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睿评｜不断发酵和扩散：美以与伊朗战争发展的三大焦点

这是2月28日在以色列特拉维夫拍摄的以军发射拦截弹后的光轨。新华社 图

2月28日，美国和伊朗刚刚完成2月初以来的第三轮谈判后，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悍然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本次军事打击是美以在进行充分的军事准备和军事调动后，在伊朗为美伊谈判提出新协议方案的情况下，对伊朗公然进行的军事打击，其手段更加残忍，规模更大，其目标直指伊朗高级领导人和国家政权，颠覆伊朗国家政权的图谋十分明显，并已造成包括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内的大批军政领导人被“斩首”；美以军事行动对平民目标的顾忌更少，已造成上千名伊朗人伤亡，甚至出现伊朗一小学160余人死亡的悲剧事件。因此其性质更加恶劣，消极影响也更大。

在遭受重大伤亡和严重损失后，伊朗进行了代号为“真实承诺-4”的大范围、大规模的悲壮反击，对以色列和美国在中东地区近30个军事基地进行导弹和无人机打击，目前已造成以色列军方总参谋部被击中，数百名美军人员伤亡。《华盛顿邮报》称，作为报复，伊朗向以色列和至少7个阿拉伯国家发射导弹。战事还波及巴林、科威特、阿联酋、卡塔尔等地区多国，阿布扎比发生多次爆炸，迪拜机场被迫停运、帆船酒店浓烟滚滚。此外，伊朗已宣布关闭霍尔木兹海峡。与此同时，伴随伊朗领导的“抵抗阵线”成员声援和支持伊朗，以色列和伊朗的冲突也开始向“新月地带”外溢蔓延，以色列已经展开对黎巴嫩真主党的轰炸。

因此，美以和伊朗冲突及伊朗的反击，不仅导致伊朗陷入严重危机，而且使中东地区冲突的规模和范围急剧扩大，其对中东地区格局以及国际秩序的消极影响正在不断发酵和扩散。近期内有三大焦点问题值得高度关注。

这是3月1日在伊朗首都德黑兰拍摄的浓烟。新华社 图

伊朗能否度过深重的政治危机

宗教领袖哈梅内伊遇袭身亡给伊朗带来诸多挑战，其影响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其一，作为伊朗最高领导人和精神象征，哈梅内伊遇害不仅是对现政权的重创，更是对伊朗民族尊严的一次羞辱。国际社会正高度关注伊朗将如何采取报复以宣泄对美国和以色列的愤怒。伊朗方面已对美国在海湾地区的军事基地进行了近于全覆盖式的导弹袭击，并多次暗示握有“神秘武器”，伊朗也宣布了封锁全球原油运输命脉的霍尔木兹海峡。

接下来的关注焦点在于，伊朗在愤怒的驱使下会采取何种更激进的反击。但是，伊朗也面临深刻压力。若继续与美以对抗，在实力层面确实面临巨大挑战；从报复的角度看，伊朗至今尚未拿出重创美国和以色列的实质性成果。

其二，哈梅内伊遇袭身亡对伊朗国内政治产生深远影响，核心在于哈梅内伊去世后现有政体能否在危机中维持运转。依照伊朗宪法，最高领袖去世后应该由专家委员会尽快选出新领袖；在此之前，由总统、司法总监及宪法监护委员会的一名宗教学者组成委员会临时行使最高领袖职权。伊朗媒体称，专家委员会此前已在为最高领袖的继任事宜做准备，物色潜在人选。短期内，若美以不对伊朗发动地面进攻，那么伊朗现政体虽然会承受巨大压力，但出现崩溃的可能性不大，不过这依然会对其体制构成重大考验。从更长远角度来看，这次危机是否会诱发伊朗国内不同派别之间的分裂、夺权，甚至推动伊朗政治格局重组，尚待观察，这将是伊朗未来面临的长期挑战。

从更加长远的角度看，伴随着哈梅内伊遇袭身亡、美以对伊朗进行政权更迭的巨大外部压力，以及伊朗国内寻求发展实现民族振兴的历史使命，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体制能否存续，它是在外部的强制安排下彻底消亡，还是在内部变革的诉求下改革重生，无疑关系伊朗的国运。

美国是否再陷中东战争泥潭

当前，最为核心的问题是冲突是否由局部战争转变为难以控制的地区性战争。据新华社报道，美国总统特朗普3月1日发表视频讲话，强硬表示美国和以色列将继续对伊朗的军事行动，“直到达成所有目标”，时间甚至可能长达四周左右。同日，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回应称，伊朗将决定这场由美以强加的侵略战争“何时以及如何结束”。因此，美以更迭伊朗政权和伊朗坚决报复和抗争之间的矛盾不断加剧，导致冲突无法以2025年“十二日战争”的方式由特朗普按下“暂停键”草草结束，进而可能演变为失控的全面战争，这无疑是冲突双方面临的挑战。

冲突的延宕既是对美国的挑战，也是对伊朗的挑战。对于美国而言，其面临的核心难题是在重创伊朗后尽快收兵，继续维持“快打快收、快进快出”的新干涉主义模式，还是难奈冲动并在以色列的裹挟下对伊朗进行彻底的政权更迭。特朗普的行事风格是激进、冒险却又精于算计：他敢于滥用武力，但总原则是避免陷入战争泥潭，且越来越不顾及国际法和多边约束，但这种方式很难实现对伊朗进行政权更迭的目标。

对于伊朗而言，其面临的难题是在对美国和以色列进行一定报复后被迫寻求妥协，还是改变以往通过谈判委曲求全并屡遭欺骗的屈辱局面，与美国和以色列进行决战以维护国家和民族尊严。

此外，寻求转嫁国内危机，并力图裹挟美国彻底消除伊朗对自身威胁的以色列，也是决定冲突走向的重要消极因素，它在很大程度上甚至是牵制美伊双方并决定美伊是否走向全面持久战争的重要推手。

形式复杂的冲突延宕和外溢是否可控

冲突的外溢和扩散是否会导致中东地区陷入传统安全和非传统安全威胁叠加的弥散性、复合性的长期危机。当前，冲突的外溢主要表现为伊朗对以色列本土和美国在海湾国家军事基地进行打击，封闭霍尔木兹海峡、“抵抗阵线”成员真主党等力量卷入冲突等形式，尚未失控。但同时也伴随着大量伊朗民众丧生、海湾国家民事目标和平民受到攻击、霍尔木兹海峡商船遇袭等危机，冲突向中东社会领域扩散的风险不断加剧，进而在社会领域加剧地区性的战争恐慌。

从政治和外交的角度看，伊朗对海湾国家美军基地的打击将对伊朗与海湾国家关系产生冲击。当前伊朗与海湾国家关系本就处于2023年沙特与伊朗和解后的脆弱缓和期，尽管伊朗和海湾国家走向冲突的可能性不大，但冲突构成了对海湾地区国际关系和解潮的巨大威胁，尤其对沙特与伊朗和解构成了巨大考验。

从经济发展的角度看，海湾地区是中东地区发展转型的沃土，并作为“发展的中东”与新月地带“冲突的中东”形成鲜明对比。但是，当下海湾地区已成为冲突交战和外溢的主要地区，如冲突持续延宕和外溢，海湾地区陷入战火，“发展的中东”将被“冲突的中东”所吞噬。此外，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闭已经引发全球能源市场和股市、大宗商品市场的急剧波动，其后续的消极影响也将不断发酵。

此外，冲突还引发了伊斯兰世界反美主义的高涨，而反美主义则是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的思想催化器。当前南亚、中亚、中东、非洲的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都不断猖獗，而美以和伊朗的战争必将进一步催化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泛滥，这也是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的深刻历史教训。

从本质上说，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的战争是新一轮巴以冲突外溢的最高形式，也是巴勒斯坦问题作为中东政治核心问题与伊朗问题交互作用、联动产生的更加严重的地区性危机，并通过新技术广泛使用与诸多残酷战争新形式相结合制造出的新型冲突，同时也已并仍将滋生出一系列传统安全和非传统安全威胁，其对中东地区乃至世界政治的消极影响将持续发酵扩散，并严重威胁国际体系、国际秩序和全球治理。

“中东睿评”是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刘中民教授的专栏，坚持现实性、理论性、基础性相结合，以历史和理论的纵深回应现实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