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高粱》番外:九儿倒在豆官怀里说:你真正的爹,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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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九儿死在豆官怀里那年,腊月里的风跟刀子似的。

她攥着豆官的手,说儿啊,你不是老余的种。

说那年酒坊里来过一个人,那才是你亲爹。

嘴张开了,名字就在嘴边,愣是没说出来。人就没了。

豆官跪了一宿。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人老拿眼睛瞟他,说他长得不像老余。

想起那年小年,他娘跪在雪地里,老余的巴掌扇在她脸上,鼻子嘴往外冒血。

想起那个话少的老路,给他做木枪,掰锅巴给他吃,后来走了,又回来,又走了。

想起他娘老了以后,老爱坐在灶房门口往北边望。

他想问那个人是谁。

可问该问谁去?



01

民国十六年腊月,高密东北乡下了场大雪。

雪片子有巴掌大,下起来没完没了,地上的雪积了半尺厚,压得高粱秸子直不起腰。

烧酒锅作坊的门,是在后晌被人拍响的。

老余正坐在灶火跟前喝酒,听见门响,骂了一声娘,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一开,冷风夹着雪片子扑进来,扑了他一脸。

雪地里站着个姑娘,脸冻得发青,嘴唇哆嗦着,身上穿着件单薄的棉袄,棉袄上打着补丁,补丁上又打着补丁。她手里攥着个包袱,包袱不大,攥得死紧。

姑娘看着他,说:“掌柜的,要人不要?给口吃的就成。”

老余上下打量她一眼,瘦得跟麻秆似的,风一吹就能倒。他本想说不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婆正好在里头喝酒,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那姑娘,哎呀一声,说:“这大冷天的,快进来快进来!”

姑娘站着没动,眼睛还盯着老余。

老余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吧。”

姑娘这才迈过门槛,脚底下打了个滑,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低着头站在门边,不敢往里走。

刘婆把她拉到灶火跟前,让她坐下,给她盛了碗热酒。姑娘双手捧着碗,烫得手心发红也不撒手,低着头慢慢喝。

刘婆坐在旁边,问她:“姑娘哪儿的人?”

姑娘说:“莱阳。”

“莱阳?那可是好几百里地。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姑娘不吭声了,低着头喝酒。

刘婆还要问,老余摆摆手,让她别问了。他坐在对面,看着那姑娘把一碗酒喝完,又让刘婆盛了一碗。

姑娘喝完第二碗,脸色缓过来一些,嘴唇也不哆嗦了。她抬起头,看看老余,又看看刘婆,说:“我会干活,啥活都能干,给口吃的就成。”

老余问她:“家里还有啥人?”

姑娘说:“没了。”

就两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儿个下雪。

老余没再问。他站起来,说:“柴房在后头,你先住下。明儿个再说。”

姑娘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跟着刘婆往后头去了。

那天夜里,雪还在下。

老余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那姑娘的眼神,看她人的时候,眼睛里头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他想起两年前死去的婆娘,也是这样的眼神,那是饿的。

第二天一早,老余起来,推开房门,看见那姑娘已经在院子里了。她拿着把扫帚,正在扫雪,扫得仔细,连墙根底下都扫得干干净净。

老余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吭声。

刘婆从灶房探出头来,冲他挤挤眼,小声说:“这姑娘干活利索,留下吧,就当积德。”

老余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那姑娘在院子里扫完雪,又去灶房帮着烧火。刘婆教她咋烧锅,她听着,点着头,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一眨不眨。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余端着碗蹲在院子里,那姑娘坐在灶房门槛上,端着碗慢慢吃。她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半天,像是在品啥滋味。

老余看着她,问:“叫啥名儿?”

姑娘抬起头,说:“九儿。”

“九儿。”老余念了一遍,点点头,“行,九儿就九儿。”

九儿住下了。

她住的是酒坊后头的柴房,那屋子不大,里头堆着些柴火,靠墙搭了张铺板。刘婆给她抱来一床被子,她说啥也不要,说凑合一宿就行。刘婆硬把被子塞给她,说这大冷天的,想冻死啊。

九儿抱着被子,站在柴房里,半天没动。

那天夜里,她坐在铺板上,把那个包袱打开。包袱里头包着几件旧衣裳,衣裳底下压着一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莲花,莲花边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字——芳。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头在上面摸过来摸过去。

后来她把包袱重新包好,站起来,在墙上抠了半天,抠出一个洞来。她把包袱塞进去,又用泥巴把洞口糊上,糊得严严实实。

糊完了,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堵墙,一动不动。

外头的雪还在下,下得悄没声儿。

过了年,开春了。

九儿在酒坊里烧了三个月的火,把灶膛里的火候摸得透透的,啥时候该添柴,啥时候该撤火,她比老伙计还明白。

老余那阵子常站在灶房门口看她。看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干活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盯着火,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刘婆瞅见了,悄悄跟老余说:“这姑娘不错,干活利索,也不多嘴多舌的。你婆娘走了两年了,家里也没个人收拾,要不……”

老余瞪她一眼,刘婆不说了。

可这话说出去,就跟种下地似的,慢慢就发了芽。

那年夏天,周二楞开始往酒坊跑。

周二楞是村里的闲汉,三十来岁,游手好闲,成天东家串西家逛。他跑到酒坊来,说是打酒,一打就是半天,眼睛往灶房那边瞟。

九儿在灶房里烧火,头也不抬。周二楞凑过去,站在灶房门口,笑嘻嘻地说:“九儿姑娘,烧火呢?”

九儿不吭声。

周二楞又说:“这大热天的,灶房里多热,出来凉快凉快。”

九儿还是不吭声,手里的火叉子攥得紧紧的。

周二楞还想再说,老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周二楞看见老余的脸色,嘿嘿笑了两声,拎着酒壶走了。

那天晚上,老余坐在院子里喝酒,喝着喝着,把酒碗往地上一摔,说:“娘的,再来,打断他的腿。”

九儿在灶房里听见了,手里的火叉子停了一下,又接着烧火。

那年秋天,老余把刘婆叫到跟前,说:“你去跟九儿说说,看她愿不愿意。”

刘婆笑着去了。

九儿听完刘婆的话,半天没吭声。刘婆说:“老余人不坏,能干活,家里有酒坊,你跟了他,往后有口安稳饭吃。”

九儿抬起头,看着院子外头的高粱地。高粱红了,一垄一垄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说:“行。”

就一个字。

刘婆愣了愣,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她拉着九儿的手,说:“好孩子,往后就有家了。”

九儿没说话。

腊月里,老余摆了几桌酒席,把九儿娶进了门。

成亲那天,周二楞也来了,喝得满脸通红,眼睛还是往九儿身上瞟。老余看见了,当场摔了个酒碗,碎片崩到周二楞脚底下。周二楞脸色变了变,嘿嘿笑着,灰溜溜走了。

那天夜里,九儿坐在炕沿上,老余喝得醉醺醺进来。他坐在九儿旁边,一把攥住她的手,说:“跟着我,亏不了你。”

九儿点点头,没说话。

老余看着她,看了半天,说:“你咋不说话?”

九儿说:“说啥?”

老余愣了愣,笑了,笑得有点傻。他说:“也对,说啥说,过日子就行。”

那天夜里,外头起了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九儿躺在新炕上,眼睛睁着,望着黑漆漆的房顶。她想起那年逃荒的路上,爹娘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再也起不来。她想起自己一个人走了几百里地,饿了啃树皮,渴了喝河水。她想起拍开这扇门的那天,雪片子打在脸上,生疼。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

老余在旁边睡得沉,打着呼噜,啥也没听见。

02

成亲以后,日子过得跟从前差不多。

九儿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收拾院子。老余还是喝他的酒,酿他的酒,有时候骂骂咧咧,有时候闷不吭声。

不一样的是,九儿有了自己的屋,不用再住柴房了。可她还是常往柴房那边跑,晾衣裳,收柴火,有时候啥也不干,就站在那儿发呆。

刘婆看见了,说:“那柴房有啥好看的?”

九儿说:“没啥。”

刘婆就不问了。

第二年秋上,老路来了。

那天老余正在酒坊里忙活,听见外头有人喊。他出去一看,门口站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背着个包袱,站在那儿,也不往里走。

老余问:“找谁?”

那人说:“听说这儿要人,我会酿酒。”

老余上下打量他一眼,瘦瘦的,背有点驼,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睛倒是亮。老余说:“进来吧。”

那人跟着老余进了酒坊。老余指着那几口锅,说:“你说你会酿酒,露一手。”

那人挽起袖子,走到锅跟前。他看看锅里的料,闻闻味儿,又伸手摸摸锅底的火灰。他指着灶膛说:“火大了,这会儿该撤一把柴。”又指着锅里的酒糟说:“这曲子下早了,再等一袋烟的工夫,出酒能多三成。”

老余听着,眼睛亮了。他拍拍那人的肩膀,说:“留下吧,叫啥名儿?”

那人说:“老路。”

老余说:“行,老路,后头有柴房,你先住下。”

老路点点头,背着包袱往后头去了。

九儿那天在灶房做饭,听见外头说话,没出去看。等老路从灶房门口经过,她才抬起头,看了一眼。

老路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过去了。

九儿低下头,继续烧火。

老路住进了柴房。就是九儿以前住的那间,靠墙还是那张铺板,墙上的洞还在,用泥巴糊着。老路没动那堵墙,把自己的包袱放在铺板上,就住下了。

那阵子,九儿常去后头晾衣裳。有时候碰见老路,两人点点头,谁也不多说话。老路话少,一天到晚说不了三句,干完活就回柴房,闷着。

老余对老路挺满意。老路酿酒的手艺确实好,同样的料,他酿出来的酒就是比别人的香。酒坊的生意慢慢好起来,来打酒的人多了,老余脸上的笑也多了。



那年冬天,九儿怀了身子。

刘婆来看她,坐在炕沿上跟她说话。九儿靠在被子上,听着,偶尔点点头。刘婆说了一大堆,啥该吃啥不该吃,啥时候该动啥时候该歇,说得嘴都干了。

九儿给她倒了碗水,刘婆接过来,喝了一口,瞅着她,压低声音说:“老余那身子骨,还真行。”

九儿听了,脸上没啥表情,只是看着窗户外面。窗户外面啥也没有,光秃秃的树,灰蒙蒙的天。

刘婆见她这样,也不多说了,喝完水就走了。

第二年秋天,九儿生了。

是个小子。

老余高兴得不行,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圈,逢人就说:“我儿子!我老余有儿子了!”

他给孩子取名叫豆官,说这小子长大准能喝三碗酒。

九儿躺在炕上,脸煞白,看着老余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刘婆在旁边收拾,说:“这孩子真壮实,哭声响亮。”

九儿没说话,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刘婆看见了,说:“这是高兴的,是吧?”

九儿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那阵子,老路也来看过孩子。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进,就站在那儿看着。九儿在炕上躺着,豆官在旁边睡着。老路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老余从外头进来,看见老路的背影,愣了一下,没吭声。

豆官小时候身子弱,三天两头闹病。九儿夜里搂着他,一搂就是一宿,不敢睡实,有一点动静就醒了。

老余嫌孩子哭闹,搬到隔壁屋睡了。九儿也没说啥,只是夜里搂得更紧。

豆官会走路以后,成天在酒坊里跑。他跑到灶房看他娘烧火,跑到院子里看他爹喝酒,跑到酒锅边上看老路酿酒。

老路干活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看。老路有时候掰一块锅巴给他,豆官接过来,嘎嘣嘎嘣嚼着,眼睛盯着老路的手。

老路的手上有好多疤,是烫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豆官问:“路叔,你手咋了?”

老路说:“烫的。”

豆官问:“疼不疼?”

老路说:“早不疼了。”

豆官点点头,继续嚼他的锅巴。

有一回,豆官跑到后头去玩。他在柴房里翻来翻去,翻出一个包袱。包袱里包着几件旧衣裳,衣裳底下有一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花。

豆官拿着帕子跑出去,跑到灶房,举给他娘看:“娘,这是啥?”

九儿正在烧火,看见那块帕子,脸色刷地变了。她一把抢过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

豆官吓着了,站在那儿不敢动。

九儿蹲下来,搂着他,手在抖。她说:“这是娘的,你别动。”

豆官说:“娘,你咋了?”

九儿说:“没咋。”

她松开豆官,把帕子揣进怀里,继续烧火。豆官站在旁边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干啥,慢慢走开了。

那天晚上,九儿一个人坐在炕沿上,把那块帕子拿出来,看了很久。帕子上的莲花还是那个莲花,边上的那个“芳”字还是那个字。

她把帕子贴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03

豆官一天天长大。

他长得不快,瘦瘦小小的,跟老余站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像。老余膀大腰圆,脸盘方正,嗓门大得像打雷。豆官细眉细眼的,说话也细声细气,老余有时候看他,看着看着就不吭声了。

村里有人背后嘀咕,说这孩子怎么越长越不像老余。这话传不到老余耳朵里,可传到九儿耳朵里了。

九儿听了,啥也没说,只是把豆官叫到跟前,搂着他,搂得紧紧的。豆官问:“娘,你咋了?”

九儿说:“没咋。”

豆官说:“你老搂我。”

九儿松开手,看着他的脸,看了半天,说:“你是我儿子,我不搂你搂谁?”

豆官嘿嘿笑了,跑了。

那几年,老路还是住在柴房里,还是话少,还是干活实在。豆官没事就往他那儿跑,听他讲济南府的事儿,讲泰山,讲黄河。老路讲得不多,三句两句的,豆官听得入神。

老路给豆官做过一把木枪,用柴房里的木头削的,削得仔细,枪杆溜光,枪头还刻了个尖儿。豆官拿着那把木枪,在院子里比划,嘴里“叭叭叭”地喊着,谁都不怕。



老余看见了,把那把木枪拿过去看了看,扔在地上,说:“这有啥好玩的,明儿爹给你打个真枪。”

豆官捡起木枪,抱在怀里,说:“我就喜欢这个。”

老余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进屋喝酒去了。

那天晚上,九儿在后头碰见老路。老路正在柴房门口坐着,看着天。九儿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老路看见她了,站起来,要进屋。

九儿说:“老路。”

老路站住了。

九儿说:“豆官那把枪,你做得好。”

老路没回头,说:“孩子喜欢就行。”

他推门进了柴房,把门关上了。

九儿站在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她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回走。

豆官七岁那年,村里有人说起闲话。

那天老余去集上卖酒,豆官在村头玩,几个婆娘坐在树底下纳鞋底,说说笑笑的。豆官跑过去捡石头,听见她们说:

“你看那孩子,眉眼细细的,哪像老余?”

“可不是嘛,老余那粗眉毛大眼的,咋生出这样的?”

“别瞎说,让人听见了。”

“听见咋了,本来就是嘛。”

豆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石头,看着那几个婆娘。她们看见他,不说了,低着头纳鞋底。

豆官跑回家,问他娘:“娘,我像谁?”

九儿正在和面,手上全是白面。她愣了一下,问:“咋问这个?”

豆官说:“她们说我不像我爹。”

九儿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和面。她说:“你像我。”

豆官看着她,看了半天,说:“哦。”

他跑出去玩了。

九儿站在灶台边上,手按在面盆里,半天没动。面盆里的面凉了,她的手也凉了。

那天晚上,老余回来,九儿在灶房烧火。老余进来,站在她背后,站了半天。

九儿没回头,说:“喝酒了?”

老余说:“喝了。”

九儿说:“锅里热着饭。”

老余没动,还站着。他说:“今儿个在集上,有人跟我说闲话。”

九儿手里的火叉子停了一下,又接着烧火。

老余说:“说咱家豆官不像我。”

九儿没吭声。

老余说:“你咋说?”

九儿说:“像我就行。”

老余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九儿躺在炕上,眼睛睁着,望着房顶。豆官在旁边睡得香,呼吸轻轻的。九儿侧过身,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豆官脸上。他的眉眼细细的,鼻子挺挺的,嘴巴小小的。九儿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赶紧擦掉,怕豆官醒了看见。

04

豆官八岁这年,闲话越传越凶。

老余走在村里,背后有人指指点点。他去打酒,有人问他:“老余,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老余当场摔了酒碗,揪着那人的领子,差点打起来。

那天他回来,脸色铁青,进了院子就摔东西。盆啊碗啊,摔了一地。伙计们都不敢吭声,躲得远远的。

九儿从灶房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老余摔。老余摔完了,站在那儿喘粗气,看着她。

他说:“你听见外头咋说不?”

九儿说:“听见了。”

老余说:“你就不说点啥?”

九儿说:“说啥?”

老余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攥得死紧。他说:“你说,豆官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九儿看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说:“是你儿子。”

老余盯着她,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天。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那天晚上,老余喝了一宿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到天亮。

周二楞那阵子又往酒坊跑。他听说那些闲话,跑来看热闹,站在院子里,阴阳怪气地说:“老余,你那儿子,眼睛随谁啊?”

老余正在劈柴,手里的斧头停下来,看着他。

周二楞往后退了一步,嘿嘿笑着,说:“我就随口一问。”

老余拎着斧头站起来,周二楞撒腿就跑,跑出院门,边跑边笑。

九儿在灶房烧火,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把火叉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攥白了。

那天夜里,老余进了灶房。九儿还在烧火,锅里热着水,冒着白气。老余站在她背后,站了半天。

他说:“你跟我说实话。”

九儿没回头。

老余说:“那年老路来的头几个月,你俩在后头柴房,干过啥?”

九儿说:“啥也没干过。”

老余说:“那他为啥总往柴房跑?”

九儿说:“他住那儿。”

老余不说话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九儿坐在灶膛前,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把火叉子放下,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出声。

那阵子,老路干活更闷了。一天到晚说不了三句话,干完活就回柴房,把门关上,谁也不理。

豆官去找他,他也不开门,隔着门说:“豆官,回去找你娘。”

豆官问:“路叔,你咋了?”

老路说:“没咋。”

豆官站在门口,站了半天,走了。

九儿那阵子也不去后头晾衣裳了。她把衣裳晾在前院,晾得满满的,挡着后头的视线。

有一天傍晚,老余出门了,伙计们也下工了。九儿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头的柴房,站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她往后头去了。

她走到柴房门口,站在那儿,没敲门。

门开了。

老路站在门里,看着她。

九儿说:“老路,你走吧。”

老路看着她,没说话。

九儿说:“你在这儿,他迟早要出事。”

老路说:“我走了,你咋办?”

九儿说:“我没事。”

老路站了一会儿,说:“行。”

九儿转身要走,老路叫住她:“九儿。”

九儿站住了。

老路说:“那块帕子,我看见了。”

九儿的身子僵了一下。

老路说:“那年我来的时候,在柴房里看见的。墙上的洞,泥巴掉了,帕子露出来。”

九儿没回头。

老路说:“我认得那帕子。那莲花,那字,我认得。”

九儿说:“你认错了。”

老路说:“我没认错。”

九儿没说话,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回前院。

那天夜里,老路收拾了包袱。他站在柴房里,看着那堵墙,墙上还有那个洞,洞又被泥巴糊上了。他伸手摸了摸,没抠开。

第二天一早,老路走了。

豆官起来的时候,老路已经走了。他跑到后头,柴房门开着,里头空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半天,不知道咋回事。

他跑去问他娘:“娘,路叔呢?”

九儿在烧火,说:“走了。”

豆官问:“去哪儿了?”

九儿说:“不知道。”

豆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娘的背影。他娘烧火的样子跟平时一样,可他觉着哪儿不对劲。

他说:“娘,你哭了?”

九儿说:“没哭,烟熏的。”

豆官看了看灶膛,烟是往外走的,没往她脸上飘。

他没再问。

05

腊月二十三,小年。

酒坊里烧着大火,锅里的酒咕嘟咕嘟冒着泡,满院子都是酒香。按规矩,小年这天要祭灶,祭完了灶,伙计们喝一顿,收拾收拾就回家过年。

老余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

他坐在院子里,一碗接一碗地喝,谁叫也不理。九儿在灶房忙活,让豆官端碗饺子给他爹。豆官端着碗过去,老余看了一眼,没接。

豆官说:“爹,饺子。”

老余把碗拨开,饺子撒了一地。

豆官愣在那儿,不知道咋办。九儿从灶房出来,看了老余一眼,弯腰捡碗。老余盯着她,说:“你跟我进来。”

九儿没动。老余站起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屋里拽。豆官追上去,老余回头吼:“滚一边去!”

门哐当关上了。

伙计们都在院子里,没人吭声。老路站在酒锅边上,手里拿着火叉子,一动不动。

屋里,老余把九儿摔在炕沿上,问:“我问你最后一遍,豆官到底是谁的种?”

九儿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啥表情。她说:“是你的。”

老余的巴掌扇过去,九儿脸歪到一边,嘴角渗出血。她还是那句话:“是你的。”

老余又一巴掌。九儿还是那句话。

老余喘着粗气,在屋里来回走,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突然站住,盯着九儿,说:“你不说是吧?行,我自己问。”

他一把拉开房门,冲着院子里喊:“豆官!给老子过来!”

豆官站在院子里,腿像钉在地上。老余冲过去,拎着他的脖领子,把他拽到院子当中,对着所有伙计说:“都给我看看,看看这小子,哪儿像我?你们说,他哪儿像我!”

没人吭声。

老余把豆官往地上一摔,指着老路:“你说!他哪儿像我?”

老路握着火叉子,手指节攥得发白。他看着豆官,又看着九儿,嘴唇动了动,啥也没说出来。

老余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他回头看着九儿,说:“你看看,你看看这满院子的人,没一个敢说。你知道为啥?因为这小子根本不是我老余的种!”

九儿从屋里走出来。她走得慢,一步一步,走到老余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酒锅冒泡的声音。

九儿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说:“当家的,豆官是你养大的,他就是你儿子。你要打要骂,冲我来。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老余低头看着她,说:“我要听真话。”

九儿不说话。

老余说:“那年老路来的头几个月,你俩在后头柴房,干过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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