午三点多,陈主管又把他叫到办公室。
这回不是一个人,还有人事部的同事。
“周海东,坐。”陈主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海东坐下,手心又开始冒汗。
“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人事部的女同事姓杨,说话挺客气,可眼神很职业,“上个季度的绩效考核,你排在部门最后百分之二十。”
周海东的喉咙发紧。
“按照公司的规定,连续两个季度绩效在最后百分之二十的员工,会被列入观察名单。”杨同事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的绩效报告,你看一下。”
周海东接过文件,手有点抖。
上头列着他最近几个月的工作失误:项目延期、数据出错、客户投诉……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事实。
“陈主管给你争取了三天时间。”杨同事继续说,“这三天,希望你能拿出点成绩来。不然的话,我们只能按流程办事了。”
“按流程办事”是啥意思,周海东心里头清楚。
裁员,或者调岗,反正不会是好事。
“我知道了。”周海东的声音干涩,“我会努力的。”
“好,那就这样。”杨同事站起身,和陈主管交换了一个眼神,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海东和陈主管两个人。
陈主管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才开口:“海东,你跟了我三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踏实的人。最近到底咋了?”
周海东低着头,不知道该咋说。
“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陈主管又问,“要是真有啥困难,可以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谢谢陈主管。”周海东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没啥大事,就是……就是跟我老婆闹了点矛盾。”
“闹矛盾?”陈主管挑了挑眉,“严重吗?”
“她……回娘家了。”
陈主管沉默了一会儿,弹了弹烟灰。
“海东,我也是过来人。”他说,“两口子吵架很正常,可别把情绪带到工作上来。你是个男人,得扛得住事。”
“我知道。”周海东点头。
“知道就好。”陈主管掐灭烟头,“去吧,好好干活。三天后,我要看到你的改变。”
周海东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上。
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刘桂芳发来的微信。
“海东,晚上想吃啥?妈去买菜。”
周海东打字:“随便。”
“咋能随便呢?你上班辛苦,得吃点好的。妈给你炖排骨,再炒两个你爱吃的菜。”
周海东没回。
过了一会儿,刘桂芳又发来一条。
“芷宁那边有消息吗?是不是后悔了?”
周海东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累。
他打字:“妈,您别问了。”
“我咋不能问?我是你妈!”刘桂芳的语音条发了过来,声音挺大,“她一个当老婆的,动不动就跑回娘家,像啥样子?我告诉你,这回她要是回来,必须得给我认错!”
周海东关掉了微信。
他不想听,也不想回。
03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
李建明走过来:“海东,一块儿走?”
“你先走吧,我加会儿班。”
“加班?你状态这么差,加班有啥用?”李建明皱眉,“听我的,早点回去休息,明天精神好了再来。”
周海东摇摇头:“我得把今天落下的补上。”
李建明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行吧,那你别熬太晚。有事给我打电话。”
李建明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海东一个人。
灯很亮,照得整个空间一片惨白。
周海东打开材料,逼着自己一行一行地看。
可是看了十来分钟,一个字都没记住。
他烦躁地关掉文档,打开网页,漫无目的地翻来翻去。
鬼使神差地,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徐芷宁的名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都是一些不相关的信息。
他又输入徐芷宁的微博账号——那是她很久以前用的,结婚后就不咋更新了。
点进去,最后一条微博停留在三年前,是他们结婚那天发的。
一张结婚证的照片,配的文字是:“从今往后,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和你一起过。”
下面有很多评论,都是大学同学和朋友发的祝福。
周海东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翻到一条林若薇的评论:“芷宁,你真的决定了?不再考虑考虑出国的事?”
徐芷宁回复她:“决定了。他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周海东盯着那条回复,眼睛有点发酸。
那时候的徐芷宁,是真的想把这里当成家的。
是啥改变了这一切?
周海东关掉微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徐芷宁离开时的背影。
那么单薄,那么决绝。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岳母赵秀兰打来的电话。
周海东赶紧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
“喂,妈。”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海东啊。”赵秀兰的声音挺温和,可带着一丝疲惫,“吃饭了没有?”
“还没,在公司加班。”周海东说,“妈,您呢?吃饭了吗?”
“吃了。”赵秀兰顿了顿,“芷宁……芷宁在我这儿。”
周海东的心提了起来:“她……她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有点累。”赵秀兰说,“海东,你们这回……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海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一碗汤,因为母亲说了难听的话。
“就是……就是一点小事。”他含含糊糊地说,“妈,您帮我劝劝芷宁,让她早点回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海东。”赵秀兰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可是多了一丝严肃,“芷宁这回回来,状态不太对。我问她啥,她都不说,只是摇头。你能告诉妈,到底发生啥了吗?”
周海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妈……我妈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他艰难地说,“芷宁可能……可能心里难受。”
“不太好听的话?”赵秀兰问,“啥话?”
周海东说不出口。
他说不出口母亲骂徐芷宁“心里没这个家”,说不出口母亲让她“按周家的规矩来”,说不出口母亲说她“远嫁来的心就是野的”。
“就是……就是一些家常话。”周海东最后说,“妈,您也知道,老人说话直,没啥恶意。”
赵秀兰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得周海东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海东。”赵秀兰终于开口,“芷宁是我女儿,我了解她。她不是那种因为几句话就闹脾气的人。这回她能一个人坐半夜的车回来,一定是受了挺大的委屈。”
周海东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你们结婚三年,我从来没说过啥。”赵秀兰继续说,“因为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会对芷宁好。可这回……海东,如果你妈妈真的那么难相处,你得想办法。”
“我会的,妈。”周海东连忙说,“我会跟我妈好好说的。您让芷宁接电话行吗?我跟她说几句。”
“她睡了。”赵秀兰说,“等她醒了,我让她给你回电话。”
“好,好,谢谢妈。”
挂了电话,周海东长出一口气。
岳母没有责怪他,这让他心里好受了一点。
可是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回家。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
这个城市很大,有成千上万个窗户亮着灯。
每一个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
可他的家,现在还剩下啥呢?
回到小区,上楼,开门。
刘桂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回来,立刻站起来。
“咋这么晚才回来?饭菜都凉了,我去热热。”
“妈,不用了,我不饿。”周海东换了鞋,往卧室走。
“不饿也得吃!身体要紧!”刘桂芳追过来,“你先去洗手,我把菜热一下,马上就好。”
周海东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母亲是爱他的,这一点他从不怀疑。
可是这种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裹得喘不过气来。
洗完手出来,饭菜已经热好了,摆在桌上。
刘桂芳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今天上班咋样?”她问。
“还行。”周海东低头扒饭。
“那个……”刘桂芳犹豫了一下,“芷宁……有消息吗?”
周海东夹菜的手顿了顿。
“她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刘桂芳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咋说?是不是后悔了?让你去接她?”
“没。”周海东放下筷子,“就说芷宁在她那儿,睡了。”
“睡了?”刘桂芳撇撇嘴,“心可真大,还有心思睡觉。我告诉你,她就是故意的,晾着你,让你着急。”
周海东没说话。
“你呀,就是太实诚。”刘桂芳继续说,“听妈的,别理她。过不了几天,她自己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得好好说道说道她,不能这么惯着。”
“妈。”周海东抬起头,“您能不能……能不能别这么说芷宁?”
刘桂芳一愣:“我咋说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她一个当老婆的……”
“她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周海东打断她,“她妈刚才打电话,语气不太好。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
“过了?”刘桂芳的声音一下子提高,“咱们哪里过了?我供她吃供她住,还说不得了?她一个外地人,嫁到咱们家,那是她的福气!要不是你娶了她,她在这个城市能站得住脚吗?”
周海东看着母亲激动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从小疼他爱他的母亲吗?
还是那个他生病时整宿不睡守着他的母亲吗?
为啥一说到徐芷宁,母亲就像变了个人?
“妈,芷宁她……她有工作,能养活自己。”周海东小声说。
“那点工资够干啥的?”刘桂芳嗤笑,“连个好点的包都买不起。你看看你刘姨家的儿媳妇,人家老公一个月挣两万,给她买金项链眼都不眨一下。你呢?你挣多少?她挣多少?”
周海东不说话了。
他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味同嚼蜡。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刘桂芳跟进来,站在他身后。
“海东,妈跟你说实话。”她的声音低下来,“妈不是不喜欢芷宁,是觉得她配不上你。你是大学生,工作稳定,人又老实。她呢?外地人,家里条件一般,工作也不咋样。妈是怕你吃亏。”
周海东手里的碗差点滑落。
他稳住手,继续洗。
“妈,芷宁她……她挺好的。”
“好啥好。”刘桂芳叹气,“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这都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跟你爸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又来了。
又是孩子。
周海东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擦干手,转身看着母亲。
“妈,生孩子的事,急不来。”
“咋急不来?”刘桂芳瞪大眼睛,“她就是不想生!我早看出来了,她心里头压根就没这个家!她就是想拖着你,等你年纪大了,你想离都离不了!”
周海东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不想再吵了,真的不想了。
“妈,我累了,先去睡了。”
他绕过母亲,走进卧室,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他听见母亲在客厅里嘀咕。
“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周海东走到床边,躺下。
拿出手机,徐芷宁依然没有回消息。
他又给她发了一条:“芷宁,睡了吗?我想跟你谈谈。”
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对不起,今天我妈说的话,我替她道歉。你回来吧,咱们好好过。”
还是没有回复。
周海东把手机扔到一边,用手臂盖住眼睛。
黑暗里,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徐芷宁,是在朋友的聚会上。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朵栀子花。
周海东鼓起勇气去要微信,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想起求婚那天,他在她公司楼下,抱着一大束玫瑰花,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徐芷宁从大楼里走出来,看见他,先是惊讶,然后眼睛就红了。
她说:“周海东,你傻不傻啊。”
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一步一步走向他。
司仪问:“徐芷宁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周海东先生,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爱他,尊重他,照顾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说:“我愿意。”
声音不大,可是很坚定。
那时候的他们,都以为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一日三餐,一年四季,白头到老。
是从啥时候开始变的呢?
周海东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徐芷宁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了。
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再也点不燃了。
半个月的时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过去,抓都抓不住。
三天过去了,徐芷宁没有回来。
六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刘桂芳从一开始的笃定,到第七天早上的坐立不安,再到第十天的焦躁。
“这都半个月了,她到底啥意思?”刘桂芳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海东,你再给她打个电话!”
周海东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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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记不清这半个月打了多少电话,发了多少条消息。
永远是关机,永远没有回复。
“妈,您别转了。”周海东的声音疲惫得很,“她不会接的。”
“凭啥不接?”刘桂芳停在他面前,声音尖锐得很,“她一个当老婆的,还有理了?我告诉你海东,这回她要是回来,必须得立规矩!不然以后还得了?”
周海东抬起头,看着母亲。
他想说点啥,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说啥都没用。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周海东低头看去,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国外号码。
他点开,里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是离婚协议书的一部分。
还有一句话:“协议书已寄出,请注意查收。”
周海东愣愣地盯着屏幕,手指头开始发抖。
刘桂芳察觉到他不对劲,凑过来看:“咋了?谁发的?”
周海东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递给母亲。
刘桂芳接过去,看了几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这是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