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周作人传》《周作人年谱》《民国文人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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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月26日，北平西城第一监狱的大门在清晨时分打开。
一个64岁的老人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了铁门，他身穿灰色长衫，头发花白，步履蹒跚。这个人就是周作人，鲁迅的二弟。
三年零两个月前，他因汉奸罪被南京高等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4年。现在北平和平解放，国民党政府的判决失效，他提前获释。
走出监狱的周作人并没有感到轻松。新政权即将建立，清算汉奸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回到北平八道湾的老宅，他每天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些旧书发呆。
墙上还挂着年轻时和哥哥鲁迅的合影，那时的他们意气风发，谁也不会想到兄弟会决裂，更不会想到其中一个会沦为汉奸。
几个月的煎熬之后，周作人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将彻底改变他的余生。
【1】文学青年：从绍兴到东京的求学之路
1885年9月，周作人出生在浙江绍兴都昌坊口周家。他的祖父周福清曾是清朝的翰林，在京城做过官。
到了父亲周伯宜这一代，家道已经开始衰落。周作人比哥哥周树人小四岁，从小两人一起读书，感情很深。
1898年，周作人13岁那年，家里发生了巨大变故。祖父周福清因科场舞弊案被革职，父亲周伯宜又患了重病，家里欠下许多债务。
这一年冬天，父亲去世，周家彻底败落。母亲鲁瑞带着三个儿子艰难度日，靠变卖家产和亲戚接济维持生活。
家道中落的经历给周作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亲眼看到那些曾经对周家恭敬有加的人突然变脸，看到亲戚的冷眼和街坊的嘲笑。
这些经历让他早早明白了世态炎凉，也影响了他后来的人生观。
1901年，16岁的周作人考入江南水师学堂，学习英语和海军知识。1903年，他又转入江南陆师学堂附属矿路学堂。
这段时间，他开始接触新学，阅读了大量外国书籍。哥哥周树人已经改名鲁迅，在日本留学，经常给他寄书和信件，鼓励他学习新知识。
1906年春天，21岁的周作人也东渡日本，进入东京法政大学预科学习。后来他转入立教大学学习希腊文学。
在日本的这些年，周作人如饥似渴地阅读西方文学作品，对日本文化也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学习日语，研究日本文学，翻译外国作品。
1909年，周作人在东京与日本女子羽太信子结婚。羽太信子出身普通家庭，在一家幼儿园工作。
婚后，周作人带着妻子回到中国。这段跨国婚姻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也为后来兄弟决裂埋下了伏笔。
回国后，周作人先在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教书，后来又到绍兴府中学堂任教。
1917年，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正在进行教育改革，广泛延揽人才。经过推荐，周作人受聘到北京大学文学系任教授，讲授欧洲文学史和希腊文学。
来到北京后，周作人住进了八道湾胡同11号。这是一座很大的四合院，鲁迅也住在这里。兄弟俩各占院子的一边，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那几年，周家的院子经常聚集文化人，讨论新思想新文化。周作人和鲁迅都参与了新文化运动，在《新青年》等刊物上发表文章。
周作人的文章风格和鲁迅不同。鲁迅的文字犀利深刻，常常带着战斗性。周作人则追求平淡自然，讲究趣味和美感。他写散文，译作品，研究外国文学，逐渐在文坛站稳了脚跟。
1920年，周作人出版了散文集《自己的园地》，这是他的第一本散文集。
书中收录了他在《新青年》《新潮》等刊物上发表的文章，谈文学，谈人生，谈读书。文字淡雅清新，和当时流行的激进文风不太一样。
1921年，周作人又出版了《雨天的书》。这本书收录了他翻译的外国文学作品和自己写的随笔。
书名来自他在日本读书时常在雨天看书的经历。周作人在书中说，他喜欢雨天，喜欢那种安静的氛围。
这一时期，周作人大量翻译日本和欧洲的文学作品。他翻译了古希腊作家路吉阿诺斯的作品，翻译了日本平安时代的文学，翻译了现代日本作家的小说。
他的翻译准确流畅，保持了原作的风格，在翻译界很受认可。
1920年代初期，是周氏兄弟最辉煌的时光。鲁迅的《呐喊》出版，轰动文坛。周作人的散文和译作也广受好评。
两兄弟在北京大学都是很受欢迎的教授，在文化界都有很高的地位。人们常说"周氏兄弟"，把他们并列在一起。
周作人在北大讲课很受学生欢迎。他讲希腊文学，讲日本文学，讲欧洲文学史，旁征博引，娓娓道来。
他不像有些教授那样严肃刻板，而是用轻松的方式讲解深刻的内容。许多学生回忆说，听周作人的课是一种享受。
这段时间，周作人还参与编辑《语丝》周刊。这是一份很有影响力的文学刊物，鲁迅、林语堂、钱玄同等人都是主要撰稿人。周作人在《语丝》上发表了许多散文，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风。
可就在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周家发生了一件震惊文坛的事情。
【2】兄弟反目：1923年的那场决裂
1923年7月14日，这个日子彻底改变了周作人的人生轨迹。
这天早上，鲁迅在八道湾的住处收到弟弟周作人的一封短信。信很短，但内容却让人震惊。
周作人在信中说，他昨天才知道某件事情，过去的事不必再说，以后请鲁迅不要再到后院去，没有别的话。
这封信写得语焉不详，但意思很明确：兄弟决裂。
鲁迅当天就收拾行李，搬出了八道湾。他搬到附近的砖塔胡同，后来又搬到西三条胡同。从此以后，两兄弟再也没有见过面，没有说过话。住在同一座城市，却形同陌路。
关于决裂的原因，外界众说纷纭。最普遍的说法是，周作人的妻子羽太信子和鲁迅产生了矛盾。
有人说羽太信子在背后说了鲁迅的坏话，鲁迅知道后很生气。也有人说是经济上的纠纷，兄弟俩对家产的分配产生了分歧。
还有一种更隐晦的说法，涉及到一些私人恩怨。这个说法在当时就有人传，但没有确凿证据。
周作人后来也从未公开详细解释过决裂的原因。鲁迅在日记里只是简单记录了这件事，也没有说明具体缘由。
无论真正的原因是什么，这场决裂给两兄弟都带来了巨大的伤害。鲁迅搬走后，在给朋友的信中流露出痛苦和愤怒。
他说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说有些事情难以启齿。周作人也很痛苦，他在文章中隐晦地提到过这件事，说家庭的变故让他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
决裂之后，两兄弟的人生道路开始分道扬镳。
鲁迅搬出八道湾后，继续从事文学创作和社会活动。他的文字越来越犀利，越来越具有战斗性。他批判旧社会，批判传统文化，批判麻木的国民性。
他参与左翼文化运动，和反动势力斗争。1927年，鲁迅南下到上海，在那里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十年。
周作人则走上了另一条路。决裂之后，他继续住在八道湾，继续在北大教书。
可他的心态发生了很大变化。他越来越回避政治话题,越来越追求一种超脱的生活方式。他提倡"生活的艺术"，主张人应该追求平和恬淡的生活，不要过分介入社会斗争。
这种转变在周作人的文章中体现得很明显。1920年代初期，他还写过一些比较激进的文章，批判旧文化旧道德。
决裂之后，他的文章越来越少涉及社会批判，更多谈论文学趣味、生活情调、个人修养。他翻译大量日本文学作品，研究日本文化，对日本的认同感越来越强。
1920年代后期到1930年代，周作人的文学风格已经完全定型。他提倡"闲适"和"趣味"，反对文学过度政治化。
他写了大量小品文，谈喝茶，谈读书，谈园艺，谈饮食。文字淡雅从容，充满生活气息。
这种风格在当时有很大影响，形成了一个"小品文"流派。很多年轻作家模仿周作人的文风，写一些清闲雅致的散文。
可也有人批评说，在民族危亡的时刻，这种脱离现实的文学是一种逃避。
1930年，周作人出版了《知堂文集》。这是一本厚厚的散文集，收录了他多年来写的文章。书一出版就很畅销，被认为是现代散文的代表作。周作人在文坛的地位进一步巩固。
可就在他专心做学问、写文章的时候，时局在急剧变化。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日本占领了东北。1932年，一二八事变发生，日军进攻上海。
民族危机越来越严重，抗日救亡的呼声越来越高。很多知识分子投身抗日运动，用笔做武器抨击日本侵略。
周作人对这些似乎都很淡漠。他继续研究日本文学，继续写他的小品文。
1935年，他还出版了《日本近三十年小说之发达》，系统介绍日本现代文学。在抗日情绪高涨的年代，这种对日本文化的推崇让很多人不理解。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在上海病逝。消息传到北平，周作人没有南下奔丧，也没有公开发表悼念文章。
兄弟决裂十三年，最终没能和解。鲁迅去世后，周作人在日记里简单记了一笔，此外再无表示。
这件事让外界对周作人更加不满。人们觉得，不管有什么矛盾，鲁迅毕竟是他的亲哥哥，去世了连个表示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周作人面对这些批评保持沉默，继续过他的日子。
1937年7月，更大的灾难降临了。
【3】沦陷岁月：从学者到伪职官员的转变
1937年7月7日深夜，卢沟桥的枪声打破了北平的宁静。日军开始全面侵华。
7月28日，北平沦陷。日军进城后,很快就盯上了各个大学和文化机构。他们要拉拢知识分子，建立伪政权，为侵略披上合法的外衣。
周作人当时是北京大学的知名教授，在文化界有很高的声望，自然成了日本人重点拉拢的对象。北平沦陷后不久，就有日本人登门拜访，希望他能出来工作。
起初，周作人拒绝了这些邀请。他闭门不出，不参加任何活动，想保持中立。
北京大学南迁，他也没有跟着走，而是留在了北平。当时留下的教授不少，大家都想着熬过这段时间，等抗战胜利再说。
1938年，日伪当局在北平成立了新民会，这是一个为日本侵略服务的御用组织。新民会多次邀请周作人参加活动，他都推辞了。可日本人并没有放弃，他们继续派人游说，软硬兼施。
1938年12月，一件事情彻底改变了周作人的处境。
这个月，伪北京大学成立，日伪当局任命周作人为北大图书馆馆长。
周作人本来不想接受这个职务，可在日本人的压力下，他还是去就职了。这是他第一次在伪政权中任职，虽然只是个图书馆馆长，但性质已经变了。
1939年1月1日下午，八道湾胡同11号发生了一起震惊北平的事件。
那天下午两点多，几个不明身份的人闯进了周家大门。他们直奔周作人的书房，掏出手枪朝他开了两枪。
第一枪打偏了，第二枪击中了周作人的腹部。子弹从右侧打进去，穿过肠子，从左侧穿出来。
听到枪声，家里的人都跑了出来。刺客们已经逃走。周作人倒在血泊中，腹部血流如注。家人赶紧叫车，把他送到德国医院抢救。
手术进行了很长时间。医生从周作人腹部取出了子弹，缝合了肠子。
他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才慢慢恢复过来。这次受伤很严重，差点丢了性命。肠子被打穿，一度引发感染，好几次病危。
这次刺杀到底是谁干的，至今没有定论。当时流传着几种说法。一种说法是抗日志士所为，因为周作人在伪北大任职，而且和日本人走得很近，所以被列为刺杀对象。
还有一种说法更阴险，说这是日本人自导自演的苦肉计，目的是逼周作人彻底倒向日方。
无论真相如何，这次刺杀确实产生了效果。
周作人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身体虚弱，精神也受到很大打击。日本人趁机加大了拉拢力度。
他们不但支付了全部医疗费用，还派人在医院照顾，嘘寒问暖。出院后，日本人继续登门慰问,送来各种补品和生活用品。
1939年，伤势刚刚恢复的周作人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他接受了日伪政权的邀请，出任伪华北政务委员会教育总署督办。
这是一个实权职位，相当于华北地区的教育部长，负责华北沦陷区的教育事务。
这个任命让很多人震惊和失望。周作人曾经是新文化运动的健将，是北大的名教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有人试图劝阻他，可周作人心意已决。
从1939年到1945年，周作人在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工作了六年。他的职务还在升迁，1943年担任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常务委员兼教育总署督办。这已经是伪政权的高级官员了。
在任期间，周作人主管沦陷区的教育。他推行日伪当局的教育政策，在学校里宣传"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等奴化思想。
他还主持编写教材，删改课本内容，把抗日的内容全部删除，加入美化日本侵略的内容。
周作人也做了一些保护学校和文化人的事情。他利用职权保护了一些学校免遭关闭，帮助一些文化人解决生活困难。
抗战胜利后，周作人为自己辩护时，就反复强调这些事情。可这些能抵消他为侵略者服务的罪行吗？
在担任伪职期间，周作人还发表了一些文章，为日本侵略辩护。他在文章中说，中日战争是误会造成的，两国应该合作，共同建设"大东亚新秩序"。
他还说，日本的占领给中国带来了秩序和稳定，人民的生活比战前更好。
这些言论让他彻底成了汉奸。
与此同时，留在重庆和延安的知识分子在拼命抗日。鲁迅的遗孀许广平在上海坚持抗日宣传，多次被日本人逮捕。周作人的这些做法和行为,和那些抗日志士形成了鲜明对比。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传到北平，人们欣喜若狂。可周作人心里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清算的日子到了。
1945年8月，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整个北平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可八道湾胡同11号却一片死寂。
周作人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这六年来他在伪政权中任职的经历，是洗不掉的污点。重庆的国民政府已经开始清算汉奸，抓捕在沦陷区担任伪职的人员。
9月，北平开始逮捕汉奸。一个个曾经在伪政权中任职的人被抓走。周作人每天都在等待，等待那一天的到来。12月6日，这一天终于到了。
几个警察来到八道湾,出示了逮捕令。周作人没有反抗，平静地跟着他们走了。他被关进西城第一监狱，等候审判。
在监狱里，周作人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光。他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写字。
监狱允许家人送书进来，他就要来一些古书，每天翻阅。有时候他也会拿起笔，写一些回忆录式的东西，回顾自己的一生。
1946年11月16日，南京高等法院开庭审理周作人汉奸案。这是民国时期审理的最重要的文化汉奸案件之一，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
法庭上，检察官列举了周作人在沦陷时期的种种罪行：担任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常务委员和教育总署督办，为日伪政权服务，推行奴化教育，发表亲日言论。
周作人为自己做了辩护。他说自己担任伪职是被迫的，1939年被刺杀后，日本人威逼利诱，他不得不就范。
他还说自己在任职期间保护了许多学校和文化人，阻止了一些破坏行为。他拿出一些证明材料，说明自己救过哪些人，保护过哪些学校。
可法庭并不认可这些辩解。主审法官指出，担任伪职就是通谋敌国，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个事实都改变不了。
那些保护学校和文化人的行为，是在履行职务中做的事情，不能作为减轻罪责的理由。
11月16日下午，法庭宣判：周作人犯通谋敌国罪，处有期徒刑14年，剥夺公权10年。周作人听到判决后，默默低下了头。他被押解回监狱，继续服刑。
在狱中的日子单调而漫长。周作人每天按时起床，吃饭，看书，睡觉。监狱的伙食很差，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可他还是坚持每天看书，翻译一些东西。他翻译了一些古希腊文学作品，还写了一些回忆性的文章。
1948年，国共内战进入白热化阶段。国民政府在战场上节节败退，局势越来越不利。
北平城里人心惶惶，到处是逃难的人群。可监狱里的周作人对外界的变化知道得很少，他只是从看守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一些情况。
1949年1月，解放军包围了北平。1月22日，傅作义率部接受和平改编，北平和平解放。
1月26日，监狱里的政治犯被释放，周作人也在其中。他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了关押他三年零两个月的监狱。
回到八道湾的老宅，周作人发现家里已经被抄得乱七八糟，许多书和东西都不见了。可他顾不上收拾这些，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