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两个月了,我爸李建国,连人带他那辆老普拉多,像一滴水掉进了沙漠。
报警、登报、发寻人启事,所有城里人能想到的法子都用尽了。
警察叔叔拍着我的肩膀,指着地图上那大片大片的黄色和绿色说,内蒙太大了,很多地方别说人,连根电线杆子都没有,不好找。
我决定自己来找,我觉得他一个倔老头,开着一辆破车,肯定走不远。
可我没想到,这一找,就把自己找成了一个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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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的矿泉水瓶子东倒西歪,仪表盘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和我脸上的灰估计有得一拼。
我叫李响,三十出头,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每天对着电脑屏幕,琢磨着怎么让用户多点几下鼠标。
我习惯了有计划,有目标,有KPI。我爸的失联,是我人生里第一个完全失控的项目。
加油站的味儿,永远是汽油和劣质方便面混在一起的气味。我把车窗摇下来,对着加油的大哥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我爸李建国的照片,是他去年过六十大寿时我硬拉着他拍的,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红毛衣,嘴角往下撇着,一脸的不耐烦。
“师傅,见过这个人吗?”我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六十多岁,个子不高,开一辆银色的老款普拉多。”
加油大哥把油枪插进油箱,头都没怎么抬,眼皮耷拉着,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开普拉多的老头?天天有,谁记得住。”
我把手机屏幕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他这才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摇了摇头。
又是一个摇头。我把车窗升上去,隔绝了外面的风沙。
两个月,六十多天,我从内蒙的东边开到西边,沿着国道、省道,扎进一个个地图上名字都陌生的旗和苏木。
得到的回答,除了摇头,就是“好像见过”,但再一问,就变成了另一个开着越野车、喜欢到处拍照的老头。
希望这东西,跟草原上的地鼠似的,时不时探个头,让你以为抓得住,一伸手,它就缩回洞里,只留给你一捧空空的沙土。
我爸李建国,退休前是国企的老车间主任,一辈子都在跟机器和图纸打交道。他这人,就像厂里那台老旧的冲压机,精准、固执、噪音大。
他的人生轨迹,比车间墙上的操作规程还要清晰:上班,下班,看新闻联播,周末去公园下棋。
我妈走得早,我们爷俩的关系,就像两根并行的铁轨,看得见彼此,但永远碰不到一起。
他退休那天,单位给办了场退休宴。酒过三巡,领导讲完话,轮到他发言。
我以为他会说几句“感谢组织培养”之类的套话,结果他脸喝得通红,抓着话筒,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顿。
“我,李建国,今天解放了!”
他声音洪亮,震得包间里嗡嗡响,“从明天起,我不当李主任了,我要去过我自己的日子!我买了车,我要去内蒙!单人单车,横穿大草原,去拍星星!”
一桌子人都愣住了,然后爆发出尴尬又热烈的掌声。我坐在角落里,脸上一阵烧。
我觉得他疯了,一个连手机导航都用不明白的老头,要去单人单车横穿无人区?这不是找乐子,这是找死。
宴会一散,我在停车场拦住他。
“爸,你别闹了行不行?内蒙什么地方?你有高血压,一个人在外面出点事怎么办?”
他酒气冲天,眼睛瞪着我:“我闹?我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一天!现在退了休,想出去走走,就叫闹?李响,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没用了,是个累赘了?”
“我没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安全!”
“你那是担心我给你添麻烦!”他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这事我定了我自己的,你管不着!我李建国一辈子没求过人,也不需要你看管!”
我们爷俩吵得不欢而散。他觉得我看不起他,我觉得他不可理喻。现在想起来,我们俩其实是一种人,骨子里都拧着一股劲,谁也不肯先低头。
他还是走了,偷偷走的。没打招呼,就像一次蓄谋已久的出逃。
头一个星期,他像个赌气的小孩,每天准时给我发微信。
不是风景照,就是他那辆银色普拉多的特写,停在某个不知名的山坡上,背景是蓝天白云
有时候配上一句:“你爸厉害吧?”或者“这天,北京吸不着。”
我憋着气,一条都没回。我在等,等他玩累了,玩腻了,自己灰溜溜地开回来。
最后一条微信,是失联前一天晚上九点多发的。
一张照片,是在车里拍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天边还剩下一抹诡异的、像血一样的晚霞。照片拍得很模糊,手抖了。
底下配了一行字:“这里的天,比画还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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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第三天,还是关机。
一个星期后,我慌了。我意识到,那个倔强的老头,这次可能真的给我惹了个天大的麻烦。
请长假,报警。北京的警察很有效率,但他们也坦白,跨省,尤其是在那种地广人稀的地方,他们能做的有限,主要还是得靠当地警方协查。
我等不及。我开上我那辆只在城市里跑过的SUV,根据我爸朋友圈里零星的定位,一头扎进了内蒙古。
我以为的自驾,是开着车,放着音乐,在铺装精良的公路上驰骋。
真正的内蒙野外,是搓板路能把你的腰颠断,是地图上标着的路开到一半就变成了牧民家的羊圈,是手机导航上一片空白,只有一个蓝色箭头孤独地在黄色背景上闪烁。
我的车,在北京是身份的象征,在这里,就是个娇气的少爷。
在锡林郭勒,一个急转弯,右后轮撞上一块尖石头,直接爆胎。我花了一个小时,满头大汗,才把备胎换上。浑身上下都是黑乎乎的机油和泥。
在阿拉善,我信了导航的邪,想抄个近路,结果一头开进一片看着很干爽的草地。车轮一陷,才知道底下全是烂泥。
油门踩得轰轰响,车身扭得像条泥鳅,就是出不来。
最后,是一个路过的牧民,开着一辆破旧的拖拉机,用一根比我胳膊还粗的铁链,像拽一个玩具一样,把我那几十万的SUV给拖了出来。
他没多说话,收了我八百块钱,指了指远方的大路,就开着他的拖拉机突突突地走了。
我开始怕黑。
在城里,黑夜是被霓虹灯和路灯照亮的,是喧闹的。草原上的黑夜,是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我不敢在外面搭帐篷,只能睡在车里。
把车门锁死,还是觉得不安全。风刮过车身,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东西在外面扒着车窗。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吓得我一晚上能惊醒好几次。
饿了,就啃干巴巴的面包,喝冰凉的矿泉水。
有时候能在镇子上吃上一碗热乎的面,吃的时候,眼泪都快下来了。我开始疯狂地想念北京家里的那张床,想念楼下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亮着的灯。
两个月,我跑遍了大半个内蒙。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在路边的小饭馆,老板娘听了我的描述,一拍大腿:“哎呀!有印象!一个多月前吧,是有个老头,也是开个银白色的越野车,还背个大相机,在我这吃了一碗羊杂汤。他还问我,往西边哪儿的风景好。”
我激动得差点把碗打翻,追问他往哪个方向走了。老板娘指着西边:“就顺着这条路,一直开。”
我加满了油,像打了鸡血一样,沿着那条路开了三百多公里。沿途问了十几个村子,都说没见过。
最后在一个岔路口的小卖部,老板看了照片说:“哦,你说那个拍照的老先生啊,他往北边那个保护区去了。”
我又掉头往北开。开到保护区门口,被拦了下来。工作人员说,你说的那个老先生,是上个星期来的,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哈弗。
希望,破灭。
这种循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每一次,都像是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上又划了一刀。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在追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我变得麻木,暴躁。有一天晚上,车停在戈壁滩的边缘,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旷野大吼:“李建国!你个老王八蛋!你死哪儿去了!你他妈给我滚出来!”
回答我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吼完,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小孩。
我后悔了,后悔那天在停车场跟他吵架。
如果我当时能心平气和一点,抱抱他,跟他说“爸,你想去就去吧,注意安全,我给你装个好点的GPS”,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我没有。我把最恶毒的揣测,最不耐烦的态度,给了我最亲的人。
时间拖得越久,心里的那个窟窿就越大。我开始做噩梦,梦见我爸的车翻在山沟里,他一个人躺在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边境线上。
我爸那个人,好面子,总想干点别人没干过的事。我觉得他很有可能会去挑战那些最偏远、最难走的路。
在一个叫额济纳的小城,天快黑的时候,我走进了当地的派出所。
这已经是我进的第不知道多少个派出所了。值班的是个快退休的老民警,姓赵,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给我倒了杯热茶。
他听我讲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敷衍我,而是真的打开电脑,在系统里一条一条地查。
“你爸叫李建国是吧?六十二……开普拉多……”他一边念叨,一边敲着键盘。
我紧张地盯着屏幕,上面不断跳出各种信息。
过了大概半小时,赵警官“咦”了一声。他扶了扶眼镜,指着屏幕上的一条记录:“你看看,这个是不是?”
我凑过去。是一条边防通行证的办理记录。姓名:李建国。年龄:62。身份证号,是我爸的。办理时间,是一个半月前。
目的地那一栏,填着三个字:狼心洼。
“狼心洼?”我念出这个名字,觉得有点陌生。
赵警官说:“这是我们这儿的一片雅丹地貌区,没开发,路也早就废弃了。一般游客根本不知道,也过不去。只有一些玩极限越野的,或者专门搞摄影的老炮儿,才会办证往里走。那里面手机进去就没信号了,几十公里都看不见一个人影。”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老炮儿,摄影,没信号的无人区。这几个词,像拼图一样,把我爸那个倔强的形象给拼凑完整了。
“谢谢!赵警官,太谢谢你了!”我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
“小伙子你别急!”他拉住我,“那地方现在不好进,前阵子下过雨,原来的路都冲坏了。你这车,进去悬。”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是我两个月来,得到的唯一一个具体到地名的线索。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进去。
我在镇上找了个最大的超市,买了整整一箱矿泉水,十几桶方便面,还有压缩饼干和牛肉干。又去汽修厂,把车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多买了一个备胎捆在车顶。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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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小城,柏油路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砂石路。车开在上面,像是行驶在一条巨大的搓衣板上,整个车厢都在疯狂地抖动。方向盘死死攥在手里,虎口都震麻了。
开了大概四个小时,连砂石路都没了。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戈被滩,车辙印在地面上,时断时续。我只能凭着感觉,朝着太阳的方向往前开。
车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空调开到最大,也只能吹出温吞吞的风。我不敢开窗,外面的沙尘能把人活埋了。
手机在两个小时前就彻底没了信号。GPS导航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箭头,在无尽的黄色背景里,显得那么可笑。
我开始怀疑赵警官的话,也开始怀疑我自己。这片死寂的戈壁,像一个巨大的怪兽,要把我和我的车一起吞下去。
油箱里的油,一点点往下掉。如果天黑之前再找不到任何踪迹,我可能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准备掉头的时候,我看见了。
在很远很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些黑点。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幻觉。我停下车,拿出望远镜。
那不是石头,是几个蒙古包。旁边,还有一大群白色的羊,像珍珠一样撒在黄色的毯子上。
人烟!
我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脚油门踩到底,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车轮卷起漫天黄沙,像一条土龙。离得近了,我看见一个男人正站在羊群边上,给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羊羔喂水。
他穿着深色的蒙古袍,皮肤被太阳晒得像黑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听见汽车的轰鸣,抬起头,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锐利,带着一丝警惕,直直地看着我这辆冒失的闯入者。
我把车开到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这两个月来所有的疲惫、委屈和恐惧,在看到这个活生生的人时,一下子涌了上来。我连推开车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摇下车窗,风沙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我睁不开眼。我从副驾上拿起那张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我爸的照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男人举起来。
我的嘴唇干裂得厉害,一张嘴,就尝到了血腥味。
“大哥……”我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你……你见过这个人吗?”
那个黝黑的汉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里的小羊,迈开步子,沉稳地朝我的车走过来。
戈壁滩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他走到车窗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接过了我的手机。
我看着他。他眯着眼睛,把手机举到眼前,仔细地端详着屏幕上我爸那张别扭的脸。阳光很毒,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的沉默,让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比在派出所等消息的时候还要紧张。
我见过太多冷漠的摇头,听过太多敷衍的“没印象”,但我总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不一样。那是一种审视,一种回忆,而不是随意的扫视。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风声,还有我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见过。”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干涩,但异常有力。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瞬间击穿了我两个月来积攒的绝望和麻木。
我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下一秒,我用我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冲下车,由于腿坐得太久,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我冲到那个男人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话都说不利索了。
“在哪儿见的?什么时候?他……他还好吗?我爸他现在在哪儿?!你快告诉我!”
那个叫巴特尔的牧民大哥没有被我的激动吓到。他的胳膊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他把手机还给我,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从我乱糟糟的头发,到布满血丝的眼睛,再到我干裂出血的嘴唇。
他那古铜色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类似怜悯的神情。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几个白色的蒙古包,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先进来喝口热茶,你的嘴都干裂了。”
我哪里还有心思喝茶。但我看着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知道再追问也问不出什么。我只能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蒙古包。
蒙古包里很暖和,中间的炉子上烧着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奶味和烟火味。一个女人从里面迎出来,应该是他的妻子,冲我笑了笑,就忙着去倒茶。
巴特尔示意我坐在一张矮矮的毡垫上。很快,一碗滚烫的咸奶茶就递到了我手里。碗很烫,茶很香。
我端着碗,感觉身体里那股冰冷的、绝望的寒气,被这股暖意驱散了一点。
但我根本喝不下去,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对面那个沉默的男人身上。他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自己端起一碗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他把碗放在小桌上,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向我。
“小伙子,你先别激动。”他开口了,语气依然平缓,“你爸这个人……有点倔。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顶点,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我爸?带句话?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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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屏住呼吸,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巴特尔的嘴唇,用颤抖的声音追问:“他说了什么?”
巴特尔看着我,似乎在斟酌词句,脸上那刀刻一样的皱纹动了动。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安静的蒙古包里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他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平静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说,找到他的时候,别哭,不然他会觉得你这个当儿子的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