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战友来沪花了我十万,他们走后寄来包裹,我打开后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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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请看:电话里老班长的声音带着笑,说他们四个终于能凑齐时间了。

挂掉电话,我搓了搓脸,心里那点兴奋像气泡水一样往上冒。

二十多年了。

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盘算着该怎么招待才算到位。

外滩得去,迪士尼也得安排,饭店不能寒碜。

妻子在背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八天时间过得飞快,也烧钱烧得飞快。

送他们进火车站时,四个大男人挨个抱了抱我,只说了句谢谢。

那背影干脆得让我心里发空。

回家对着账单,十万块,像块石头压在心口。

第六天下午,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搁在了我家门口。

打开后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01

吕浩的电话是周三晚上打来的。

我当时刚加完班,正挤在地铁里,周围是混杂的气味和疲惫的脸。

手机震动,一个陌生的东北号码。

“喂,傅洋?听出我是谁了不?”

那嗓门洪亮,带着一股熟悉的、直冲冲的劲儿,穿透了地铁的嘈杂。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班长?”我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吕浩?真是你!”

“可不就是我嘛!”他在那头笑,背景音有些杂乱,好像有小孩的哭闹和电视声。

“好家伙,找你真费劲,号码换了好几茬了吧?我还是托了好几个人才问到的。”

我心里一热,连说了几个“是”。

我们聊了有十分钟,大部分时间是他在说,问我过得咋样,在上海扎下根没。

最后他才切入正题。

“那啥,我跟建明、江河、郭林他们都联系上了。”

“大伙儿一合计,这辈子还能见几面?就想来看看你,看看大上海。”

“时间差不多能凑上,下个月初,你看方便不?”

我几乎没犹豫。

“方便!必须方便!你们定好日子,车票信息发我,我去接!”

挂了电话,地铁刚好到站。

我随着人流涌出车厢,脚步比往常轻快了不少。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

妻子沈娴正在辅导女儿小雨写作业,客厅的灯光温暖。

她抬头看我一眼。

“今天怎么好像有点高兴?”

我脱了外套,把吕浩来电话的事说了。

“下个月初,他们四个一块儿来,住个七八天。”

沈娴放下手里的笔,顿了顿。

“四个?都住家里?”

“那哪住得下。”我笑起来,“我安排酒店,就在附近,方便。”

“他们难得来一趟,这么多年没见了,我得好好安排安排。”

沈娴没接话,起身去厨房给我热饭菜。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兴奋慢慢沉淀下来,掺进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小雨抬起头,眨着眼问。

“爸爸,是你以前当兵时的战友吗?”

“对。”我走过去揉揉她的头发。

“都是爸爸年轻时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

“那时候啊……”

话开了个头,我又停住了。

那些烈日下的匍匐前进,半夜紧急集合的狼狈,炊事班偷馒头吃的笑声。

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得只剩下一点滚烫的感觉。

沈娴把饭菜端上桌,在我对面坐下。

“他们……现在都做什么呢?过得怎么样?”

我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

“吕浩在东北开小超市,建明在西北县城里当公务员。”

“江河在南方跑货车,郭林……好像还在老家种地,有时候也出去打点零工。”

我说得有些含糊。

其实具体细节,电话里也没深聊,吕浩提了一嘴,我只记得个大概。

沈娴轻轻“哦”了一声,没再问。

夜里躺在床上,我却有点睡不着。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一张张年轻的脸,黝黑,带着汗和尘土,笑起来牙齿特别白。

然后又想到外滩的灯火,想到迪士尼城堡的烟花,想到哪家本帮菜馆子最有特色。

我得让他们看看,我在上海过得不错。

我得让这趟旅行,配得上我们二十多年的分别,和那份曾经一起扛过枪的情谊。

02

接站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火车是中午到,我提前半小时就等在了出站口。

心里有点莫名的紧张,像第一次约会。

我对着不锈钢柱子模糊的反光整了整衣领。

广播响起,列车进站了。

人流开始涌出,我踮着脚,眼睛在那些拖着行李、步履匆匆的身影里搜寻。

“傅洋!”

一声喊,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循声望去,看见四个男人站在不远处,也正朝这边看。

时间有那么一两秒的静止。

我快步走过去,他们也迎了上来。

最前面的是吕浩,比以前壮实了一大圈,肚子微微腆着,脸上是熟悉的笑,但眼角堆起了很深的纹路。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晃了晃。

“好小子!模样没咋变,还是那么精神!”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粗糙。

“班长!”我笑着回握,目光扫向他身后。

卢建明拘谨地站在那里,穿着件灰蓝色的夹克,洗得有些发白。

他比以前更瘦了,背微微佝着,看见我看他,才挤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点点头。

“建明。”

“傅洋。”他的声音有点干。

杨江河的变化最大。

当年精瘦的小伙子,现在膀大腰圆,皮肤黑红,剃着很短的平头。

他咧着嘴,一拳轻轻擂在我肩膀上。

“可以啊傅洋,大上海的水土就是养人,看着比我们年轻!”

郭林站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个很大的、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他老了许多,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穿着件半旧的军绿色外套,脚上是沾着泥点的胶鞋。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又努力想笑,嘴角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郭林。”我叫他。

“哎。”他这才低低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编织袋往身后挪了挪。

“路上都顺利吧?”我招呼他们,“车就在外面,我们先去住的地方放行李。”

吕浩嗓门亮。

“顺利!这高铁,真他娘快!俺们那儿可没有这玩意儿。”

往停车场走的路上,我和吕浩、杨江河走在前面,聊着天。

卢建明和郭林跟在后面,沉默地走着,偶尔转头看看车站高大明亮的穹顶,眼神里有些东西飞快地闪过。

那是好奇,也有些别的,像是打量,又像是比较。

上了我那辆普通的家用轿车,空间顿时显得局促。

郭林把那个大编织袋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蹭脏了座位。

吕浩坐在副驾,打量着车内饰。

“这车不错,坐着挺舒服。”

我一边启动车子,一边随口问。

“班长,你现在开啥车?”

“我?”吕浩笑了声,“就一辆五菱宏光,拉货送货方便。”

“江河开大货,那家伙带劲。”

杨江河在后座接话。

“带劲啥,就是个跑腿的命,一天到晚在车上憋着。”

车里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风景从车站附近的高架,逐渐变成整齐的街道和高楼。

卢建明一直看着窗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上海……楼真高。”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郭林也凑近车窗,额头几乎贴在玻璃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繁华景象,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快就被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吞没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郭林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映着流动的街景,亮晶晶的。

他看得很专注,好像要把这一切都刻进眼睛里。



03

我没听妻子的,坚持第一顿接风宴在家吃。

沈娴请了半天假,忙活了一下午。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糖醋排骨、油爆虾、腌笃鲜、清蒸鲈鱼,还有几个清爽的时蔬。

都是家常菜,但看得出花了心思。

“嫂子,太麻烦你了!”吕浩一进门就大声说。

“不麻烦,你们快坐。”沈娴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笑着招呼。

她穿了件素色的毛衣,头发简单扎在脑后,脸上有忙碌后的红晕。

卢建明和郭林显得有些局促,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换鞋。

杨江河倒是爽快,把手里提着的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放在墙边。

“一点心意,嫂子别嫌弃。”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我赶紧让他们进来。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有点生涩。

除了吕浩和杨江河能说几句,卢建明和郭林大多时候只是埋头吃菜,问一句答一句。

酒杯倒满,第一杯下肚,那股热辣劲儿好像把某种东西冲开了。

吕浩抹了把嘴,眼睛有点红。

“还记得不?新兵连那次半夜拉练,傅洋你丫的掉沟里了,一身泥!”

我笑起来。

“能不记得?你拉我上来,自己也滑下去,咱俩成了泥猴!”

杨江河一拍大腿。

“还有炊事班老王!偷他藏的酱黄瓜,被发现追着跑了半个营地!”

话匣子一打开,那些遥远的、带着尘土和汗水味道的记忆,一股脑涌了出来。

谁训练偷懒被罚,谁第一次实弹射击脱靶,谁给隔壁女兵班写匿名信被逮个正着……

卢建明也抬起头,跟着笑起来,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郭林听着,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些,偶尔插一句“是咧”、“有这回事”。

沈娴在旁边听着,适时添酒添菜。

女儿小雨好奇地看着我们,大概很难把眼前这些说着粗话、笑得前仰后合的中年男人,和她平时稳重的爸爸联系起来。

酒过三巡,吕浩的脸更红了。

他端起杯子,看着我。

“傅洋,说实话,咱们这帮人里,就数你混出来了。”

“大城市,安了家,有正经工作,嫂子贤惠,闺女懂事。”

“来,哥几个,敬傅洋一个!”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我一口干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满足感,被酒精烘得暖暖的。

放下杯子,杨江河咂咂嘴,顺口问。

“傅洋,你现在这房子……买的时候不便宜吧?”

我环顾了一下这间九十多平米、装修普通的客厅。

“还行,早些年买的,现在肯定买不起了,贷款还有不少呢。”

说完,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沈娴。

她正夹菜,动作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卢建明低声问。

“上海……开销挺大的吧?”

“是啊。”我叹了口气,“什么都贵,孩子上学,各种补习班,人情往来,每个月钱跟流水似的。”

这话说完,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只有郭林小心咀嚼的声音。

吕浩哈哈一笑,打破沉默。

“哪都一样!来,喝酒喝酒!说这些干啥!”

他又把酒杯满上。

但那点微妙的东西,好像已经落在了桌面上,混在饭菜的香气里,一时半会散不去了。

吃完饭,又聊了好一阵。

我让他们在家住,他们死活不肯,说酒店都订好了,钱不能白花。

其实酒店是我提前订的,但他们坚持要把钱给我,推搡了半天,我只好先收下,想着后面从别的地方补。

送他们去酒店的路上,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

吕浩搭着我的肩,脚步有点晃。

“傅洋,兄弟几个这次来,给你添麻烦了。”

“班长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扶住他。

“什么麻烦不麻烦,你们能来,我高兴。”

到了酒店门口,那是个中档的连锁酒店。

我帮他们办好入住,送到房间门口。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带你们去外滩转转。”

“行!听你安排!”吕浩挥挥手。

关门前,我看见郭林正把那个大编织袋小心地放在房间角落。

卢建明则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看着外面依旧璀璨的灯火。

他的背影,在陌生的城市灯光里,显得格外瘦小。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最尽心的导游。

外滩是必须去的。

站在黄浦江边,看着对面陆家嘴的摩天大楼,他们几个的反应各不相同。

吕浩和杨江河大声赞叹,拿出手机不停拍照。

卢建明没怎么拍,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郭林有点手足无措,人太多了,他紧紧跟着我们,眼睛不够用似的左右张望。

我指着那些建筑,如数家珍地介绍。

这是金茂,那是环球金融中心,最高的那个是上海中心。

郭林仰着头,脖子都快折了,喃喃道。

“这得多高啊……上去得不少钱吧?”

我笑笑。

“改天带你们上去看看,有个观光厅。”

晚上在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吃饭。

菜单递过去,他们互相推让。

“傅洋你点,你熟。”

我接过菜单,点了响油鳝糊、水晶虾仁、蟹粉豆腐,还有几个招牌。

服务员问喝什么酒。

吕浩瞄了一眼酒水单,摆摆手。

“随便来点啤酒就行。”

“那哪行。”我把菜单翻到酒水页,“今天高兴,喝点白的。”

我点了一瓶中等价位的白酒。

菜上来了,精致,量不大。

他们吃得很仔细,几乎没怎么说话。

杨江河尝了一口蟹粉豆腐,点点头。

“嗯,鲜。”

卢建明夹了一筷子鳝糊,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评价。

郭林好像不太会用细长的筷子,有点笨拙,夹虾仁时滑了好几次。

我给他舀了一勺。

“这个拌饭好吃。”

结账的时候,我自然起身去吧台。

账单数字不小。

吕浩跟了过来,掏着钱包。

“傅洋,这顿不能让……”

“班长!”我拦住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说好了我安排。你们来上海,还能让你们掏钱?”

我把卡递过去。

吕浩的手停在半空,钱包捏在手里。

他看着我刷卡,签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

那一下拍得很重。

后来几天,迪士尼,周边水乡,我都安排了。

门票,吃饭,包车的费用,我全都抢着付。

他们从一开始的阻拦、客气,到后来渐渐沉默。

只是在每次我付钱的时候,眼神会碰一下,又迅速分开。

在迪士尼看烟花的时候,璀璨的光映在他们脸上。

吕浩笑得很大声,杨江河举着手机录像。

卢建明仰着头,光影在他眼镜片上流动。

郭林看得呆住了,张着嘴,直到最后一朵烟花散尽,还望着漆黑的夜空。

回去的车上,大家都有点累,没人说话。

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心里有种充实的疲惫感。

我觉得我做得不错,该看的都看了,该吃的都吃了。

但我偶尔从后视镜里瞥见,卢建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眉头微微锁着。

郭林则一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与车内环境格格不入的胶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鞋帮上一块干涸的泥点。

杨江河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豪车,眼神有点空。

只有吕浩,还强打着精神,跟开车的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安静。

不仅仅是疲劳。



05

第七天晚上,安排的是城隍庙和一顿比较轻松的晚饭。

吃完饭,送他们回酒店后,我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小雨睡了。

沈娴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我脱下外套,挨着她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累了吧?”她问。

“还行。”我揉揉太阳穴,“就是有点乏。明天最后一天,中午吃完饭,下午送他们去车站。”

沈娴“嗯”了一声,把手里的本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

“这几天的开销,我大概记了一下。”

我接过来,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酒店住宿(四间房,七晚)……

-外滩午饭(老饭店)……

-迪士尼门票(五人)……

-包车两日(含水乡)……

-城隍庙晚餐……

-特产礼品(采购)……

一项一项,有些甚至精确到了个位数。

最后面,她用笔算了一个总数。

我看着那个数字,眼皮跳了一下。

九万八千多。

接近十万。

我知道这几天花了不少,但没想到这么多。

我的工资不算低,但上海的房贷、小雨的教育、双方老人的补贴,每个月也剩不下多少。

这笔钱,几乎掏空了我们手头所有的活钱,还用掉了一些信用卡额度。

我盯着那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沈娴的声音很轻。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记一下。”

“战友这么多年没见,应该的。”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套的边缘。

“就是……我看他们,好像也挺不自在的。”

我抬起头。

“怎么了?”

“也没什么具体的。”沈娴斟酌着词句。

“就是感觉。每次你抢着付钱的时候,吕班长他们……好像都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郭林大哥,今天在城隍庙,看到那些小吃价格,脸都白了,一个劲说不饿。”

“还有卢建明,每次吃饭都吃得特别干净,盘子里一点点汤汁都要用米饭擦掉。”

她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

“他们就是客气。毕竟来我这儿,我是地主。”

沈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复杂的东西,有关切,有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但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很轻的一声。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送站。”

她起身去了卫生间。

我独自坐在沙发上,又拿起那个本子,翻开,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总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儿班级群里的通知,下个月要交一笔课外活动费,数目不小。

我心里那点因为招待周全而产生的满足感,像退潮一样,慢慢漏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发空的感觉。

我忽然想起今天晚饭时的一个细节。

点饮料时,郭林说只要白开水就行。

杨江河说喝点酸梅汤吧,解腻。

服务员报了几种价格,最便宜的那种也要几十块一扎。

郭林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水就挺好,水健康。”

他的脸有点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最后我还是点了酸梅汤。

郭林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好像那不是饮料,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当时我没多想,只觉得他节俭惯了。

现在串联起沈娴的话,那个画面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我关掉灯,躺在黑暗里,睡意全无。

明天他们就要走了。

这趟重逢,到底留下了什么?

我花掉的这十万块,买来的,又到底是什么?

06

送别的那天,天空是灰蒙蒙的。

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下不来,空气闷得人心里发堵。

午饭我选了一家离车站不远的餐馆,吃的是清淡的菜。

席间的话比前几天少了很多。

吕浩还是努力找着话题,说着来上海看到的稀奇,感谢我的招待。

杨江河附和着,卢建明和郭林只是默默点头。

我给他们每人准备了一份“上海特产”。

包装精美的糕点、酥糖,还有两条号称是老字号的丝巾,说是给嫂子们带回去。

东西不便宜,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们推辞,我说一点心意,必须拿着。

推来让去,最后他们还是收下了,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吃完饭,我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路上堵了一段,车子里安安静静。

广播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却更显出这份安静有些黏稠。

到了车站出发层,我停好车,帮他们把行李拿下来。

除了各自的背包,就是那几个装特产的漂亮袋子。

郭林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还是原样,他似乎没买任何东西。

时间差不多了。

我们站在自动扶梯前的空地上,周围是匆匆来去的人群和行李箱滚轮的嘈杂声。

“这次真是麻烦你了,傅洋。”吕浩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很热,很有力。

“班长你又说这个。”

“行,那不说了。”吕浩咧咧嘴,笑容有点干。

“以后有机会,去我们那儿,我也好好招待你。”

“一定。”

杨江河也过来,用力抱了抱我。

“兄弟,保重。”

“你也保重,路上开车小心。”

卢建明走上前,他没伸手,也没拥抱,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我来不及分辨。

然后他也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

“谢谢。”

声音很哑。

最后是郭林。

他站在我面前,头微微低着,双手在身前搓着。

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突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很笨拙,却非常用力地抱了我一下。

那一下很短,几乎立刻就分开了。

他退后一步,抬起头,我看到他眼眶通红。

“傅洋……谢谢。”

他还是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吕浩拍了拍我的肩。

“行了,我们进去了,你回去吧。”

“路上慢点。”

他们四个,提起行李,转身走向扶梯口。

没有再多的话,没有一步三回头。

背影混入人流,很快就被遮住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残留着郭林拥抱时那件旧外套粗糙的触感。

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好像越来越大,呼呼地往里灌着车站里空调的冷风。

我没想到告别会如此干脆,如此……平淡。

除了那声“谢谢”,再无其他。

我预想中的依依不舍,互道珍重,约定下次,似乎一样都没有发生。

就好像,这八天的热闹,只是一场被精心安排好的演出。

幕布落下,演员退场,干脆利落。

我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震动,是沈娴发来信息,问我送走了没有。

我才挪动有些发僵的腿,走回停车场。

坐进车里,我没有立刻发动。

看着副驾驶空荡荡的座位,想起第一天接他们时,吕浩坐在这里,大声说笑的样子。

仅仅过了八天。

我把头靠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07

回到家,那种疲惫感才真正泛上来。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连带着心里也空落落的。

家里安静得出奇。

小雨去上补习班了,沈娴在阳台收拾晒干的衣服。

我倒在沙发上,不想动弹。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银行发来的消费提醒短信,一条接一条。

还有信用卡的账单预览。

那些数字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我坐起身,拿起茶几上沈娴记账的那个小本子,又看了一遍那个总数。

九万八千六百多。

这几乎是我们家大半的流动资金。

下个月的房贷,小雨的辅导班费用,家里的日常开销……

我捏了捏眉心,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和烦躁。

沈娴抱着叠好的衣服走进来,看了我一眼。

“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我把本子放下。

她没说话,把衣服放进柜子,又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

“送走了?”

“嗯。”

“路上顺利吧?”

“顺利。”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沈娴轻声问。

“他们……说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

“就说谢谢,然后进去了。”

沈娴“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傅洋,”她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觉得……他们这次来,好像并不是特别……开心?”

我看向她。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楚。”她蹙着眉,“就是一种感觉。除了头两天还有点新鲜劲,后面几天,他们好像越来越……沉默。”

“尤其你每次抢着付钱,带他们去那些挺贵的地方的时候。”

“吕班长还好,杨江河也会说笑几句。”

“但卢建明和郭林大哥,我总觉得他们好像……背着很重的心事,玩也玩不踏实。”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我心里那个一直鼓胀着的、名为“圆满招待”的气球。

其实我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那些瞬间的沉默,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

我只是刻意忽略了,用更热情的招待,更周全的安排去覆盖。

我以为那只是陌生城市带来的拘谨,或者只是多年不见产生的生分。

我以为我用钱,用排场,就能填平这二十多年的时光沟壑,能换来他们一声真心实意的“傅洋你现在混得真好,我们为你高兴”。

可到头来,只有两声干巴巴的“谢谢”。

还有他们转身离去时,那干脆得近乎决绝的背影。

我心里第一次冒出一种清晰的怀疑。

这次聚会,这场我倾尽心力、几乎掏空家底的盛大招待,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自我感动?

是我在向过去的战友展示我现在的生活?

还是我在向自己证明,我傅洋,离开那个小地方,来到上海,是对的,是成功的?

而我那些曾经睡在上下铺、一起啃硬馒头、在泥地里打滚的兄弟,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他们看着那些昂贵的烟花,吃着精致的菜肴,住在干净的酒店里。

他们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我看着沈娴疲惫却平静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年的家居服。

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羞愧。

这十万块,花得像个笑话。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说。

沈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摇摇头,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钱花了就花了,人平安聚过就好。”

“我就是……有点心疼你。”

“你这几天,绷得太紧了。”

我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阴沉。

屋子里没开灯,一片昏暗。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不断闪过那些画面:郭林看着迪士尼烟花时呆呆张着的嘴。

卢建明擦净盘子时专注的神情。

杨江河看到酒水单时摆手的动作。

吕浩拍在我后背那重重的一下。

还有他们最后那句简单的“谢谢”。

每一个画面,此刻都像慢镜头一样回放,带着之前被我忽略掉的细节和情绪。

我心里那个空洞,呼呼地响着风。

比刚才在车站时,更冷,更空。

08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但那十万块钱留下的窟窿,是实实在在的。

我开始更仔细地规划开销,推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应酬。

沈娴也更加精打细算,买菜时会多比较几个摊位。

我们谁都没再提那件事,但那种经济上的压力,像一层透明的薄膜,罩在家里。

有时候我会想起他们。

想知道吕浩的超市生意怎么样,卢建明在县城里是否还顺心,杨江河跑长途安不安全,郭林家地里的庄稼收成好不好。

但拿起手机,翻到他们的号码,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拨出去。

聊什么呢?

问他们对上海之行满不满意?显得太刻意。

抱怨自己花了太多钱?更不合适。

那声“谢谢”之后,我们之间好像突然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客气,但疏远。

第六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处理一份报表。

手机响了,是沈娴。

“家里收到一个你的包裹,好大一个,挺沉的。”

“什么包裹?我没买东西啊。”我有些疑惑。

“不知道,快递单上没写寄件人,只有一个模糊的地址,看不清。”

“奇怪……等我下班回去看看。”

下班回到家,那个包裹就放在玄关。

果然很大,用一个结实的纸箱装着,外面缠了好几层透明胶带。

抱起来掂了掂,确实很沉。

“这是什么呀爸爸?”小雨好奇地围过来。

“不知道,拆开看看。”

我找来剪刀,划开胶带。

打开纸箱外层,里面居然还有一层厚厚的牛皮纸包裹,封得严严实实。

“弄得还挺仔细。”我嘀咕着,继续剪开。

牛皮纸剥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我的动作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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