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这是院里的决定,明天你就去太平间报到。”
人事科长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把那张调令往我面前一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月薪从8万变成4千,岗位从心胸外科副主任医师变成太平间管理员。
推出这个决定的人叫陈国富,新来的科长。
他那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外甥,正需要一个副主任的位置来撑场面。
周志远没吵没闹,当天下午交了辞职报告。
陈国富端着茶杯冷笑:“离开辰康,他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一早,周志远家的门被人敲响。
门外站着的,是市立二院院长刘建国。
他手里拿着一份合同,年薪那一栏写着:100万。
刘建国笑着把合同递过来。
“陈国富那个家伙,眼睛瞎了不识宝,居然把你这样顶尖的人才逼走。”
他的话直白坦荡,甚至带着对陈国富毫不掩饰的鄙视。
“我今天来,就是代表市立二院,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
01
“周老师,这是院里的决定,你先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明天就去太平间报到吧。”
人事科长老周把一张A4纸推到我跟前,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安排,可他眼睛里藏着的那点东西,我看得很清楚,那是不敢正眼看我的躲闪,还有那么一点点同情。
我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黑字印在白纸上,格外刺眼——《关于周志远同志岗位调整的通知》。
内容写得直白又粗暴,因为“医院人事优化调整”的需要,我,周志远,辰康心胸外科副主任医师,全院手术成功率最高、抢救急重症最拿手的“周一刀”,被调离临床手术岗位,去太平间当一名管理员。
薪水那一栏,更是透着浓浓的羞辱味道:月薪从保底的八万块,直接降到了四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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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数目,连给我那辆车加两个月的油钱都不够。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盯着这份通知,手指尖那股凉意顺着胳膊一直蔓延到心口窝。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半小时前,在新来的科长陈国富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周医生,你在心胸外科干了有十一年了吧?”陈国富懒洋洋地靠在他那把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圆滚滚的肚子上,脸上挂着一副赢家通吃的得意表情。
他是二十天前突然空降到我们辰康的新科长,据说什么来头很大,后台很硬。
上任没几天,第一把火就冲着我烧了过来。
“是的,陈科长。”我没带什么情绪地回了他一句。
“十一年了,功劳不小啊。”他装模作样地感慨了一句,紧跟着话锋一转,直接奔主题去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医院要往前走,人才队伍也得建设好嘛。总不能老占着位置不让,那年轻人怎么往上走?我翻了翻你的档案,确实挺出色的。正好太平间那边缺个靠谱稳重的老员工过去管管事,我觉得你挺合适。”
他这话里的弦外之音,我听得明明白白。
他那个刚从国外镀金回来的外甥,叫陈昊的,正缺一个副主任的位置来撑门面,而我,就是那个必须被挤走、给人家腾地方的绊脚石。
所谓的“人事优化”,不过就是给他拉关系走后门清除障碍找的一个好听的说法罢了。
“陈科长,我今年三十六岁,正是一个外科医生最黄金的年纪。”我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上周我刚做完一例全省都很少见的‘主动脉根部替换加冠脉移植术’,病人恢复得非常好。我不觉得我已经老到需要去太平间养老的程度。”
那台手术难度极大,当时整个辰康,除了我没人敢接手。
陈国富甚至还亲自去过手术室外面,装模作样地关心了几句。
现在,他却能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把我一脚踹开。
“哎呀,周医生,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好意呢?”陈国富脸上的假笑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丝不耐烦的傲气,“技术牛,不等于一切。医院是一个大家庭,要讲大局,讲服从!让你去太平间,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给你安排一个轻松点的位置,你应该感激才对。怎么,难道你还想硬顶着不干?”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语气里的威胁意味谁都能听得出来。
我看着他那张油腻腻的脸,心里对这个地方最后那一点留恋,也彻底没了。
我站起身,没再跟他多废话。
跟一个铁了心要把你踩死的人讲道理,那是这世上最傻的事。
“我服从安排。”我淡淡地说了一句。
陈国富脸上马上又堆起虚伪的笑容,好像打了一场大胜仗似的:“这就对了嘛!周医生果然是个懂事的人!去吧,人事科那边会给你办手续。”
思绪从回忆里拉回到眼前,我把那张薄薄却重得像千斤一样的通知书叠好,塞进了口袋。
“行,周科长。谢谢您。”
我转身走出人事科办公室,走廊上,那些过去熟悉的同事看到我,眼神五花八门什么样子的都有。
有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有同情我替我惋惜的,也有假装没看见赶紧快步走开的。
我带了三年的学生小刘快步追了上来,眼圈红红的:“老师!这也太欺负人了!凭什么呀!那个新来的陈昊,连个阑尾手术都做得不利索,凭什么抢您的位置?咱们去找院领导说理去!”
我拍拍他的肩膀,他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技术稳,人也正派。
“小刘,记住了,永远别跟定规则的人去争规则的公平,没用。”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把技术练到家,那才是你立身的根本。到什么时候,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回到心胸外科办公室,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
墙上挂满了锦旗,每一面锦旗背后,都是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个个重新团圆的家庭。
我脱下穿了十一年的白大褂,仔仔细细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然后收拾我那不多的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好多年的保温杯,几本翻烂了的专业书,还有一张摆在办公桌上的全家福。
科室里的其他医生护士都围在门口,一声不吭地看着我。
他们知道,辰康的天,从今天起塌掉一半了。
陈国富的外甥,那个叫陈昊的年轻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走了进来,看着我,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周……周主任,哦不对,周老师,以后太平间那边的事,就辛苦您了。这里,我会帮您‘管好’的。”
他故意把“管好”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抱着纸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这种小丑,不配我浪费一个眼神。
我抱着纸箱走出外科大楼,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个我洒了十一年青春和汗水的地方。
陈国富,你会后悔的。
我不是在放狠话,我只是在说一个很快就会发生的事实。
因为你压根就不知道,你亲手赶走的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医院最偏僻角落的太平间门口。
一股说不清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消毒水和另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光线昏暗,走廊里的灯管有几根坏了,一闪一闪的。
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里面是一排排冰冷的铁柜子,静静立在那里,把本就压抑的空间衬得更加死寂。
唯一的“同事”,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张头,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了,看到我进来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变成了一种见怪不怪的漠然,还有那么一点点轻视。
“新来的?叫周志远吧?”他头也不抬,一边慢吞吞地用拖把拖着地,一边指挥我,“喏,那边角落里有张桌子,是你的。今天的工作,把昨天送来的几具待解剖遗体登记表整理好,按日期编号归档。”
那张桌子靠着墙,桌角缺了一块,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曾经,我在无影灯下,用我这一双被称作价值千万的手,在生死一线之间跟阎王爷较劲。而现在,这双手却要跟登记表和冰冷的铁柜子打交道。
这么大的落差,足够让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当场崩溃。
但我没有。
我找来一块抹布,不慌不忙地把桌椅擦干净,然后走到那一摞登记表前,开始我的“新”工作。
老张头在一旁冷眼看着,嘴里还不停叨叨着:“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沉不住气,得罪了领导,被扔到这儿来,也算长长教训。咱们这儿清闲是清闲,可没啥前途。熬到退休,就是你最好的归宿了。”
他好像挺享受对一个曾经的“牛人”说教的那种乐趣。
我充耳不闻,只管专心干我的活。
一张一张登记表翻过去,上面的死亡时间、死亡原因、遗体状况……在我眼里,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一个个曾经活生生的、有家庭有故事的人。
我甚至在翻看的过程中,发现有几份登记表记录得极不规范,死亡时间和移交手续都对不上,存在明显的漏洞。
我悄悄把它们抽出来,用笔在旁边做好标记,准备重新整理。
在我看来,不管在什么岗位,一个人该有的严谨和责任感,都不能丢。
一天就这样在安静的沉默和老张头的唠叨声中过去了。
下午五点半,我整理完最后一摞登记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师傅,我先走了。”
“哟,干得还挺快。”老张头斜了我一眼,“明天早点来,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呢。”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这个让人憋闷得喘不过气来的地方。
走出医院大门,看着夕阳余晖下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深吸了一口外面自由的空气。
我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打印店。
半小时后,我拿着打印好的《辞职报告》,又回到了医院行政楼。
我没去找陈国富,他不配。
我直接把报告交给了行政办公室的值班人员。
那个负责收件的职员看到我,又看到报告上我的名字,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周……周医生,您……您这是?”
“跟你看到的一样,我辞职。”
“可……这……得陈科长签字才行啊……”
“那是你们的事,我的决定已经定了。”我把报告放在桌上,“从现在起,我跟辰康没有任何关系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任何留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辰康。
科长办公室里,陈国富听着秘书的汇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嗤笑出声。
“辞职?他以为他算老几?吓唬我?”他端起茶杯,不屑地撇着嘴,“一个被我扔到太平间去的医生,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没了我们医院这个平台,他什么都不是!这世上缺的是好医院,不缺他一个医生!”
他旁边的外甥陈昊马上附和:“对,舅舅。这种不识抬举的家伙,走了正好。省得占着位置不干事,挡我的路。没了周屠夫,还吃带毛猪不成?”
“批!马上就给他批!”陈国富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砸,脸上满是痛快的神色,“我倒要看看,他周志远离开辰康,能混成什么样子!让他去社区医院当个全科大夫都算高看他了!还月薪八万?我让他连四千都赚不到!”
他以为自己赢定了。
他以为他彻底踩碎了我的尊严和未来。
他甚至开始幻想,用不了多久,就会听到周志远走投无路、四处碰壁的惨状。
到时候,他也许会假慈悲让我回来,当然是从实习生干起。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敢跟他对着干的下场是什么。
然而,陈国富永远不会知道,他随手扔掉的,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是一块能让他后悔一辈子的宝贝。
他更不会知道,就在他得意洋洋地批我辞职报告的时候,一场能把他整个人生都毁掉的风暴,已经在我家门口悄悄形成了。
02
第二天上午,阳光正好。
我难得没有被生物钟吵醒,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换下穿了十一年的白大褂和手术服,我穿上舒服的休闲衬衫,在阳台上慢慢给自己泡了一壶好茶。
茶香袅袅飘散,窗外有鸟叫,有花香。
这是我十一年来,第一个这么悠闲的早晨。
没有急诊会诊,没有半夜三更的紧急手术电话,更没有人际关系上的那些破事。
就在我端起茶杯,想好好品尝一下这难得的安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平静。
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个点,会是谁?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去,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两个人,领头的是个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的中年男人,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年做主的人。
竟然是市立第二人民医院的院长,刘建国。
他旁边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人,看模样像是助理或者人事科的负责人。
刘建国,我们A市医疗圈里真正的大人物。
他管的市立二院,是我们辰康最强的竞争对手。
这些年,两家医院为了抢资源、抢人才,明里暗里没少较劲。
他怎么会亲自跑到我家来?
我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伸手打开了门。
“周志远医生,冒昧打扰了!”刘建国看到我,脸上马上露出热情的笑容,一点院长的架子都没有,主动伸出手来。
“刘院长,您好。”我跟他握了握手,心里还是有些意外,“您怎么……”
“哈哈,周医生,我就直话直说了。”刘建国性格直爽,不喜欢绕弯子,“我听说你从辰康辞职了。陈国富那个家伙,眼睛瞎了不识宝,居然把你这样顶尖的人才逼走,这是我们整个A市医疗界的损失!”
他的话直白坦荡,甚至带着对陈国富毫不掩饰的鄙视。
“我今天来,就是代表市立二院,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
他说着,朝身后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那个年轻人马上上前一步,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制作精美的合同,恭恭敬敬地递到我面前。
“周医生,这是我们为您准备的聘用合同。请您过目。”
我接过合同,目光落在封面那几个烫金大字上——《高层次人才引进合同》。
翻开第一页。
看到薪酬那一栏的时候,就算我定力再好,眼睛还是忍不住眯了一下。
年薪:一百万元人民币。
安家费:六十万元人民币。
科研启动经费:一百二十万元人民币。
职位:心胸外科行政副主任,兼“心脏大血管疾病诊疗中心”首席专家。
后面还列着一长串诱人的条款:赋予我完全的人事权,可以自己组建团队;每年至少安排两次国际学术交流机会;配备专属的实验室和助理团队;甚至连我孩子上学的问题,医院都承诺解决,安排到B市最好的学校。
这份合同的诚意,简直是把“求贤若渴”四个字写在了每一个条款里。
刘建国看着我脸上的反应,笑着补充道:“周医生,一百万只是底薪。我们还有手术专项奖励和科研成果奖励,上不封顶。我知道,你是真正的好医生,钱不是最重要的。我们给你的是尊重,是让你大展拳脚的舞台!”
他指着合同继续说下去:“我研究过你这些年做的所有高难度手术,尤其是去年那例‘非停跳冠脉三支搭桥术’,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完美操作!还有前年你救那个大面积心梗的孕妇,心脏不停跳的情况下完成手术,母子平安,那就是个奇迹!陈国富那种只会搞关系、玩权术的家伙,根本不懂你的真正价值!”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他看重的是我的技术,我的实力,而不是我会不会拍马屁、会不会站队。
这和陈国富那张傲慢的嘴脸,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合上合同,看着刘建国真诚的眼睛,心里因为陈国富那番侮辱而积压的阴霾,在这一刻全部散去了。
良禽择木而栖。
我没有理由拒绝。
“刘院长,”我拿起笔,爽快地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谢谢您的赏识。以后请您多多关照。”
看到我签了字,刘建国笑得格外灿烂,用力握着我的手:“哈哈,好!太好了!周志远,不对,以后该叫周副主任了!欢迎加入市立二院!我向你保证,这是你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个选择,也是我刘建国这辈子最得意的一次‘投资’!”
签完合同,送走了兴高采烈的刘建国。
我回到阳台上,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口喝光。
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感觉从心底涌了上来。
陈国富,你不是想看我离开辰康之后惨兮兮的样子吗?
现在,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加入市立二院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A市医疗圈里炸开了锅。
最先热闹起来的是市立二院的内部论坛。
一个心胸外科的小护士激动地发了个帖子:
帖子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刘建国院长和我站在一起,他手里拿着合同,笑得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这张照片瞬间把论坛给引爆了。
“我靠!真的假的?周志远?辰康那个心胸外科的顶梁柱?”
“一百万……一百万年薪?天呐,我没看错吧?这是请神仙下凡啊!”
“辰康新来的那个科长陈国富是脑子进水了吗?这种大牛都放走?我亲戚就是周医生救的,当时所有医院都说没救了,就周医生敢接!”
“不只是脑子进水,简直是脑子里灌了水泥!听说周医生是被逼走的,调去太平间,月薪四千块!这不是侮辱人是什么?”
“活该!这下陈国富要哭晕在厕所了!我们二院这下要彻底碾压辰康了!刘院长太牛了!”
论坛上热议纷纷,这股风很快就吹回了辰康。
辰康的工作群里也炸了。
“听说了吗?周主任……不对,周医生,去市立二院了!年薪一百万!”
“我看到照片了!是真的!天呐,陈科长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完了,心胸外科那些重症手术,以后谁来做?靠那个陈昊?他连胸腔镜都玩不明白!”
“不只是心胸外科,以前神经外科遇到复杂的病例,也都请周主任去会诊,现在……唉!”
恐慌像病毒一样在辰康内部迅速蔓延开来。
心胸外科的人心彻底散了。
几个指名道姓要找我做手术的病人,听到消息后马上要求转院,直奔市立二院而去。
一个病人家属在护士站大闹起来:“你们医院这是在搞什么名堂?我们就是冲着周志远医生来的!现在你们把人气走了,拿我们病人的命开玩笑吗?转院!必须转院!一切后果你们负责!”
就在这个时候,陈国富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听陈昊吹嘘他上任之后的那些计划。
“舅舅,您就放心吧。我把科室重新安排一下,用不了一个月,保管让所有人都忘了那个周志远。心胸外科,以后就是我陈昊的天下了!”
陈国富满意地点着头,正要开口夸他几句。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秘书小李脸色煞白,举着手机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抖:“科……科长!出大事了!”
“慌什么慌!”陈国富不满地吼了一声,“天塌下来了不成?”
“科长,您快看看这个!”小李把手机递到陈国富眼前,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市立二院论坛上那张合影和下面的评论。
陈国富盯着“年薪一百万”那几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都变尖了,一把抢过手机,“假的!肯定是假的!刘建国故意放假消息出来扰乱我们军心的!”
陈昊也凑过来看,脸色同样变得很难看:“对!肯定是P的图!周志远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拿一百万?”
可陈国富手里的手机紧接着就响了。
是医务科长的来电。
“陈科长!不好了!市立二院那边正式发函过来,要调取周志远医生以前经手的所有病人的病历资料,说是要做学术案例分析和宣传用!”
“还有,咱们医院现在有好几个病人都在闹着转院,要去市立二院找周医生!这边都快压不住了!”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砸了过来。
陈国富终于明白过来,这事不是假的。
是他亲手赶走的那位医生,转眼之间就成了竞争对手手里最值钱的宝贝。
他之前还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王者,现在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亲手把王炸送给对手的小丑罢了。
“废物!全他妈是一群废物!”陈国富气得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他胸口一阵发闷,一股血腥味直往喉咙上涌。
他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恐慌和深深的悔恨。
但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一场足以彻底毁掉他的巨大危机,正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一样,朝着他疯狂冲过来。
傍晚时分,辰康的大院被一阵尖锐刺耳的救护车鸣叫声撕破了往日的平静。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紧跟着救护车,一路冲进了急诊部大楼门口。
“快!都让开!病人胸痛剧烈,呼吸困难,血压在往下掉!”
急诊科主任老孙带着抢救团队冲了出来,等看到从轿车里下来的人时,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市卫生局的王副局长,此刻脸色铁青,满头大汗。
“王局,这位是……”老孙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别废话了!把你们医院最好的专家叫来,准备最好的手术室!病人是我父亲!要是出了事,我找你算账!”
病人被紧急推进了抢救室,各种检查一路加急。
很快,CT结果出来了。
老孙看到片子上的影像,只觉得天旋地转。
“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
这是心脏外科领域里最凶险的一种急症,主动脉血管壁撕裂,血液涌进假腔,就像一颗随时都会爆炸的气球。
一旦破裂,人基本就没了,死亡率极高。
而眼前这位病人的撕裂位置极其刁钻,已经累及到头臂干动脉,手术难度简直高到没边了。
“快!马上通知陈科长!召集全院会诊!”老孙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五分钟不到,所有相关科室的主任都赶到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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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富急匆匆赶来,听完病情汇报,又看了片子,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虽然不干临床好多年,但也知道这种手术就是心胸外科领域的“珠穆朗玛峰”。
“治疗方案呢?”陈国富强装镇定,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些专家们个个脸色凝重,没人敢轻易开口。
陈昊在众人逼视的目光下,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陈……科长,这个手术……太难了。撕裂的位置太靠近主动脉弓,手术过程中需要深低温停循环,脑部缺血的保护时间非常短,稍微出一点差错,病人就可能变成植物人。而且……我们心胸外科目前没有人能独立完成这个手术。”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没人能完成是什么意思?”陈国富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压低声音吼道,“你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你能行吗?不是说没了周志远科室照样转吗?现在你跟我说做不了?”
“我……我真的做不了啊舅舅!”陈昊吓得快哭出来了,“以前整个辰康,能做这个手术的只有周志远一个人!而且他做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周志远……”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陈国富的心窝子里。
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名字,却成了唯一能救命的稻草。
门外,王副局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脚踹开会议室的门冲了进来:“怎么样了?我爸什么时候能手术?”
陈国富赶紧挤出一个笑脸:“王局,您别急,我们正在讨论手术方案……”
“讨论个屁!”老孙这次豁出去了,“王局!我跟您说实话吧,这个手术我们辰康现在没人能做!唯一能做这个手术的周志远医生,昨天刚被陈科长逼走了!”
“你说什么?”王副局长的眼睛瞬间红了,一把推开陈国富,指着他的鼻子吼道,“周志远?就是去年给省里领导做心脏搭桥的那个周志远?”
陈国富腿都软了,差点当场跪下去。
他完了。
在王副局长那要杀人一样的目光注视下,陈国富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拨出了那个他现在最不想打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
“喂?”电话里传来周志远平静的声音。
“周……周医生……”陈国富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带着哭腔哀求道,“救命啊……医院来了一个A型主动脉夹层的病人,这种手术只有你能做……我求求你回来救救他……条件你随便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周志远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传了过来:“陈科长?不好意思,我现在正忙着跟刘建国院长签入职合同。”
陈国富彻底崩溃了,对着电话哭喊起来:“周医生我求你了!算我求你了!这个病人身份特殊,他要是出了事,我就彻底完蛋了!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我这个科长的位子让给你都行!”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陈国富以为对方要挂断电话,正陷入绝望的时候,周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说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不是钱的问题,陈科长。”
“这样吧,我这边有个人,你先跟他聊两句。”
电话似乎被递给了旁边的另一个人。
陈国富屏住了呼吸,手心里全是汗,把手机都浸湿了。
下一秒,一个既熟悉又让他恐惧到极点的声音从听筒里威严地传了过来:
“陈国富,是我。”
听到这个声音,陈国富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手一松,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