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张学良口述历史》《张氏帅府史料》及相关历史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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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8月13日，一则简短的讯息从大洋彼岸传来。张学良教育基金会名誉理事长张闾琳先生在美国逝世，享年94岁。
这个名字对很多人来说或许陌生，可他的父亲张学良，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东北少帅，却是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
张闾琳是张学良最小的儿子，也是张学良五个子女中最后一位辞世者。
他在美国生活了85年，成为航天领域的专家，平日里只讲英语，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用中文说出父亲的名字。
邻居们只知道他是一位优秀的华裔工程师，却不知道他身上承载着一个显赫家族的血脉，也不知道他的人生轨迹，与一段改变中国命运的历史紧密相连。
1930年11月28日，张闾琳出生于天津。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东北易帜刚刚结束两年，张学良接替父亲张作霖成为东北军的统帅，年仅30岁的他正值人生的巅峰时期。
那一天，当张学良得知赵一荻为他生下一个儿子时，欣喜若狂，为之取名张闾琳。
张闾琳的母亲是赵一荻，人们更熟悉她的另一个称呼——赵四小姐。
这位出身名门的女子，为了张学良放弃了优渥的生活，陪伴他走过了人生最艰难的岁月。张闾琳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在张闾琳出生之前，张学良的原配夫人于凤至已经为他生育了四个孩子：长女张闾瑛、长子张闾珣、次子张闾玗、三子张闾琪。
1929年，张学良最疼爱的三子张闾琪因肺结核病逝，年仅12岁。
丧子之痛让张学良和于凤至都备受打击。1930年张闾琳的出生，给这个家族带来了一丝慰藉。
身为家中最小的孩子，张闾琳的童年本应无忧无虑。他出生后的最初几年，一直随母亲赵一荻生活在天津。
那时候张学良忙于军务，很少有时间陪伴这个小儿子。
小闾琳在母亲的呵护下慢慢长大，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命运会把他卷入怎样的漩涡。
1935年9月，5岁的张闾琳跟随母亲赵一荻从天津来到西安，与父亲张学良团聚。
他们住在西安市东门里金家巷的一座公馆里，这座公馆后来被称为张学良公馆。
这段在西安的日子，是张闾琳人生中少有的与父母共同生活的时光，也是他后来唯一能够记起的关于中国的童年记忆……
【一】西安岁月与骤变
西安的公馆里有花园，有假山，小闾琳可以在院子里玩耍。母亲赵一荻温柔贤惠，悉心照料着他的生活起居。
父亲张学良虽然公务繁忙，但偶尔回到家中，也会逗逗这个小儿子，有时候还会抱着他在院子里散步。
张闾琳不知道的是，彼时的中国正处在民族存亡的关键时刻。日本侵略者步步紧逼，华北岌岌可危。
身为东北军统帅的张学良，肩负着国家和民族的重任，内心承受着巨大的压力。1935年的西安，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实际上却暗流涌动。
1936年12月12日清晨，枪声划破了西安城的宁静。这就是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
张学良和杨虎城采取兵谏的方式，扣留了蒋介石，提出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主张。
那一年，张闾琳刚满6岁。对于当时发生的一切，他还太小，无法理解。
他只记得公馆里突然来了很多人，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母亲赵一荻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整日守在电话机旁，等待着消息。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张学良亲自护送蒋介石回南京。
1936年12月25日，他陪同蒋介石离开西安。
临行前，他没能回家与妻儿告别，甚至没有想到，这一别竟然就是数十年的分离。张学良到达南京后，立即被蒋介石软禁起来。
一开始软禁在南京，后来转移到浙江奉化溪口，再后来辗转贵州、湖南、江西等地。
西安事变后，6岁的张闾琳失去了父亲。母亲赵一荻带着他离开西安，辗转多地，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1937年1月，赵一荻不得不将年幼的儿子交给保姆吴妈照料，自己只身前往溪口陪伴被软禁的张学良。
那时候，蒋介石"恩准"于凤至和赵一荻可以轮流陪伴张学良。
从英国赶回来营救丈夫未果的于凤至来到溪口后，赵一荻便离开张学良去了上海。
7岁的张闾琳跟随母亲来到上海，母子俩相依为命。好景不长，上海很快沦陷。
日军占领上海后，赵一荻带着张闾琳逃往香港避难。
在香港的日子里，母子俩住在一间简陋的房子里，生活拮据。赵一荻时刻担心着被软禁的张学良，也为儿子的未来感到忧虑。
1939年冬，赵一荻接到张学良的来信。信中说："于凤至因患乳腺癌需要去美国就医，希望你能到贵州阳明洞来陪伴我。"
接到这封信，赵一荻的心情非常复杂。
一方面，她恨不得马上飞到丈夫身边，可另一方面，她放心不下年仅9岁的儿子张闾琳。
她不能把幼小的儿子带到囚禁之地，让孩子跟着他们一起受苦，也不能把儿子一个人扔在香港，让他孤苦无依。
经过长时间的痛苦思索，赵一荻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把张闾琳送往美国，托付给张学良的好友伊雅格夫妇抚养。
伊雅格是美国人，1897年出生于加州一个富裕的庄园主家庭。
纽约大学土木建筑专业毕业后，他随叔父来到中国，参与东北的铁路建设。
伊雅格与张学良相识于奉天基督教青年会，两人年龄相近，爱好相同，很快就结成了密友。
1925年，张学良出资筹办远东运动会，高尔夫球决赛就是在张学良和伊雅格之间进行，张学良获得冠军，伊雅格获得亚军。
伊雅格一直是张学良最信任的外国朋友之一，张学良曾经派他作为谈判代表前往英国伦敦，洽谈军火采购事宜。
西安事变后，伊雅格已经移居美国，定居在旧金山。
【二】母子分离与美国生活
1940年，赵一荻带着10岁的张闾琳，从香港乘船横渡太平洋，来到美国旧金山。
见到伊雅格夫妇后，赵一荻说明了来意。伊雅格当即表示："请转告少帅，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地照顾闾琳，把闾琳抚养成人。"
临别之际，赵一荻抱着儿子失声痛哭。10岁的张闾琳紧紧抓住妈妈的衣角，不肯放手。
小闾琳哭着说："妈妈，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赵一荻含泪嘱托伊雅格夫妇："为防止有人加害小孩，不要让闾琳多和外界接触。"
说完，她狠心推开儿子，转身离去。她不敢回头，害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这一别，母子二人整整16年没有见面，也没有任何音讯往来。
那时候张学良和赵一荻都被软禁，没有通讯自由，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
赵一荻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儿子，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常常独自流泪，不知道大洋彼岸的儿子是否安好。
伊雅格夫妇深知这是张学良于危难之际的重大托付。为报答张学良的知遇之恩，他们下定决心要把张闾琳抚养成人。
为了不让张闾琳的真实身份暴露，伊雅格和夫人埃娜经过慎重商议，做出了几个重要决定。
首先，他们搬出了居住多年的旧金山华人聚居区，迁居到洛杉矶。
这样做主要是为了避开那些熟悉他们底细的华人，防止有人发现张学良、赵一荻夫妇托孤的秘密。
接着，伊雅格和埃娜将张闾琳改了美国名字，叫"克尔"。
他们将仅10岁的闾琳寄养在密友科恩夫妇家中，因为科恩夫妇的儿子与张闾琳同岁，有一个小伙伴相陪，孩子不会太寂寞。
伊雅格和埃娜对外自称是张闾琳的爸爸妈妈。年幼的张闾琳很快融入了美国的生活环境。
在科恩夫妇家里，大家都用英语交流，没有人教他讲中文。
渐渐地，张闾琳开始忘记自己的母语，也忘记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在学校里，同学们都叫他"克尔"，没有人知道他是中国东北军统帅张学良的儿子。
老师对他的印象是：这个华裔男孩性格内向，学习刻苦，成绩优异。张闾琳在美国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是在一种特殊的保护之下度过的。
伊雅格夫妇对他关怀备至，在物质和教育方面都给予了最好的条件，可他们从来不对他提起他的亲生父母，也不让他过多接触华人社区。
多年以后，张闾琳回忆起这段经历时说："我是在完全不知道自己父母生死的情况下，读完了小学、中学和大学。当我成为一名航天专家时，才知道自己已经全然是个美国化的华裔学者了。"
当时的他，思想和言行都已经西化了，几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台湾还有一个生父，名字叫做张学良。
中学毕业后，张闾琳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美国加州大学，选择攻读航天专业。
这个专业在20世纪50年代的美国正是朝阳产业，二战结束后，美国和苏联开始了太空竞赛，急需大量航天科技人才。
在大学里，张闾琳展现出了卓越的学习能力和科研天赋。他埋头于图书馆和实验室，专注于航天技术的学习和研究。
同学们都叫他"John Zhang"，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人在意他来自哪里。
在这期间，张闾琳逐渐成长为一名优秀的航天工程技术人员。
他的英语越说越流利，中文却越来越生疏。不是他不会说中文，而是他已经没有机会说中文了。
周围的环境、学习和生活，全部都是英语，中文对他来说，变成了一种遥远的记忆。
1952年，旧金山华人社区发生了一场大火。这场火灾让远在台湾软禁之地的张学良和赵一荻格外担心，他们不知道儿子是否安全，也不知道伊雅格一家是否平安。
可他们被软禁，没有通讯自由，无法与外界联系，只能在煎熬中等待。
实际上，这场大火并没有波及到伊雅格一家。
伊雅格的妻子埃娜在这场火灾之前就已经去世，伊雅格本人早在火灾发生前就从旧金山搬到了洛杉矶。
张闾琳一直在洛杉矶生活，安然无恙。可张学良夫妇并不知道这些情况。
从1940年送走儿子到1955年，整整15年时间，他们与儿子完全失去联系，不知道儿子的生死，不知道儿子的下落。
这种煎熬，对任何一个父母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
【三】跨越太平洋的寻找
1955年春天，软禁中的张学良和赵一荻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
张学良的好友董显光夫妇即将赴美就任相关职务，临行前，他们前往张学良的住地辞行。
赵一荻抓住这个机会，向董显光夫妇提出了一个请求："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们赴美以后，能帮忙寻找我寄养在美国的儿子张闾琳。"
董显光夫妇当即答应："夫人放心，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赵一荻能提供的信息非常有限，只有一个通讯地址：美国旧金山湾区格林大道309号。
这是1940年以前赵一荻居住在香港时与伊雅格的通讯地址。15年过去了，这个地址是否还有效，谁也不知道。
董显光夫妇到了美国后，按照赵一荻提供的地址去旧金山寻找张闾琳。
他们找到了格林大道309号，却发现伊雅格在湾区的住宅已经被改成了一个高尔夫球场。
线索似乎断了。董显光夫妇没有放弃，他们求助于旧金山市政当局，了解1952年那场大火灾中的9名死者名单，想确认伊雅格和妻子埃娜是否在火灾中遇难。
查询结果显示，9名死者中没有伊雅格和埃娜，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问题是：火灾后伊雅格夫妇迁到了何处？董显光夫妇又求助于美国联邦调查局，经过一番周折，终于查清了情况。
原来伊雅格的妻子埃娜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已经去世，伊雅格本人早在1952年那场大火之前就移居洛杉矶了。
董显光夫妇随后赶到洛杉矶，终于找到了伊雅格。此时的伊雅格已经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夫人埃娜已经去世多年。
在伊雅格的帮助下，董显光夫妇见到了已经长大成人的张闾琳。
1956年5月，张学良和赵一荻收到了董显光夫妇从美国寄来的信件。
信封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穿着笔挺的西装，雪白的衬衫下系着领带。
虽然隔了16个春秋，但赵一荻还是从青年的眉眼间看到了张学良的印记。她非常确定，这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儿子张闾琳。
董显光在信中说："张闾琳不但健康长大，而且天资聪慧。在伊雅格的栽培和抚养下，26岁的他已经是一名航天专家，在加州从事航天研究工作。"
信中还提到，张闾琳已经和一位名叫陈淑贞的女孩订婚，准备结婚。
儿子健康成长，事业有成，即将成家立业，这些消息对于张学良夫妇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惊喜。
赵一荻拿着照片，泪流满面。张学良看着儿子的照片，久久不能平静。
当年为了确保张闾琳的安全，伊雅格夫妇不但将他的名字改为美国名"克尔"，在生活习惯和语言上也让他完全西化了。
多年的环境熏陶，导致张闾琳忘记了中文，到后来完全说不出父亲张学良的名字。
1956年9月，张闾琳给父母寄来了一封信。
信中用英文写道："自从1940年离开中国香港去美国后，我一直得到伊雅格老人慈父般的照顾。我是在不知道自己父母生死的情况下读完了小学、中学和大学。当我成为一名航天专家时，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亲生父母。"信中还提到，他已经和陈淑贞订婚，准备结婚。
张学良和赵一荻读着儿子的信，心中五味杂陈。他们既为儿子的成长感到欣慰，又为16年来的骨肉分离感到痛心。
【四】首次返台与航天事业
1957年，在董显光的帮助下，张闾琳得到了去台湾探望父母的机会。
这次台湾之行，张闾琳带着妻子陈淑贞和刚出生不久的儿子一同前往。
直到这时，张闾琳才知道，妻子陈淑贞是粤系陈济棠的侄女，也是将门之后。
两个将门之后在异国他乡相遇相爱，这或许也是某种命运的安排。
在台湾高雄，张闾琳见到了仍在软禁中的父母。母子分离16年，当年只有10岁的张闾琳如今已经是27岁的年轻父亲。
赵一荻看着儿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抱抱儿子，却发现彼此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陌生感。毕竟，他们已经分别太久太久了。
张学良见到小儿子，也是百感交集。他打量着这个在美国长大的儿子，看着他西式的穿着打扮，听着他说着流利的英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儿子，身上已经很少有中国的印记了。语言成了交流的障碍。
张闾琳不会说中文，张学良的英语虽然还可以，但要表达内心深处的情感，还是显得力不从心。
母子之间，父子之间，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口，很多情感想表达却无法传递。
张学良为孙子取名为张居信。后来张闾琳的次子出生，张学良又为他取名张居仰。
兄弟二人的名字合起来为"信仰"，这寄托了张学良的心愿和对孙子的期待。
这次台湾之行，张闾琳和妻儿与父母朝夕相处了一个月。虽然语言不通，但血浓于水的亲情，还是让他们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一个月后，张闾琳带着妻儿回到美国。临别时，赵一荻拉着儿子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张学良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眼中含着泪水。此后，张闾琳经常往返于美国和台湾，看望父母。
回到美国后，张闾琳投入到航天研究工作中。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正是美国航天事业蓬勃发展的时期。
张闾琳凭借出色的专业能力，进入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成为一名高级工程师，参与多项航天项目的研发工作。
他的同事们都很佩服这个华裔工程师。他工作认真，技术过硬，从不抱怨加班，也从不参与办公室政治。
有人好奇地问过他的家世，他总是笑着岔开话题："我就是个普通的移民家庭，没什么好说的。"
可实际上，在那些深夜加班的时刻，当他独自对着图纸计算轨道参数时，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些事情。
他想起童年时在西安的那个院子，想起母亲在灯下缝衣服的背影，也想起父亲被软禁后，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好好和他说一句话。
1990年，张学良在软禁半个多世纪后终于获得了自由，可以自由出入境了。
1990年6月1日，张学良90寿诞的正日子，60岁的张闾琳和姐姐张闾瑛来到台北圆山大饭店，为父亲张学良祝寿。
看着年迈的父亲，张闾琳心中五味杂陈。父亲已经90岁了，被软禁了整整54年，人生中最美好的岁月都在囚禁中度过。
同年，张闾琳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高级工程师职位上退休。退休后的他，有了更多的时间陪伴年迈的父母。
后来，张学良和赵一荻离开台湾，移居美国夏威夷定居，一家人终于可以在美国团聚了。
1993年的一天，张闾琳夫妇在旧金山与中国内地一位航天方面的技术专家会面交谈。
这位专家诚邀张闾琳回到内地，进行技术交流和参观访问。这次谈话点燃了张闾琳的思乡之情。
虽然他从小在美国长大，说着英语，过着西方人的生活，但他的血管里流淌着中国人的血液，他的根在中国，在东北，在那片他几乎没有什么记忆的土地上。
张学良和赵一荻得知这个消息后，非常支持儿子回大陆看看。
在即将启程的前夕，张学良紧紧握住儿子的手，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94岁高龄的老人眼中闪烁着泪光，他有一些话，憋在心里已经太久太久。
这一刻，他终于可以对儿子说出那个埋藏了半个多世纪的心愿。
张学良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张闾琳感受到了父亲内心深处那份无法言说的痛楚和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