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啸的年龄、相貌特征算是得到了确证,可是人呢?
接下来,特案组两拨人对王啸行踪下落的调查毫无进展。
这个黑道帅哥的名气虽然响,但出镜露脸的频率却很低,许多人知晓王啸其人,但真正见过他、跟他当面打过交道的微乎其微。
这一次,“焦组”用了三天时间走“朝野”(指官方和江湖)两条途径查摸其人踪迹,也只是查明了上述内容。
这个人,还真如黑道给他起的那个绰号一般,是个“杭城隐士”。
王啸在黑道上成名,靠的是两个字,一是谋,二是帅。
据江湖传说,王啸虽为“三方会”老三,但他很少杀人,也很少直接参与作案,所做的贡献主要是“智谋”。
至于怎样运用使这伙匪伙在浙东江湖上活跃多年,屡屡作案从未失风,以及用什么方法使原本没有关联的舟山海匪、塖县大盗、杭州匪伙纠集起来,组建了“三方会”这个暴力犯罪联合体,恐怕只有内部成员才说得清楚。
如今,这股匪伙只剩下王老三一个人,想通过查明“三方会”的内幕设法访查其踪迹,简直是痴人说梦。
况且,“焦组”侦查员也不会干这种傻事,于是,组长焦允俊说:
咱们别急,还得再计议一下,看看如何另觅良方。
随后,焦允俊跟张宝贤、孙慎言反复商量,最后决定采用孙慎言提出的建议:
向杭州市公安局求援,希望能跟当初接受中共杭州地下市委社会部委托、撰写那本铅印内部资料《杭州地区帮会情况》的作者见面,当面了解,他是如何得知“三方会”老三王啸的相关情况的。
焦允俊马上跟杭州市公安局相关部门一联系,自然没问题。
不过,这两年的时间里形势变化太快,旧政权覆灭,新政权建立,原中共杭州地下市委已经撤销,干部调动频繁,人事档案的建立却没能跟上,市公安局有那本《杭州地区帮会情况》的内部资料,根本没人知道是哪位或者哪几位作者编写。
况且,这本印刷品注明是秘密资料,又是非正式出版物,不可能有作者、编者、出版者的署名。
而原中共杭州地下市委解放前主持此事的那位干部,已经于去年南下参加福建的接管工作,目前下落不明,无法联系。
无奈之下,焦允俊想出了一个主意:
这本出版物既然是铅印,应该有为其印刷制作成册的印刷厂或者作坊,虽然上面没写,但咱们可以试着打听一下,没准儿有希望找到线索。
于是,他又跟市公安局联系。解放后,印刷业被列入特种行业,由公安治安部门直接管理。
这一回还算顺利,治安科几个电话一打,很快报来了印刷这个出版物的老板:
杨友良,住延龄路(今延安路)127号。
侦查员当即前往,跟老杨见了面。此时年届五十的杨友良早年曾在上海商务印书馆从事印刷工作,后来回杭州自己经营一家印刷作坊,“奋强印刷社”。
他有一个外甥叫费安君,系国立浙江大学大二学生,地下团员。当初,是他这个外甥来跟老舅谈这笔生意的,提了两个要求:
一是必须严格保密;
二是所有费用暂挂账上,得过一段时间再付。
老杨知道小费是个进步青年、活跃分子,大致上猜到外甥十有八九跟中共地下党有联系,但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小费跟舅舅谈妥此事后,隔日就失踪了。直到解放后老杨才知道,他上了国民党警察局的黑名单,敌人准备抓人。
幸亏,组织上提前得知了消息,立即通知让其撤往四明山根据地。
杭州解放后,小伙子穿着军装返回杭城,在市团委待了一段时间,又奉命前往福建去参加接管工作。
当时,老杨接下的那桩活儿,并没因为小费的失踪而受到影响。
一个多星期后,就来了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先生,自称姓凌,请老杨相帮印一本书。
老杨使用外甥留下的暗号跟对方接上头后,接受了这位凌先生的审查,主要是印刷设备和保密条件方面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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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印刷厂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审查顺利通过后,又过了三天,凌先生送来了原稿。老杨根据对方的要求,单独操作,排字、打校样均在深夜进行。
凌先生也待在现场,坐等打出校样后现场校对,离开时把已经完成排字的那部分原稿带走,然后留下第二天需要排版的原稿。
一个多星期后,这本被称为“书”的印刷品顺利完成,凌先生派人前来取走了货。
老杨这笔业务的费用,直到1949年7月杭州解放后两个多月方才拿到。
那么,这位应该算是责任编辑的凌先生解放后在哪里呢?老杨说那笔工钱就是凌先生送来的,说是在市教育局工作。
侦查员马不停蹄,立刻跟教有局联系。谢天谢地,凌先生并未南下去福建参加接工作,而是在教育局当副科长。
随后,侦查员向其了解《杭州地区帮会情况》的作者,凌先生说他是其中之一,另有两位分别姓邬、宗,邬同志是北方人,浙大毕业后留杭工作,加入了中共地下党,解放后调回北方老家了。宗同志还年轻,是银行职员,也是地下党员,现在市财政局工作,因为才二十二岁,同志们都以“小宗”相称。
很巧,关于“三方会”的那段文字,正是小宗编写的。
焦允俊和张宝贤立即前往市财政局拜访小宗。途中,老焦对张宝贤说:
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能了解到已经在江湖上消失的“三方会”的材料,估计应该有帮会方面的家族背景。
来到财政局,跟小宗一接触,果然如此,他告诉焦、张,他的伯父(杭州解放前夕举家逃往台湾)是杭州青帮名流,他对“三方会”的了解,就是通过伯父的介绍才获得的。
更使焦允俊、张宝贤欣喜的是,小宗跟那个被称为“杭城隐士”的原“三方会”老三王啸还曾当面交谈过!
那是1948年12月上旬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之前由于接连下了三天雨,这天一早就出了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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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江南茶馆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小宗根据伯父的指点,前往艮山门的一家茶馆。茶馆的景老板是他伯父的弟子,对比其小十多岁的小宗一口一个“少爷”,极为客气。
景老板把小宗引入后院,在其作为居所的那幢二层小楼前那块一上午都能晒到太阳的空地上放了一副座头,摆上茶具、茶叶罐和几碟子茶食。
景老板对王啸也是只闻其名不识其面,特地差一个学徒前往约定的路口等候。
一会儿,学徒接到了客人,由景老板引领来到后院,那是一位三十四五岁中高个头儿的男子,周身透着精悍气质,满头浓发乌黑发亮,估计是抹过头油发蜡(稍后有微风拂来,确实闻到了生发油的气味),脸容端正,浓眉大眼,鼻梁挺拔,肤色白皙。
随后,景老板给双方作了介绍后告退了。王啸冲小宗拱手作揖,一开口,还真有传说中的那份“声如洪钟”的韵味:
“宗少爷好!”
接着欠身鞠躬,状极恭敬,口称:
“请代晚辈向宗前辈请安致礼!”
小宗一看,急忙侧身闪让,微微欠身作揖,嘴里说着客套话,这是江湖礼数,算是代伯父受半礼。
这时,那个小学徒拎着一壶沸水从前面店堂进来,给两人沏上茶水,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小宗掏出香烟请王啸抽烟,王谢过后说他已经戒烟数年,小宗留意其手指果然没有烟痕,牙齿也是白白净净。
两人喝着茶聊天,小宗开门见山道明来意,他的寄爹(江南对干爹的称谓)是沪上小有名气的研究江南社会风情的专家,最近应海外一家研究中华传统文化机构之约,撰写介绍江南社会风情百象的一部专著。
寄爹为此特地跑到杭州,向小宗的伯父请教江南江湖的情况,伯父为此花了整整三天半的时间接待他,介绍了浙江的各路帮会道门香堂,独缺三四十年间叱咤江湖的“三方会”。因为“三方会”组织严密,行事机密,几乎所有情况都不为外人所知。
寄爹对此深表遗憾,伯父安慰说此事似可补救,听说“三方会”虽然不幸遭遇海难,但尚有幸存者健在,那就是该香堂坐第三把交椅的“杭城隐士”王啸。
但是,此公生性低调,不事张扬,多年以来一向深藏不露,道上朋友差不多都是只闻其名不睹其容,乃是一位神龙首尾皆不见只露半片神鳞的江湖隐士,容我托人慢慢查访,如有消息,当急电你赴杭。
若是你要务缠身无法拨冗,可让小宗代为出面。
介绍完情由,小宗说:
“我今天是奉伯父之命以寄爹之名前来跟先生会晤。伯父关照,世事有规,江湖有道,王先生乃江南道上高人,必须给予足够的尊重,请向他转告我的致敬之意。
你此去要当面道明来意,一切话题概由王先生选择,他说多少你听多少,凡是他没说到的,并非遗忘,而是碍于道上规矩不便透露,你要记住,切切不可追问。”
其时,小宗还是地下团员,仍在大学读书,暗地里参加党组织领导的学生运动,以前不过干些发警告信、刻印传单、通知上街游行集合的时间地点注意事项之类的小事儿。
这一次,他被地下党组织指派参与采写这本关于杭州帮会情况的册子,主要是因为有其帮会名流伯父的有利条件。
事先,组织上也没有关照他留意收集可以作为情报使用的相关信息,再说,他也缺乏这种能力。
因此,他跟王啸的接触,严格按照组织上的要求进行。搞地下工作就是这样,组织上派你去干什么工作,你认真干好,就算完成任务,中间绝对不能自作主张横生枝节,否则就是违纪行为。
小宗跟王啸说的上述内容,不但是其伯父的叮嘱,也符合组织给他框定的界限。言毕,他就掏出笔记本和钢笔,边听边记录。
王啸说了些什么呢?都是“三方会”成立前后的一些往事,还说到了其中的一些人物,几个头领包括他自己这个老三全都说到,但不过寥寥数语,点到为处,倒是对舟山海匪中的骨分子多费了些口舌。
对于最后决定“三方会”命运的舟山海难,他则刻意回避,只以“出事”两字一言蔽之。
俩人呆了大约了个把小时,结束时,王啸可能从小宗的神情中发现对方似有遗憾,便问:
“宗少爷是否有什么不解之处?”
小宗最想了解的是导致“三方会”覆灭的那场海难以及王啸是如何得以幸存下来,可他想起伯父的叮嘱,不敢坏道上的规矩,也担心逾越了组织上规定的界限,引起对方怀疑,反而坏了事,所以就问了一个无关紧要、估计对方肯定会回答的问题:
“外界传说阁下英姿不凡,今天有缘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其言下之意是,你当强盗就当强盗呗,干吗要扮酷?
王啸听罢大笑,却没正面回答小宗那个隐含的问题,只是说:
“那是多年前一个据说精于相术的游方和尚和我一起喝酒时的戏言,不必当真。”
此外,小宗还告诉侦查员,那天还偶然发生一件事,让他意识到这个王啸还真的是身手不凡。
两人喝茶谈话的所在,是茶馆后院主人住所门前的一块朝阳的空地,住所的大门有个门厅,门厅上面是二楼阳台。
小宗和王啸谈话期间,阳台上有个哑巴娘姨(她是茶馆景老板的一个远房亲戚)正在晾晒景老板珍藏的茶饼茶砖,在把这些珍藏品一枚枚一块块往阳台栏杆的沿口上放时,一个失手,掉落下一枚圆形茶饼。
娘姨一惊,下面可是坐着老板的贵客啊,这一掉落,即便没砸在人家脑袋上,也要吓人一跳,那可是闯大祸了。
哑巴没法儿呼喊,情急之下便张嘴作呼叫状,喉咙里发出唔唔之声,以引起下面两个贵宾的注意。
小宗正和王啸说话,听见头顶的响动,下意识抬头去看,只见一坨扁圆的物件直直向他们的头顶掉落下来。
他正待起身避让,却见王啸就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瞬间身姿已经改坐为站,伸手把那枚堪堪砸到头顶的茶饼轻轻接住。
小宗回忆,那手法煞是好看,就像事先准备好了似的,只一伸手就把茶饼给捏住了。
哪知,更好看的还在后头,王啸把那茶饼接住后,抬脸朝阳台那个已经惊得脸色煞白的哑巴娘姨微微一笑,忽然起手,茶饼向上飞去,一面上升,一面旋转。
确切地说,它是凭借旋转的力量才能平稳上升。同时,王啸向娘姨做了一个手势,示意闪开。
娘姨原本是伸出双臂准备去接茶饼的,见状便把胳膊缩回,只见茶饼升到阳台栏杆上方时,忽地落下,正好落在栏杆沿口上。
小宗自小在伯父及其徒子徒孙讲述的各种江湖传闻中长大,也算是有点儿见识的,可这一幕还是把他看呆了,一个愣怔后,方才点赞道:
“王先生厉害!”
王啸听后,只是微微一笑:
“见笑!雕虫小技而已。”
当天,“焦组”三侦查员对小宗提供的上述情况进行了分析。老郝不在场,不必担心烟味儿,三人可以毫无顾忌地抽烟。
三盒烟抽光,焦允俊忽然一拍桌子,恍然道:
“我知道了,王啸这主儿十有八九是出家人——是个和尚!”
张宝贤有点不解,他问道:
“何以见得?”
焦允俊侃侃而谈:
“俺琢磨下来,有三个理由——首先,这主儿具备当一个合格和尚的先天条件,长相端正,嗓音清亮,胖瘦适中,四肢健全,脑子也好使。
呵呵,老孙别皱眉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难道出家也有条件?
是的,出家是有条件的,不论做和尚道士抑或尼姑,在形体容貌上都有讲究,尽管不会像搞选美那样苛刻,但最起码要五官端正、没有残疾、口齿清楚;
另外,脑子也要灵活,因为当和尚是要念经的,那些经文都要牢牢记住,张嘴就来。你们都去过寺院,寺院里的和尚,绝大多数符合我说的上述条件。
相貌丑陋、手足残缺、口齿不清、似疯似傻的和尚有没有?当然有,但那多半是任何寺院都不肯收留的流浪和尚。
“再说其次。并不是所有和尚都是打内心深处笃信佛教,很多和尚把出家作为一种营生对待。
旧时有一种说法,所谓‘到庙里做和尚挣钱去’。这个‘挣钱’,指的就是做法事。
通常,做法事是放焰口,这种佛教仪式我了解一些。抗战时,有一年我流年不利,去敌后执行任务,遭到日本特务的追缉,人倒溜得快没啥,可装着盘缠的那个包包丢了。不但没了旅费,连吃饭都成问题,而敌人还在张榜通缉我。
无奈之下,只好去乡下一座大庙投靠一个任监寺的远亲。
他长我十八岁,但论辈分比我小两辈,对我非常关照。
他让我化装成僧人,剃光了脑袋,用一种特殊的颜料画了香疤,还真神了,不管远瞧近看都跟烫出的无异。既然装和尚,就要装得像,我跟着庙里的和尚去放过焰口。
具体过程就不说了,反正一次就要去十个和尚,一个是正座,一个是敲鼓的,剩下八个和尚分两侧端坐。
正座那位是这拨僧人中的老大,他要领唱,而且还要独唱,比如中间通常有一大段《叹髅骷》,这时候其他和尚都放下法器暂作休息,所以这份收入里,这个主座分得最多。
收入位居第二的是敲鼓的,呵呵,我一看你俩的眼神,就知道你们看不起敲鼓的。
别以为敲鼓容易啊,别的不说,单是一开头那招‘发雷’,手上没功夫就敲不出那份抑扬顿挫。
小宗说王啸嗓音洪亮,我马上就联想到放焰口时的正座。
“往下就要说到他的身手。据小宗说,他把从二楼阳台上掉落的茶饼疾如闪电般接住,又稳稳当当掷回阳台,这是什么道道儿呢?
那是佛教僧人中著名的‘飞铙’技法啊!旧时每年农历七月,不少地方都有盂兰会,就是在空旷场地上放大焰口。
那场面,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几十个和尚,手持诸般法器整出满场动静,忽然间全部法器皆停,只那几十副大铙急促地敲起来。
忽然起手,十多斤重的大铙旋转着飞向半空,落下来又稳稳接住。
注意,不是平平常常地那么一伸手接住,要耍出各种架势,什么‘犀牛望月’、‘苏秦背剑’、‘蛟龙出洞’、‘灵蛇抢食’......这叫‘飞铙’,是道行深的僧人‘经忏俱通’的两通之一——拜忏中的‘飞铙’技法。”
张宝贤听焦允俊这么一说,惊叹道:
“这哪是念经,简直是耍杂戏(即如今的杂技)啊!”
焦允俊点头答道:
“就是!所以我想,王啸自称雕虫小技的那手接茶饼的手法,应该是借用了和尚‘飞铙’的技法。以上三点,就是我高度怀疑王啸是和尚之故。”
张宝贤接过来说:
“那看来小宗同志当时看到的他那一头浓密黑发,是他为了掩人耳目戴的假发。”
一向不言的孙慎言这会难得地发表了意见:
“差不离吧!”
焦允俊接着说道:
“那咱们就暗查杭州以及周边郊区的寺庙,估计是能够查得到其踪的。”
随后,他当即对此作了周密部署,在浙江省公安厅、杭州市公安局的协助下,经过数日访查,12月9日,终于在其时隶属于浙江省临安专署富阳县(今杭州市富阳区)新登城南贤明山麓半山腰的广福禅寺查到王啸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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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福禅寺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广福禅寺系一座建始于北宋淳化年间的古刹,明清两朝都曾重建。进入民国后,因疏于管理,日渐衰落,到解放时已沦为一座破庙。
王啸以云游僧人的名义长期隐身于该寺,由于其熟埝经忏,相貌又端正,颇受寺院青睐,只因是云游僧人身份,寺踪未曾将其升职。
当天傍晚,法名普慧的大盗王啸被“焦组”捉拿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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