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她可留了话?”
沈砚正给温清瑶描眉,听闻妻子投湖的消息,连笔都没停。
侍卫跪地回话:“湖边只找到和离书,和一只鞋。”
话音刚落,书房里响起一声脆响——
那块价值八百两的羊脂玉镇尺,被他生生捏出了蛛网般的裂痕,碎成两半。
三年前,她为冲喜嫁进来,他连正眼都没给过。
如今她真的走了,他却捏碎了最爱的镇尺。
“备马,去西院。”
推开院门,他看到的是一个寒酸小屋,和一个藏在旧衣包袱里的秘密......
01
签了和离书的林晚投湖了,沈砚正对着画纸给心上人描摹眉眼,听见消息后只是随口问了句,她可留了话。
亲卫回话的那一刻,他掌心里那块价值八百两的羊脂玉镇尺,被生生捏出了蛛网般的裂痕,最后碎成了两半。
“签了和离书,就让她自便吧,往后生老病死,都与靖安侯府无关。”
沈砚的声音从书房深处飘出来,温和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凝站在廊下,手指攥着那纸墨迹还没干透的和离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深冬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旧棉衣,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
膝盖处传来隐隐的钝痛,那是昨日在祠堂的青石板上,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留下的痕迹。
张妈妈说她奉的茶烫到了老夫人,惹得老夫人皱了眉。
可苏凝心里清楚,那杯茶的温度刚刚好,老夫人不过是需要一个由头,让她记清楚自己的本分。
一个为了冲喜嫁进来的,娘家败落得如同敝履的少夫人,本分就是安安静静待着,不要碍了旁人的眼。
最好还能有点用处,比如做个不会反抗的靶子,让老夫人彰显自己的权威,也让温清瑶衬出一身的高洁。
苏凝低下头,看着和离书上“苏凝”两个工工整整的字,那是她亲手写的。
写的时候她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就像过去三年里,无数次在西院抄写佛经时那样平稳。
从今往后,她就不再是苏凝了。
念禾。
她在心里默念着母亲为她取的小名,念禾,荒野里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却藏着燎原的力气。
书房的门半掩着,苏凝能看见里面暖黄的光晕,还有沈砚半边挺拔的身影。
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低头描绘着什么,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俊温和。
温清瑶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的窗边,披着银狐裘的斗篷,手里捧着小巧的暖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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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在看沈砚作画,偶尔低声说上一句什么,沈砚便会抬头,回给她一个更温和的笑容。
那是苏凝从未得到过的笑容。
哪怕是在他们大婚的那晚,他也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掀了盖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说:“既进了这个门,就安分守己,其余的,不要奢望。”
然后他便转身去了书房,留下苏凝一个人,对着一对燃到天明的龙凤喜烛。
三年了,她从十六岁等到十九岁,从起初还怀着一丝卑微的期盼,等到如今心如死灰。
她到底奢望过什么呢?
奢望过他能在老夫人责罚她的时候,说一句够了吗?
奢望过她生病高烧浑身滚烫时,他能来看一眼吗?
奢望过温清瑶带着怜悯又得意的眼神,当众说念禾妹妹身子弱,砚哥哥你多体谅时,他能分辨一句,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在他眼里,她甚至不如他书房里那块据说价值八百两银子的羊脂玉镇尺,至少那镇尺,他还会时常拿在手里摩挲把玩。
而她,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个用来冲掉他母亲病厄的,带着晦气的工具。
工具用完了,自然该被摆在角落,蒙尘生锈。
“少夫人,您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张妈妈不知何时走到了身边,语气里的不耐烦毫不掩饰。
“老夫人说了,您既签了这东西,就不是咱们府上的人了,赶紧去西边小院收拾东西,天黑前必须离府。”
她的眼神扫过苏凝手里的和离书,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老夫人心善,念在您伺候了三年,许您带走自己的贴身物件,旁的,都是府里的,一件也不许动。”
苏凝沉默着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西边那个最偏僻的小院走去。
身后传来张妈妈压低却清晰的声音,是对旁边的小丫鬟说的。
“瞧见没,这就是没福气的,冲喜又如何,冲掉了老夫人的病,却冲不来世子的心,温小姐那样的天仙人物,才是咱们府里将来的女主子。”
小丫鬟怯怯地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凝的小院很小,一明两暗三间房,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墙根下几丛枯死的杂草。
屋里冷得像冰窖,比外头也好不了多少。
炭火从来没有足额给过,最好的时候,也只有小小的一盆,只够暖手。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寒风呼呼地往里灌,苏凝用旧衣服塞过,又被张妈妈以有碍观瞻为由扯掉。
张妈妈说:“少夫人,咱们靖安侯府是体面人家,您这样补补连连的,叫人看了笑话。”
可她从来不会派人来修。
苏凝的嫁妆,早在父亲战死、家道中落时,就所剩无几了。
仅有的几件还算值钱的首饰,也在进府后,被老夫人以替你保管,免得被下人手脚不干净为由收了去,至今没有归还。
现在,她能带走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
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衣,母亲留给她的一个褪了色的银镯子,还有父亲遗下的几本旧书和一卷边塞舆图。
书和舆图,是她偷偷藏起来的。
沈家没人看得起武将出身的苏家,更没人会对这些粗鄙的东西感兴趣。
他们大概以为,她的父亲只是个运气不好战死的武夫。
他们不知道,父亲曾是北境有名的儒将,精通兵法舆图,更擅长奇门巧思,机关暗器。
苏凝小时候,父亲常把她抱在膝头,教她认舆图上的山川河流,跟她讲边关的风土人情。
那些枯燥的线条和符号,在父亲的嘴里,变成了活生生的故事。
母亲总会嗔怪父亲:“女孩儿家学这些做什么?”
父亲总是笑着说:“我的念禾聪明,学什么都能会,万一世事难料,有点防身的本事,总不是坏事。”
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苏凝摩挲着那卷边缘已经磨损的舆图,冰凉的手指触到粗粝的纸面,感受到一丝真实的力量。
三年的屈辱,磨掉了她所有的天真和软弱,却把父亲教给她的东西,像刀刻斧凿一般,印在了骨子里。
她学会了在罚跪时,通过观察地面砖缝的走向和阳光移动的阴影,来计算时辰。
她学会了在寒冬用井水洗衣时,调整呼吸和动作,最大限度地保存体力,避免冻伤。
她学会了在被克扣的饮食里,分辨哪些能果腹,哪些容易存放。
她学会了透过张妈妈、温清瑶、甚至沈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去揣摩背后的意图和算计。
她更学会了,如何利用这座府邸里人心的疏漏和傲慢,悄无声息地准备一些东西。
比如后院那片据说淹死过不祥之人的荒湖,它的水流走向,暗渠出口,以及岸边假山石的构造。
比如厨房负责采买的老陈头,贪杯好赌,每月总有几天需要额外的银子。
比如西角门那个半聋的老苍头,天一黑就睡得死沉。
02
包袱很快就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苏凝坐在冰冷的床沿,环顾着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过去无数个夜晚,她独自蜷缩在薄被里,听着远处隐约的笙歌,努力抑制发抖的寒意。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那种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甚至只是呼吸,都是错的,都被人厌恶的冷。
温清瑶第一次来府里小住时,苏凝嫁进来还不到三个月。
她穿着云霞般的锦缎,发间簪着晶莹的东珠,被众人簇拥着,如同众星捧月。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清瑶这孩子,我是从小看着长大的,模样品行,都是顶尖的,只可惜……”
她没有说完,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似有若无地瞟过苏凝。
所有人都懂了,可惜沈砚娶了苏凝这个冲喜的。
温清瑶当时便红了眼圈,却强撑着笑意看向苏凝:“这就是念禾妹妹吧,果然清秀可人,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妹妹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她的语气温柔真诚,可眼底那抹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审视,像针一样扎在苏凝心上。
沈砚站在她身旁,看向她的眼神,是苏凝从未见过的柔和。
他甚至微微侧身,替她挡了一下穿堂风。
那一刻,苏凝站在角落里,穿着半旧的衣裳,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华堂的乞丐。
后来,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
温清瑶的诗会,苏凝永远是被遗忘的那个,或者被当作背景板,衬托她的才情与善良。
府里的宴席,苏凝的位置总是在最末,面前的菜肴也总是最差的。
有一次,苏凝忍不住在沈砚路过花园时,低声问了一句:“世子,我能不能也有一件厚些的斗篷,我的旧了,不御寒。”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近乎乞求的主动开口。
沈砚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酷。
他说:“府中用度皆有定例,你的份例并未短少,若是觉得冷,便少出门。”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留下苏凝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件墨狐裘大氅消失在月亮门后。
那件大氅,据说价值千金,是温清瑶去年送他的生辰礼。
她的份例?
每月那点可怜的月钱,连买一盒像样的胭脂都不够,更别说御寒的皮裘。
她所谓的并未短少,大概只是维持她不被冻死饿死的最低标准吧。
那天回去后,苏凝就发起了高烧,昏昏沉沉中,她听见请来的大夫在门外低声对张妈妈说:“少夫人这是寒气入骨,加之忧思郁结,需得好生调养,不然恐落下病根。”
张妈妈的声音很不以为然:“哪那么娇贵,开几副便宜的驱寒药就是了,老夫人说了,咱们府里不养闲人,有点小病小痛就兴师动众,成何体统。”
药是送来了,黑乎乎的,苦得惊人。
苏凝喝下去,浑身冒汗,却觉得骨头缝里还是冷的。
最让她彻底死心的,是半年前的老夫人寿辰。
府里大宴宾客,温清瑶自然是座上宾,她献上了一幅亲自绣制的百寿图,针脚细密,寓意吉祥,博得满堂喝彩。
老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当众说:“清瑶这孩子,真是贴心,砚儿,你以后可得好好待她。”
这话里的意思,几乎挑明了一切。
宾客们心照不宣地微笑,目光时不时扫过坐在角落的苏凝。
苏凝低着头,盯着面前酒杯里微微晃动的液体,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宴席中途,苏凝起身更衣,经过一处僻静的回廊时,无意中听见两个丫鬟在假山后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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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咱们那位少夫人,和温小姐还真有几分像呢,尤其是侧脸。”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这话能乱说?”
“我说真的嘛,不过也就是眉眼有一点点像,气度神韵可差远了,温小姐是天上的云,那位,唉,也就是墙角的草。”
“我听说啊,当年老夫人病重,冲喜是没办法,找人来合八字,说是要找个命格硬、能压住病气的,苏家那时候刚败落,急着找靠山,就把女儿送来了,其实世子心里一直只有温小姐,娶这位,不过是哎,你懂的。”
“难怪世子从来不去少夫人房里。”
“何止不去,我听说,世子书房里藏着一幅温小姐的小像,宝贝得很,娶这位,怕不是因为那一点点像?”
“啧啧,真可怜。”
她们的声音渐渐远了,苏凝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血液好像一瞬间冻住了,然后又轰然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像?
原来是因为像。
所以这三年的冷落、屈辱、无视,不仅仅是因为她出身低微,是冲喜的工具。
还因为,她这张脸,有那么一点点像他心上的明月。
所以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一个拙劣的、令他厌恶的替代品。
一个时时刻刻提醒他,不得不向命运妥协、无法与心上人相守的耻辱标记。
难怪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冰封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大概每见她一次,就想起一次自己的不得已吧。
那天苏凝是怎么回到宴席上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满堂的欢声笑语,华服美饰,觥筹交错,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琉璃。
她看得见,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沈砚坐在主位附近,正侧耳听温清瑶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那笑容刺痛了苏凝的眼睛。
她默默地喝完杯中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心口那片寒冰。
从那以后,苏凝就很少再出现在人前了。
老夫人似乎也乐得她不去碍眼,只要她每日晨昏定省不缺席,其他时间,随她在那小院里自生自灭。
苏凝利用这些时间,重新翻开了父亲留下的书和舆图,那些曾经觉得艰深晦涩的文字图形,在经历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后,忽然变得清晰易懂起来。
她找来一些不起眼的木料、铁片、丝线,甚至废弃的绣花针,对照着父亲笔记里的图样,一点一点摸索着制作一些小机关。
起初很笨拙,手上添了许多细小的伤口,后来渐渐熟练,她能做出精巧的捕鼠夹,能改装门闩让它更隐蔽牢固,甚至能利用简单的杠杆和绳索,从井里打水省不少力气。
这些微不足道的成就,是她在无边压抑和孤寂中,唯一的亮光和支撑。
它们让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烂掉,还有点用。
父亲教给她的东西,没有白费。
03
苏凝也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座府邸,不是以少夫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潜在的、需要寻找生路的困兽的身份。
她发现了很多以前忽略的东西,比如府里的守卫看似严密,但主要集中在主院、库房和沈砚的书房附近。
西边这片偏僻的院落,包括她的小院和后面的荒湖,入夜后几乎无人巡查。
比如荒湖虽然阴森,据说淹死过人,但有一条暗渠与府外的活水河道相通,暗渠入口被水草和乱石遮掩,出口在府外墙根下一个被灌木丛掩盖的排水口。
比如沈砚虽然对她冷漠,但他是个极其重视规矩和脸面的人,他不能无缘无故休弃她,那会有损靖安侯府和他自己的声誉。
但若是她自请下堂,甚至以死明志,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仅不会损害他的声誉,或许还能为他博得一点同情,为他将来迎娶温清瑶,扫清最后一点障碍。
毕竟,一个为了不拖累夫君、甘愿牺牲自己的贤惠前妻,总比一个占着位置不肯让的怨妇要好听得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冰冷的土壤里悄然发芽,然后疯狂滋长。
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耗尽一生,卑微地腐烂?
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哪怕前路未知,哪怕荆棘密布,也好过在这华丽的坟墓里,慢慢窒息。
计划慢慢成形,她需要钱,需要外界的接应,需要绝对的谨慎。
她找到了厨房的老陈头,在一个他输光了钱、愁眉苦脸蹲在墙角的时候,苏凝恰好路过,假装不小心掉了几个散碎的银角子。
老陈头千恩万谢,苏凝淡淡地说:“陈伯,我有些体己东西,想托你带出去,找个不起眼的当铺换了银子,我在这府里的难处,你也知道,换来的钱,你拿三成。”
老陈头眼睛一亮,赌咒发誓一定办妥。
苏凝让他带出去的,是母亲那个银镯子,还有她偷偷用边角料做的一两件还算精巧的小机关饰品。
换来的钱不多,但足够她在外面租一个短期的、最简陋的落脚处,买几身粗布衣裳,以及准备一些必要的药物和干粮。
她又观察了西角门的老苍头很久,确认他天一黑就睡得死沉,且夜里几乎无人从那个门进出。
她还花了很长时间,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去荒湖边,用自制的简易工具测量水深,探查暗渠的宽度和通畅程度,记住岸边每一块可供借力或隐藏的石头。
湖水很冷,尤其是在这样的季节,但她必须熟悉它,战胜对它的恐惧。
父亲说过,水是至柔至刚之物,善于利用,便是生路。
她还在湖边一处隐蔽的假山缝隙里,藏了一个防水的油布包裹,里面是一套粗布男装,一些火折子、伤药、碎银和干粮,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退路。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苏凝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沈砚和温清瑶都在府里,并且有相对重要事情发生的时机。
这样,她的投湖,才会显得更合理,更情之所至,悲痛欲绝,也更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为她争取更多的逃脱时间。
机会很快来了,临近年底,温清瑶来府里小住,说是陪伴老夫人,其实谁都知道,是为了沈砚。
沈砚似乎心情也不错,连续几日都在府中,听说还在亲自为温清瑶画一幅肖像,府里上下都在传,世子对温小姐真是情深意重。
这消息像最后一把沙子,彻底填埋了苏凝心底最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可悲的念想。
是时候了。
苏凝选在了午后,天色有些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这个时辰,沈砚通常在书房,温清瑶多半也在。
老夫人午后有小憩的习惯,府里的人要么在主子跟前伺候,要么偷闲躲懒,西边这一片,最是安静。
苏凝换上了一套半旧的、颜色暗淡的衣裙,这衣服料子一般,但吸水性好,也足够沉重。
她从包袱里取出那卷父亲留下的边塞舆图,小心地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在内襟。
然后,她拿着早已写好的和离书,走向沈砚的书房,她知道他大概率不会见她,但她需要让这出戏,有一个顺理成章的开端。
她需要有人看见她失魂落魄地从书房方向回来,也需要有人最终将她签了和离书后投湖这个消息,准确地递到沈砚面前。
不出所料,她在书房外被拦住了,拦住她的是沈砚的亲卫沈安,他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少夫人,世子正在作画,吩咐了不见客。”
苏凝低下头,将手里的和离书递过去,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麻烦将这个交给世子,就说苏凝别无他求,只愿自请下堂,还他自由。”
沈安有些诧异,接过和离书,看了看上面清秀的字迹,又看了看苏凝苍白憔悴的脸,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少夫人稍候。”
他转身进了书房,苏凝站在廊下,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还有温清瑶轻柔的、带着疑惑的询问。
过了一会儿,沈安出来了,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将和离书递还给苏凝。
“世子说,他知道了,少夫人请自便。”
苏凝的心狠狠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冰冷的、不带丝毫挽留的宣判,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连和离书都不屑于接过去吗?
是怕沾上她的晦气,还是觉得,她连让他亲手处理这件事的资格都没有?
她接过那纸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文书,指尖冰凉,吐出两个干涩的字:“多谢。”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朝着西院荒湖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踉跄,背影想必是绝望而凄凉的。
她能感觉到身后沈安的目光,或许还有书房窗后,那两道冷漠或得意的视线,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戏已开锣,角儿得演下去。
荒湖一如既往地阴森寂静,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缩,湖水是沉沉的墨绿色,看不到底。
苏凝走到岸边,找到那块她早已标记好的、有一处凹陷可供踏足的石头,冷风卷着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不是演的,是真的冷。
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即将挣脱牢笼的、微弱的兴奋。
她最后看了一眼靖安侯府那片巍峨华丽的屋宇,三年光阴,如同一场漫长而屈辱的噩梦,如今,该醒了。
她将那纸和离书,小心地放在岸边一块显眼的石头上,用几颗小石子压住,又从怀里取出一只早已准备好的、日常穿的旧鞋,放在湖边湿泥上。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像无数根钢针扎进皮肤,夺走呼吸,水从口鼻涌入,带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苏凝强迫自己镇定,凭着多次偷偷练习的记忆,朝着暗渠入口的方向潜游过去,衣服浸水后沉重地拖拽着她,湖水昏暗,视野模糊,但她不能停。
生的希望就在前方,她咬紧牙关,奋力划水,脑海中只剩下父亲教过的凫水技巧和那幅早已烂熟于心的暗渠路线图。
黑暗的水道似乎没有尽头,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四肢也开始变得麻木僵硬。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还有水流明显加快的感觉,是出口。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手脚并用,拼命朝着那点亮光挣扎而去。
哗啦一声,破水而出的瞬间,冰冷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她趴在外墙根下湿滑的泥地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狼狈不堪,但她知道,她出来了,从那个吃人的靖安侯府里,出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灌木丛掩盖的排水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再见了,苏凝,从今往后,只有念禾。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不远处另一处更隐秘的假山后,那里有她提前藏好的另一个油布包裹。
她哆嗦着手打开,里面是干燥的粗布衣裳、火折子、一小瓶烈酒和一把短小的匕首。
她以最快的速度换下湿透的衣裙,拧干头发,将湿衣服塞进包裹,和那双旧鞋一起,深深埋进假山下的乱石堆里。
然后,她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些许虚浮的暖意。
她靠在冰冷的假山石上,喘息着,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复,成了,计划中最危险、最不可控的一环,已经完成。
接下来,就是按照既定的路线,在天黑前,离开京畿之地,去北境,父亲曾经战斗过、描绘过的地方,那里天高地阔,或许能有她念禾一寸立锥之地。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假山后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估算着时间,府里差不多该发现少夫人投湖了。
果然,隐约听见府墙内传来模糊的喧哗声,有人奔跑,有人喊叫,不好了,少夫人投湖了,快来人啊,在那边,石头上有纸。
声音杂乱,带着刻意渲染的惊慌,念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戏的高潮部分,该传到主角耳朵里了。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粗糙的男装,将头发紧紧束起,用一块灰扑扑的头巾包好,最后看了一眼靖安侯府高耸的围墙,转身,消失在京畿之地冬日萧索的街巷之中。
而此刻,靖安侯府的书房内,暖意融融,墨香混合着淡淡的薰香。
沈砚手中的细狼毫,正轻轻点在宣纸上,为画中人的眼眸,添上最后一抹神采,画上的温清瑶,倚窗而立,姿态娴雅,笑容温婉。
他放下笔,端详片刻,似乎还算满意,温清瑶走近来看,脸上泛起红晕,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砚哥哥画得真好,比我本人好看多了。”
沈砚笑了笑,没说话,拿起手边那块温润莹白的羊脂玉镇尺,轻轻压住画纸边缘。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急促敲响,沈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吐出两个字:“进来。”
沈安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发白,额角甚至带着汗,他单膝跪地,声音紧绷。
“禀世子,少夫人她,她投湖了!”
书房内骤然一静,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