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笔翻折，锋芒尽露——“墨林汇观”展中张瑞图的草书艺术

中国书法与绘画具有悠久的历史传统，是承载着中国文化精神的独特艺术形式。天津博物馆历来重视书画藏品的征集、保护和研究。11月27日，天博“墨林汇观”展第二期上新，以中国书画史的发展演变为时间顺序，以书法、绘画相结合的形式进行展示，呈现出更加丰富多样的艺术生态。天博志愿者杜寒玉对展览做了细致认真的研究，上期介绍了祝允明的草书艺术，本期为大家解读张瑞图的草书艺术，让我们一起循着展中墨迹，探寻张瑞图草书艺术的独特魅力，读懂其笔墨背后的时代与人生。

晚明是一个社会动荡与思想解放的时代。在农民起义与外患频仍之中，阳明心学与禅宗思想流行，推动了个性解放的浪潮，深刻影响了文学艺术。在一股“尚奇”的美学追求下，掀起了一场书法革新。

“墨林汇观”展中的张瑞图是这场革新中的代表书家，他与董其昌、邢侗、米万钟并称“晚明四大家”，与董其昌有“南张北董”之称。然而，其人生充满矛盾，政治上因依附魏忠贤而气节有亏，艺术上借书法排遣忧闷，形成了“方笔翻折，锋芒尽露”的书风，举起了革新的大旗，成为晚明书家中的代表。

图丨明 张瑞图 《草书七律诗轴》天津博物馆藏

图丨释文

张瑞图（1570—1644），字长公，号二水，别号果亭山人，福建晋江人。少负奇才，勤学苦修，38岁时以殿试第三名（探花）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由此步入仕途。万历四十二年（1614），他奉命与魏广微一同出使云南，结下密切关系，成为其日后升迁的重要契机。魏广微后依附魏忠贤并进入内阁，张瑞图亦通过魏广微逐渐靠拢阉党。

天启年间，张瑞图仕途显达，入阁成为武英殿大学士，位同副宰相，其书名如日中天。他曾为魏忠贤生祠书写碑文，留下了污点。同时又采取洁身自好、明哲保身之策，在东林党人遭残酷镇压等重大事件前后，多次告假还乡，与激烈党争保持距离。其传世作品鲜有上款，恐亦为避祸之举。这种既依附又疏离的姿态，使他虽居高位，却未深陷政治漩涡核心。

崇祯即位后，阉党倒台。张瑞图虽无显著劣迹，但因“书碑”一事被牵连，后纳资赎罪为民，结束了二十余年的宦海生涯。致仕还乡后，他隐居晋江东湖，寄情山水，潜心于诗文书画与礼佛诵经之中，终在艺术与自然间寻得内心宁静。

张瑞图的书风以“方笔翻折，锋芒尽露”的个性，突破了长期尊奉二王的传统范式。在明末求异出新的时代氛围中，他与黄道周、王铎等人共同开创了纵横豪迈的酣畅书风，其书法成就集中体现于草书。

1.笔法特征：方笔翻折、锋芒尽露

在传统草书圆转流畅的主流笔法之外，张瑞图发展出“方笔翻折，锋芒尽露”的运笔特征。他常以侧锋露锋直入，行笔迅捷，至转折处很少作圆转处理，而是大胆采用翻折的方笔，形成棱角分明的转折。尤其是横画，多呈弧线，向右上翘起后顺势翻折，产生强烈的节奏感。其起收与笔画衔接处多露锋直出，少作提按顿挫修饰，给人以锋利劲健之感。

明 张瑞图 《草书七律诗轴》局部 天津博物馆藏

（由“乾坤”二字可见：起笔侧锋，露锋直入，方笔翻折，锋芒尽露）

2．结构特征：单字宽扁、横线交叠

张瑞图书法的结构特征鲜明，主要体现为横向取势与交叠的横线。他一反行草书常有的纵势，通过密集排列横画，使单字结构明显趋于宽扁。在处理多笔画的字时，他并不将笔画写细，而是将笔画相互交叠。尤其是折线常与起笔重叠，形成粗重的块面，增强了结构的雄强感。同时，其字内空间因方折用笔，而多呈三角形或菱形，这些锐利的封闭空间与交叠的笔画进一步强化了结构的刚硬之感。

明 张瑞图 《草书七律诗轴》局部 天津博物馆藏

（由“归来”二字可见：单字结构趋于宽扁，折笔相互重叠，形成粗重的块面）

3．章法特征：纵向紧密、横向疏朗

在章法布局上，张瑞图善于运用疏与密的对比，形成独特的空间节奏。在纵向上，他有意缩小上下字之间的距离，通过笔势的连带，呈现出“横不透风”的密集感。在横向上，则大幅拉开列与列之间的间隔，留出空白，营造出“竖可走马”的疏朗空间，呈现出倾泻而下的美感。

明 张瑞图 《草书七律诗轴》 天津博物馆藏

（章法布局上可见：上下字之间的距离紧密，左右列之间的距离疏朗）

张瑞图书风的形成，既受时代思潮变迁的推动，亦与其个人际遇与心境密切相关。

从时代背景看，明代中后期思想日趋解放，传统儒学道统受到冲击，长期主导书坛的、以王羲之为核心的“中锋圆转”笔法体系也面临挑战。这为张瑞图摆脱赵孟頫以来圆润流美的书风束缚，转而探索以侧锋方折为主的笔墨语言，提供了思想上的可能。

就个人际遇而言，其书风的“奇崛”“狂放”特质，更源自特殊的心理动因。张瑞图虽身居高位，却因依附阉党而身处政治夹缝，内心郁郁苦闷。书法对他而言，成为了排遣压抑的重要途径。似乎是这种现实中的屈从与压抑，逆向催生了其笔下恣肆张扬、极具个性的艺术表达。因此，其书风不仅是形式上的变革，更是其精神诉求在艺术世界中的释放。

参考资料：

[1] 陈培站,王曰美.“狷狷”藉平生——张瑞图“狷”性人格特征与新典范书风的重建[J].中国书法,2022,(7):32-51.

[2]刘恒.晚明变局中的张瑞图其人其书[J].中国书法,2022,(7):5-31.

[3]盛郁龙.张瑞图书法研究概述[J].书法,2020,(9):65-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