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话的文献价值与诗心传承

◎韦力（藏书家）

诗话是中国古代文学批评的一种特殊形式，其关注点在诗歌创作、诗人轶事、作品鉴赏和理论探讨，系随笔式的撰写方式，介于文学评论、笔记杂谈和史料汇编之间，具有独特的学术与艺术价值。起源于南朝梁钟嵘《诗品》，欧阳修《六一诗话》首创“诗话”之名，此后逐渐形成固定文体，成为今人理解传统文化、体味文人精神的鲜活素材。

《历代诗话》

（清）何文焕辑中华书局

1版1印：1981年1月

本书版次：2011年12月

简评：本书共五十七卷，收录了自南朝梁至明代的诗话共二十七种。时间跨度从诗歌批评的奠基之作——南朝梁钟嵘的《诗品》，到明代的《艺圃撷余》等，覆盖了中国古典诗学理论发展的关键时期。此前的诗话著作大多为断代，何文焕首次进行了大规模、跨朝代的汇编工作，构建了第一个相对系统的诗话文献系列。

何文焕撰写此书的原因，乃是他有感于前代诗话“每易散遗”，因此挑选那些“议论精确、文笔有致、能发新义”的作品汇为一编，同时，他也在书中表达了自己对诗歌创作的一些见解。比如，明代学者杨慎在《升庵诗话》中对杜牧《江南春》首句“千里莺啼绿映红”提出了一个非常著名的质疑：他认为“千里”二字过于夸张，在听觉上：“千里莺啼，谁人听得？”在视觉上：“千里绿映红，谁人见得？”杨慎认为，“千里”应改为“十里”。其理由是，如果是“十里”，那么莺啼绿映的春日景色，以及诗中提到的村庄、城郭、酒楼、寺庙等景物，才有可能尽收眼底，都在可视可听的范围之内。何文焕不认可杨慎的观点，他首先指出，即便是杨慎所说的“十里”，也未必就都能听得见、看得见。这个反问直接瓦解了杨慎“感官局限论”的基础。他强调诗题是《江南春》，而江南地域广阔，因此，这首诗的立意本就是描绘整个江南的春日景象，而非局限于某一角落。何文焕认为，诗歌贵在“总而命之”，即通过典型化的艺术手法，概括整体风貌。正因为诗意广阔，不能专指一处，所以才总题为《江南春》。这是一种艺术上的概括与想象，并非地理或感官上的精确记录。强调诗歌应以整体意境为重，而非拘泥于地理实景，这维护了中国古典诗歌重“虚实相生”的审美特质。

诗评：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杜甫《戏为六绝句》

《辽金元诗话全编》

吴文治主编

凤凰出版社

1版1印：2006年12月

本书版次：2006年12月

简评：此书为吴文治先生主编的“诗话全编”系列（包括《宋诗话全编》《明诗话全编》）之一，由于此三代诗话专著稀少，历来不受重视，故此书被视为填补该时期研究史空白之作。共收录420家诗话，其中辽代21家、金代154家、元代245家，系统整理了辽金元三代散见于典籍的诗论文献。

有辽一代，虽“文无流芳，诗无上品”，但现存诗话仍记录了大量皇室宗亲及官僚阶层的诗文诗事，客观上反映了契丹政权吸收汉文化营养、加强文化礼仪制度建设的实践。吴文治先生将相关诗话摘录出来汇集在一起，既能看到辽代的诗歌掌故，也能让读者阅读到一些故事。

这些记载均有史料价值，正如吴文治先生在本书前言中总结：“金、元两代，虽缺少诗学理论批评的大家，未能形成卓有影响的诗学流派，也很少出现颇具特色的诗话专著，但由于这个时期士人们的思想比较自由、活跃，不像宋、明文人那样受科举和理学的束缚，同时他们又大多身居林泉，不享高官厚禄，因而在论诗论文时往往能比较直率地发表一些独到的见解。”但有学者认为此书辑录标准过于宽泛。其实，正因为有这样的辑录，才使得读者能更全面地了解这些朝代的文化特征。

诗评：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赵翼《题元遗山集》

《带经堂诗话》

王士祯著戴鸿森校点

人民文学出版社

1版1印：1963年11月

本版印次：2006年6月

简介：王士祯是清初诗坛领袖，他官至刑部尚书，主持风雅数十年。他的诗学观在清中期至晚清成为官方推崇的主流诗学，尤其在乾隆朝科举考试中，“神韵”风格被视为“正统诗风”。清代私塾及书院教材常引用其诗句，将之列为“诗教范本”，其“神韵说”对后世影响巨大，此说本自司空图的“诗味”说和严羽的“妙悟”说。所谓“神”是指诗歌内在的生命力与精神气度，强调“潜心察物而摄其神理入诗”，即诗人对物象本质特征的直觉领悟与艺术表现。“韵”侧重诗歌语言之外的审美张力，通过虚实相生手法营造“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接受效果。也有人不赞同他的诗观，比如袁枚称：“王渔洋谈艺四言：曰典，曰远，曰谐，曰则，而独未拈出一真字，渔洋所欠者真耳。”认为他的诗学理论缺乏对“真”的重视。

本书乃是辑录王士祯的诗学论语。然编纂者“唯全是求，宁滥勿缺”，导致“门类太多，或嫌琐杂；重文并录，又近赘疣”。

诗评：一代风骚水石间，新城王叟老渔洋。——（清）沈德潜《论诗绝句》

《清诗话》

（清）王夫之等撰丁福保辑

上海古籍出版社

1版1印：2015年7月

本版印次：2015年7月

简介：该书系第一部收集清代诗话的专著，收录了清代重要的诗话著作43种，涵盖了多部清代诗学代表作。本书成于民国初年（1916年），继承了何文焕《历代诗话》的编纂传统，确立了“诗话丛书”的基本范式。

《清诗话》自出版以来受到学界好评与欢迎，以后有了郭绍虞编《清诗话续编》，收录34种，张寅彭编《清诗话三编》，收录95种。因其为开创性之作，故在版本选择、文字校勘、收录品种上存在一些疏漏。

诗评：今人不讲源头水，只问支流派是谁。——宋湘《说诗八首》

《石遗室诗话》

陈衍著郑朝宗石文英校点

人民文学出版社

1版1印：2004年8月

本版印次：2010年9月

简评：陈衍（1856-1937年）是晚清民国时期的著名诗人，有“诗坛盟主”之誉，也是“同光体”的理论奠基人和代表人物之一，故该书不仅是一部个人诗论作品，更是一部系统构建“同光体”诗学体系的理论之作。

在诗学观点上，他提出了著名的“三元说”的理论建构，他在《石遗室诗话》中提出“诗莫盛于三元：上元开元，中元元和，下元元祐”的著名论断，认为这是古近体诗的三个高峰：第一个高峰在唐玄宗开元年间，第二个高峰在唐宪宗元和年间，第三个高峰在宋哲宗元祐年间。陈衍强调“今人强分唐诗宋诗，宋人皆推本唐人诗法，力破余地耳”，反对将唐宋诗截然分开，主张学诗应以盛唐开元、中唐元和、北宋元祐诗人为楷模。这一理论为“同光体”宗宋提供了理论基础。

诗评：吾师诗法通禅理，一字能参无量义。——李宣龚《硕果亭诗·呈石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