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年(1840年)九月,英军舰队北上威胁天津,清廷震动。
主和派大臣琦善向道光帝进言,称英军入侵实因林则徐“办理夷务失当”、“激怒洋人”,甚至断言“英夷唯恨林则徐一人”。
此时距林则徐卸任两广总督已逾十月,但急于求和的道光帝仍于九月二十九日下旨将其革职。
次年五月,道光帝任命宗室奕山为靖逆将军,率川、鄂、湘等省援军约1.7万人赴广州“征剿英夷”。奕山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仓促战败,只得下令在城头悬挂白旗投降。为掩饰罪过,奕山向道光帝谎称“英军穷蹙乞抚”,再度谎报“英军唯恨林则徐”,最终促成道光帝于六月二十八日下达严旨,将林则徐革去四品卿衔,从重发往伊犁效力赎罪。
至此,虎门销烟的民族英雄,最终因为官场倾轧,内部投降派作祟,黯然下野。
1841年7月14日,林则徐携家眷自浙江镇海启程奔赴新疆。
林则徐一家行至江苏镇江时,他偶遇挚友魏源。二人在江畔小舟中彻夜长谈,林则徐将珍藏的《四洲志》手稿交予魏源,嘱其编撰《海国图志》以开民智。这份书稿后来成为中国近代首部系统介绍世界的著作,而此刻的林则徐仅是一个戴着“罪臣”头衔的流放者。
八月份,黄河于河南祥符决口,洪水淹没五府二十三县。治水能臣林则徐刚刚路过祥符不远,立刻被道光抓丁给抓到灾区,奉旨折返灾区效力。林则徐宵衣旰食,驻守大堤六月余,“每日五鼓赴工督理,三更始旋寓所”,协助河道总督王鼎完成堵口工程。庆功宴上,王鼎含泪宣读圣旨,林则徐着仍遵前旨,发往伊犁效力赎罪。一干老臣当场痛哭失声,林则徐却提笔宽慰:“塞马未堪论得失,相公且莫涕滂沱”。
替道光堵完了黄河缺口,林则徐又上路了。
此时已走到西安,林则徐因治水积劳感染疟疾,卧床两月余。1842年8月11日,大病初愈的他携三子林聪彝(时年18岁)、四子林拱枢(时年16岁)继续西行。将夫人、长子林汝舟及儿媳等安置于西安。临别时妻儿泣不成声,他挥毫写下千古名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1842年8月21日,林则徐离开西安时,“自将军、院、司、 道、府以及州、县、营员送于郊外者三十余人”。抵达兰州时,督抚富呢扬阿亲率文职官员出城相迎,武官更迎出十里之外。宴请停留八日,为官员题字赠诗。
抵达凉州时,甘凉道尹、同乡郭柏荫为其定制牛筋床御寒,地方名流连日酬唱。经过永昌县,县令涂文光率民众赠二十件羊皮袄御寒,林则徐被迫收下。
过甘肃古浪县时,县知事到离县30里外的驿站恭迎。进入新疆哈密,办事大臣率文武官员到行馆拜见林,又送坐骑一匹。到乌鲁木齐,地方官员不但热情接待,还专门为他雇了五辆大车、一辆太平车、两辆桥车。
出嘉峪关时,大漠风沙扑面,这位花甲老人回望中原,在日记中记下复杂心绪:“关山万里残宵梦,犹听江东战鼓声”。
1842年12月10日,林则徐抵达伊犁惠远城。伊犁将军布彦泰打破惯例,特派亲兵远迎三十里。惠远城冬季酷寒,林则徐“衰龄病骨”难耐严寒,“咳嗽颇多,鼻红又复常发,夜间多不能寐”。但他未沉溺于病痛,甫一安顿便研读《西域水道记》,向布彦泰请缨:“但有所委,效劳尽力”。
布彦泰深谙其才,委以粮饷处事务。时值清廷因鸦片战争赔款致财政拮据,新疆军饷锐减。林则徐提出屯田实边之策,恰逢布彦泰筹划复垦阿齐乌苏废地——这片十万亩荒地因缺水废弃多年。林则徐捐出私银承修最艰巨的龙口工程:“渠宽三丈至七八丈不等,深五六尺至丈余不等,长六里有奇”。他强撑病体踏勘地形,设计出碎石陡坡刨坎、河流建坝抛石的方案。四个月后,当清流涌入干裂的荒原,大批维吾尔族老农跪捧渠水泪流满面。这条被称作“林公渠”的水道,至今仍在滋养二十万亩良田。
1844年底,清廷因伊犁垦荒见效,命林则徐踏勘南疆。年逾六旬的他于次年正月冒雪启程,历时十月踏遍库车、阿克苏、和阗等八城。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他目睹百姓“仅以冷饼两三枚便度一日”,衣衫褴褛却仍需服役纳税。悲悯之下,他更加细勘水利,在和田发现五十余处泉源导水入渠;在吐鲁番推广“坎儿井”暗渠技术,制定《经久章程》规范开凿。当地民众感念其德,称坎儿井为“林公井”,纺车为“林公车”。
勘地途中,林则徐发现沙俄商队频繁越境,立即提醒布彦泰,俄夷所为,实乃窥探虚实。他建议将新垦地亩分给维吾尔族耕种,使“耕种之民为边徼藩卫”。这些举措奠定了他作为近代“塞防论”先驱的地位,其边防思想直接影响后来左宗棠收复新疆的方略。
1845年10月,林则徐行至哈密时接到赦免谕旨。离别那日,各族百姓携葡萄、馕饼相送。维吾尔族老人艾力跪捧坎儿井水:“大人喝口吧,这是您带来的水,甜着哩!”他勒马回望天山,留下诗句:“格登山色伊江水,回首依依勒马看”。
途经长沙时,林则徐召见三十七岁的举人左宗棠。湘江夜话中,他将新疆舆图及防俄心得尽付:“西定新疆,舍君莫属”。二十余年后,左宗棠正是怀揣这份嘱托抬棺西征。正是因为一脉传承于林则徐,左宗棠最终为祖国收回了新疆,成了民族英雄。
1850年11月22日,林则徐返家途中,病逝于广东普宁行馆。清廷追赠太子太傅,谥号“文忠”。
林则徐的三年流放,恰似一条潜入地下的坎儿井。表面是谪臣的沉寂岁月,深处却奔涌着治水开荒的汗水、踏勘边疆的足迹、防俄安边的远虑。当后人行经伊犁河畔的千顷稻浪,或仰望吐鲁番葡萄沟的潺潺暗渠,仍可触摸到一个民族英雄在绝境中的生命韧度,那是一种超越个人荣辱,将生命深植于土地的永恒力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