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晚霞把老舅家的阳台染得暖融融的,茶几上摆着刚买回来的卤味,还有一瓶没开封的二锅头。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我的表妹,总算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专。
不是名牌大学,可在老舅和老舅妈心里,悬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表妹成绩平平,高中三年磕磕绊绊,如今通知书拿在手里,虽说只是大专,将来总算是有个去处。
老舅一早就说:“今晚出去吃顿好的!就去街口那家新开的饭店,点你妈最爱吃的焦溜丸子,再给你个糖醋鲤鱼,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舅妈脸上虽挂着浅浅的笑,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
她最近身体仍在走下坡,每次透析完,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眼窝深陷,可她一辈子要强,什么事都不肯落在人后,更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半点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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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病了,在外人面前,她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哪怕身体再难受,也从不叫苦,更不愿意让别人同情可怜。
此刻,她坐在沙发上,慢慢地说,“出去吃就算了吧。”一想到饭店里人来人往,灯光亮得刺眼,自己这副模样,万一碰到熟人,该怎么解释?
舅妈的话一出口,把家里的喜气压下去一点,“我这身子,出去坐不住,人多了也闹心。在家吃点就挺好,一样是庆祝。”
老舅愣了一下,他太了解自己媳妇了,她不是不想庆祝,是怕自己现在的样子被人看见。
“怕什么?饭店里有空调,坐着又不累,你就当出去散散心。孩子考上大学,这么大的事,哪能在家随便对付?”
“我真不想去。”老舅妈坚持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表妹也跟着劝:“妈,去吧,就当陪我了。”
一家人正商量着,舅妈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舅妈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一般,脸上仅有的一点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刚子。这个名字,像一根沉寂多年的针,猛地扎进她心里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那是占据了她少女时代,后来又远走美国,从此断了联系的人。
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这么多年,她不是没想过他,只是每次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强行压下去了。都已各自成家,各自有了生活,再联系,有什么意义?
老舅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微微一皱。直觉告诉他,这个来电话的人就是那个大洋彼岸的他。
表妹也安静下来,妈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这么难看,肯定是很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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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了好一会儿,舅妈接起电话,舌头发紧:“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英子,是我,刚子。”
一声“英子”,叫得舅妈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
多少年了,熟悉又陌生,遥远又贴近,仿佛一下子把她拉回了几十年前那个扎着马尾辫、眉眼明亮的少女时代。
“他回来了?”
“是,我爸走了,我回来奔丧。”
舅妈心里一沉。
刚子的父亲,她小时候叫伯伯,老人家为人和善,对邻里孩子一直很好。
舅妈心里涌起难过,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和抗拒。
“节哀。”舅妈只吐出两个字,不愿多说。
“英子,我知道突然打电话给你很唐突。”刚子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恳求,“我过两天就要回美国了,不知道走之前……你能不能出来见我一面?就一面,说几句话就行。”
见一面。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舅妈心上。
她不是不想见,可时过境迁,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英子了。
她现在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常年患病、正在做透析、脸色憔悴、身形消瘦的病人。
而刚子,从美国回来,就算是奔丧,在她心里,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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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体面,最要命的,就是那股刻进骨子里的要强。
每天靠着透析维持生命,身上带着病,连照镜子的时候,她都不敢多看几眼。
这样的自己,怎么去见刚子?
她不知道,刚子见到她现在这副样子,会是什么眼神。是惊讶?是心疼?还是惋惜?
她不要同情,不要可怜,不要发小的感叹,“英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她宁可让刚子只记得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老舅站在一旁,把电话里的内容听了个大概,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这是约见面呢。他不嫉妒,也不生气,就是心疼。他太清楚老婆的性格了,这一通电话,能把她心里那点要强全逼出来。她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以前的熟人。
“刚子……”舅妈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我现在身体不好,患了肾病,在做透析。”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在滴血。她不愿意把病情说出来。可此刻,这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又能让对方无法反驳的理由。
“我很憔悴,样子难看,不想见任何人。”
她故意把话说得直白,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抖落出来,为的是断了他的念头。
“你病了?透析?”刚子的声音一下子充满了担忧,“严重吗?怎么不早说?你病了,我更应该看看你。”根据他对透析的粗浅了解,他知道,这次不见,恐怕就没机会再见了。
俩人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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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妈停了几秒,“不用了。你的好意我领啦!”舅妈接着说,“就当是成全我吧,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不想见老朋友。你就当我还是当年的样子,留个好印象,比啥都强。”
舅妈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一边是年少情谊,一边是自尊体面。她心里清楚,这一次拒绝,以后可能真的再也不会见了。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
可她宁愿留着遗憾,也绝不接受自己狼狈不堪地出现在旧人面前。她的骄傲,不允许。
老舅看着妻子紧绷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他懂她的挣扎,懂她那句“不想见人”背后藏了多少委屈和要强。他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暗暗决定,不管她见不见,今晚都要顺着她,不能再让她添一点难受。
表妹眼眶微微发红,她终于明白妈妈为什么不肯出门、不肯见人了。不是不想,是不敢。妈妈太要强了,要强到宁愿自己扛着所有痛苦,也不愿让老朋友看见自己生病憔悴的样子。她心里又疼又佩服,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更懂事,更体贴妈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老舅妈以为对方已经挂了电话,才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明白了。”刚子的声音带着失落,还有心疼,“那你好好养病,照顾好自己。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你多保重。”
“你也保重。”老舅妈轻声说,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多余的字都说不出来。
“那……我挂了。”
“嗯。”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老舅妈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缓缓靠在椅背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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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赶紧别过头,偷偷擦掉,不想让老舅和女儿看见。
老舅轻轻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轻得怕碰碎她。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我护不住她健康,总要护着她的体面。她不想见,那就不见,天大的事,有我扛着。
表妹也悄悄走过来,轻轻抱住老舅妈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她不说破,不追问,只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妈妈:我懂你,我陪着你。
老舅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心里迅速收拾好所有的情绪:不能哭,不能失态,女儿还在,今天是女儿的好日子,不能因为自己的心事,毁了女儿的开心。
“没事,妈的一个老朋友,从国外回来奔丧,妈不方便见。”
“那我们……还出去庆祝吗?”
“去。”舅妈轻声说,语气坚定,“怎么不去?我女儿考上大学,必须庆祝。”
她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挑了一件颜色稍微鲜亮一点的衣服,对着镜子,开始理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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