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毛泽东年谱》第六卷、《毛泽东的读书生活》、澎湃新闻《芦荻谈陪读毛主席往事》、《党的文献》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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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5月26日,夜色笼罩下的北京城。
一辆黑色轿车从北京大学未名湖畔出发,穿过长安街,向中南海方向驶去。
车上坐着一位44岁的女教师,她叫芦荻,是北京大学中文系讲师。
三天前,芦荻接到系里通知,让她去讲一堂课,内容是屈原的《离骚》,听课对象是北大党委委员。
讲完课后,她被安排住进未名湖畔的一栋楼里,说是让她备课,却不告诉她接下来要讲什么。
芦荻干脆也不多问,埋头读书。
这天晚上,她正准备休息,敲门声突然响起。
开门一看,是谢静宜。谢静宜让她立即带上个人物品随车出发,芦荻心里疑惑,但也不便多问,跟着上了车。
车过新华门时,谢静宜终于开口了。
那句话,让芦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要去给伟人读书。
芦荻研究古典文学几十年,1963年参与选注的《历代文选》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在学界颇有名气。
她注释的《触龙说赵太后》《滕王阁序》《别赋》等篇目,曾受到不少读者的好评。
可要给写出《沁园春·雪》、通读过《二十四史》的伟人讲古文,她心里实在没有把握。
因为紧张,芦荻下车时把随身物品弄掉了一地,狼狈不堪。
她后来回忆说,那一刻她像在梦游一样,跟着谢静宜走进了伟人的住处。
三天后,1975年5月29日,芦荻第一次正式为伟人侍读。
从这一天开始,到9月中旬结束,她在中南海游泳池住处共陪伴伟人读书十二次。
而这十二次侍读的经历,让这位研究古典文学几十年的北大教授,对"学问"二字有了全新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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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名字背后的故事
芦荻,原名芦素琴,1931年出生于东北辽阳灯塔。
她的祖父是湖南人,清朝末年曾任辽阳知县,病逝于任上后,家人便留在了辽阳,从此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了根。
芦荻三四岁时,父亲便去世了,她由寡母和兄嫂抚养长大,家境清贫,但母亲坚持让她读书。
芦荻自幼聪慧,酷爱文学。
1948年,17岁的她离开家乡,投奔解放区,将原名"芦素琴"改为"芦荻"——取自唐代诗人刘禹锡《西塞山怀古》中"故垒萧萧芦荻秋"的诗句。
这个名字,伴随了她一生。
新中国成立后不久,朝鲜战争爆发。
1950年,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芦荻作为一名爱国青年,也随军入朝,担任空军记者。
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上,她冒着生命危险采访报道志愿军将士的英勇事迹,直到1954年战争结束后才复员回国。
回国后,芦荻进入中国人民大学,登上三尺讲台,教授中国古典文学。
她最初跟随著名学者谢无量先生做助教,深得谢先生赏识。1957年2月,芦荻加入中国共产党。
1963年,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历代文选》,芦荻是选注者之一。
她注释的《触龙说赵太后》《滕王阁序》《别赋》等篇目,文笔精到,见解独特,受到读者好评。
这本书后来被伟人读到,伟人对其中几篇文章的选注印象深刻,记住了"芦荻"这个名字。
特殊时期,人民大学停办,芦荻被下放至江西省余江县的五七干校种水稻。
这位研究古典文学的大学教授,在田间地头度过了一段艰难岁月。
1970年12月26日——恰好是伟人的生日——一封来自北京大学的工作调动通知书改变了她的命运,她返回北京,进入北大中文系。
到了北大之后,芦荻跟随林庚先生学习。
林庚先生对她很照顾,帮助她在古典文学研究上更进一步。
芦荻后来回忆说,林先生对她的帮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1975年春天,伟人的眼疾日益严重。
1974年春天开始,他的视力便明显减弱,看东西模糊不清。
1974年8月,大夫在武汉东湖宾馆为他诊看眼疾,诊断为"老年性白内障"。
向来自己看文件、批文件的他,不得不让机要秘书代读、代签。
伟人一生酷爱读书,手不释卷,眼睛看不清字,对他来说是莫大的痛苦。
于是,他让中共中央办公厅遴选一位熟悉古典文学的大学教师,为他侍读古籍。
选人的条件有两个:一是要有一定古诗文修养的四五十岁中年女性;二是要听得懂湖南话。
中共中央办公厅派人前往北京大学,从中文系教师中初选了四位,内中便有芦荻。
伟人听了关于这四位教师的简历介绍后,选中了芦荻。
原因是他曾读过1963年出版的那本《历代文选》,对芦荻的选注印象深刻。
最后筛选时,还剩两位候选人——芦荻和上海某大学的一位女教授。
两人旗鼓相当,难以抉择,最后由伟人亲自拍板。
伟人听了两人的情况后,说了一句话,定下了芦荻。
就这样,44岁的芦荻,因为一个十二年前注释古文时留下的名字,走进了中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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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游泳池畔的书房
1975年5月29日,芦荻第一次正式为伟人侍读。
侍读的地点是中南海游泳池住处。
据《毛泽东年谱》第六卷记载,伟人晚年的起居和办公都在这里。
芦荻第一次走进那里时,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那间卧室,与其说是卧室,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图书馆。
床头堆着书,床边放着书,沙发上摊着书,茶几上叠着书。
三面墙壁靠着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书籍——线装的、精装的、平装的,中文的、外文的,应有尽有。
有些书堆得太高,摇摇欲坠,工作人员不得不用绳子把它们捆住,以防倒塌。
床是一张特制的大木床,据说有一半都被书籍占据了,留给伟人睡觉的地方只有窄窄的一条。
芦荻后来回忆说,她从未见过有人把床和书结合得如此紧密——伟人是真正做到了"与书同眠"。
更让芦荻吃惊的是,这些书不是摆设,而是被反复翻阅过的。
许多书的书脊都磨损了,有些甚至已经散架,用浆糊粘了又粘。
书页间夹满了纸条,空白处写满了批注,有的用红笔,有的用蓝笔,有的用铅笔,显然是不同时期阅读时留下的。
芦荻注意到,伟人的床头放着一套《二十四史》,那是1952年购置的清乾隆武英殿版,已经陪伴了他二十多年。
这套书的许多册都被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留下了阅读的日期——"1975,8""1975,8再阅""1975,9再阅"——那是伟人用颤抖的笔迹写下的。
除了《二十四史》,书架上还有《资治通鉴》《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昭明文选》等历史典籍,有《诗经》《楚辞》《唐诗》《宋词》等文学作品,有鲁迅的杂文集,有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的著作,还有《战争论》《国富论》等外国名著。
芦荻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这一间卧室里的藏书,就有数万册之多。
工作人员告诉芦荻,伟人一天的阅读时间经常超过十个小时。
哪怕是在战争年代,哪怕是在最繁忙的时候,读书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停过。
吃饭时读,睡前读,失眠时读,生病时也读。他的枕边永远放着书,他的口袋里经常装着书。
出差的时候,别人带行李,他带书箱。
据曾为伟人管理图书达十七年之久的逄先知回忆,伟人读书时,对于他认为有意义的人物传记,还经常送给其他中央领导同志阅读。
1959年5月28日,他送一本《后汉书》给林克,让他研究历史,要他读其中的党锢传、董卓传,读《三国志》里的曹操传、郭嘉传、荀攸传、程昱传、贾诩传、刘晔传、夏侯渊传、田畴传等。
1965年3月4日,他在《后汉书》封面上批示"送陈毅同志阅",并具体写明要看该书中的陈传、黄琼传、李固传。
一个日理万机的国家领导人,哪来这么多时间读书?
芦荻很快就明白了——他几乎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在了读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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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一次侍读:谈如何看待历史
1975年5月29日夜,芦荻第一次为伟人侍读。
那天晚上,她读的是庾信的《枯树赋》、江淹的《别赋》和《恨赋》,以及阮籍的《咏怀诗》。
这几篇作品都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名篇,芦荻对它们烂熟于心,读起来字正腔圆。
读罢,伟人并没有让她继续读下去,而是开始谈论如何看待历史书的问题。
据《毛泽东年谱》第六卷记载,伟人当时说:
一部二十四史大半是假的,所谓实录之类也大半是假的。如果因为大半是假的就不读了,那就是形而上学。不读,靠什么来了解历史呢?反过来,一切信以为真,书上的每句话都被当作信条,那就是历史唯心论了。正确的态度是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分析它、批判它,把颠倒的历史颠倒过来。
伟人接着说:一部二十四史,写符瑞、迷信的文字,就占了不少,各朝各代的史书里都有。像《史记·高祖本纪》和《汉书·高帝纪》里,都写了刘邦斩白蛇的故事,又写了刘邦藏身的地方上面常有云气,这一切都是骗人的鬼话。
他又说:每一部史书,都是由新王朝臣子奉命修撰的,凡关系到本朝统治者不光彩的地方,自然不能写,也不敢写。封建社会有一条"为尊者讳"的伦理道德标准,皇帝或父亲的恶行,或是隐而不书,或是把责任推给臣下或他人。
伟人还说:洋洋四千万言的二十四史,写的差不多都是帝王将相,人民群众的生产情形、生活情形,大多是只字不提,有的写了些,也是笼统地一笔带过,目的是谈如何加强统治的问题,有的更被歪曲地写了进去,如农民反压迫、剥削的斗争,一律被骂成十恶不赦的"匪"、"贼"、"逆"。这是最不符合历史的。
芦荻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她研究古典文学几十年,教过无数学生,讲过无数遍《二十四史》,却从未从这个角度去审视过这部史书。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来"教书"的,而是来"受教"的。
那一夜的侍读,从夜间一直持续到凌晨。
伟人谈兴很浓,从庾信的《枯树赋》谈到南北朝的政治格局,从江淹的《别赋》谈到六朝文学的特点,从阮籍的《咏怀诗》谈到魏晋士人的精神风貌。
芦荻后来回忆说,那一晚她记了满满几页笔记,回去后反复翻看,越看越觉得受益匪浅。
她研究古典文学几十年,自认为对这些作品已经十分熟悉,可伟人的讲解,让她看到了许多从未注意过的角度和层面。
从那以后,芦荻每次侍读,都会随身带着笔记本。
伟人说的话,她都一一记录下来。这些笔记,后来成为她整理出版相关著作的重要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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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十四年,四千万字
《二十四史》是一部卷帙浩繁的中国历史典籍。
它从西汉司马迁的《史记》开始,经由两千多年来历朝著名的历史学家精心编撰而成,是一部纪传体史书合集。
全套书共3259卷,约4000万字,记叙了从传说中的黄帝时代到明崇祯十七年长达四千多年的历史。
4000万字,是什么概念?
如果一个人每天读一万字,不吃不喝不睡,需要整整十一年才能读完。
如果按照正常的阅读速度,每天读四五个小时,通读一遍至少需要二三十年。
而伟人,不仅通读了这套书,还对其中十五史的重点篇章进行了反复阅读,做了大量的批注。
1952年,伟人身边的工作人员为他购置了一部清乾隆武英殿版的《二十四史》。
从那时起,直到1976年他辞世,在这漫长的24年间,这套书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据记载,伟人看得比较多的有《史记》《前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南史》《北史》《旧唐书》《新唐书》《明史》等。
有的看了许多遍,像《旧唐书》《新唐书》,基本上从头至尾都有批注、圈点和勾画,从中还可看出,有些章节,至少看过五遍以上。
芦荻在侍读期间,亲眼看到了那套《二十四史》。
许多册的书脊都磨损了,有些甚至散了架,用浆糊粘了又粘。
书页间夹满了纸条,空白处写满了批注。
有8册《晋书》的封面上,留下了伟人用颤抖的笔迹写下的日期——"1975,8""1975,8再阅""1975,9再阅"。
1975年,伟人已经82岁,眼睛几近失明,身患多种疾病,却仍在坚持读这套书。
伟人读书有个习惯——不动笔墨不读书。
凡是他看过的书,书页上必定留下圈点、划线、评语或批注。
这些批注,有的是寥寥数语的点评,有的是洋洋洒洒的长篇议论,见解独到,发人深省。
他读《三国志》时,特别推崇裴松之的注。
他曾批注道:"裴松之注三国,有极大的好处,有些近于李贤,而长篇大论搜集大量历史资料,使读者感到爱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其此之谓欤?譬如积薪,后来居上。章太炎说,读三国要读裴松之注,英豪巨眼,不其然乎?"
他读《后汉书》时,评价说:"写得不坏,许多篇章,胜于《前汉书》。"
他还说:"李贤好。刘攽好。李贤贤于颜师古远甚,确然无疑。"
这里提到的三人,唐代的李贤注有《后汉书》,唐代的颜师古注有《前汉书》,宋代的刘攽是治汉史的大家。
他读《新唐书·马周传》时,对欧阳修在卷末"赞"中贬低马周的评价不以为然,批注道:"傅说、吕望,何足道哉!马周才德,迥乎远矣。"
芦荻在侍读期间,曾亲眼见到伟人随手翻开一册《二十四史》,指出某一段记载与另一本史书中的记载有出入。
她问伟人是怎么记住的,伟人只是淡淡地说了四个字:"读多了,就记住了。"
读多了,就记住了——说得轻描淡写。可要做到这一点,得把四千万字的内容烂熟于心才行。
芦荻后来常常想起那个场景。一个82岁的老人,眼睛几近失明,身体每况愈下,却仍在反复阅读那套已经翻烂的《二十四史》。
而当芦荻在随后的侍读中,听到伟人对魏晋南北朝历史的那一番评论时,她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学问"——那些震撼她的观点和见解,都记录在《毛泽东年谱》第六卷里,至今读来仍让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