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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县委书记的“收到”,怎么成了大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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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个县委书记的短视频账号火了。

主角是湖南永州市蓝山县委书记邓群,账号名为“永葆初心 共创未来”。这位女县委书记开设账号以来,坚持在评论区对网友反映的各类民生问题逐一回复“收到”,并直接给出处理意见,要求相关部门处置。有媒体留意到这一现象,报道出来,顿时引发热议。

事实上,邓群在网上开设自媒体账号已将近五年,今年初突然火爆,她对记者称“都是职责所在”,表示并不想当网红。


正在进行调研工作的邓群/图源:蓝山发布

其实,这事稀奇,也不稀奇。

稀奇之处在于,在人们的惯常印象里,官员与民众之间,往往都是有距离、有流程的。以记者为例,想要采访到县委书记,要通过层层发函,递交提纲,更有甚者,即便多次沟通,也只是请宣传部代为转达文字回复。其中不全是“官架子”作祟,更有程序性顾虑和制度性规定。爽快利落者虽有,但并不占大多数。

所以当邓群在评论区里一句句回复“收到”时,人们惊讶地发现:原来官员是可以这样回应的,原来问题是可以这样解决的,原来那条通往权力中心的路径,可以短到只有一条评论的距离。

而不稀奇的是,在注意力经济时代,网红干部也层出不穷。春节前意外离世、全网哀悼的骑马局长贺娇龙便是大批网红文旅局长的代表之一,近两年网红干部更是下沉到村支书,有数据显示,仅2025年4月至5月,“村支书”的抖音搜索指数同比上涨202%。


女村长张桂芳/受访者供图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大学校长,也为了和学生拉近距离,入驻了各大社交平台,甚至成了平台竞争的卖点。

这之中,邓群反而是最没有“运营感”的干部之一。从她的社交账号可以看出,她以往的更新内容完全没有模态化运营,有时是转发蓝山当地的政府通知和文化活动;有时是分享其他地方的重大事件;有时是和参加交流的企业家在小餐馆吃饭,顺便就拍了下来,想拍什么、想发什么,都非常随机。

但暴增的流量到来之后,不知道这种“自由”还能否持续。

毕竟,文旅局长可以顺势带货,大学校长可以持续互动,而主政一方的县委书记,面对成千上万条留言,该以何种方式“在场”?如果每条都回,时间从哪来?如果只回部分,标准怎么定?如果沉默以对,会不会被指责“红了就飘”?

据央广网报道,随着关注度暴涨,邓群账号的回复模式已经从书记“一人回应”升级为“一群干部共同值守”。即使在凌晨,仍有落款为“蓝山县人民政府办公室”等部门的干部在评论区回复网友留言。

2月27日晚间,当地更是迅速发布公告,表态“蓝山发布”的官方账号,也会同步受理民生实事。

实际上,当“县委书记回复留言”成为新闻,恰恰说明这种互动尚未成为常态。当下基层治理的一个核心痛点便是,群众反映问题的渠道虽多,但依然存在“门难进、事难办”的心理隔阂。

传统的信访或市长热线,即便高效,也难免带着“机构对个人”的正式感与距离感。而网络回复,其实是用最朴素的方式实现了线上的“面对面”。

这种模式其实不是新鲜事物,反而,它有一个成立已久的概念——网络问政。

互联网出现以来,既成为网民自由表达、汇聚民意的空间,也是情绪对冲的对抗地带。而“网络问政”,则是试图在两者之间架设一座桥梁,听取民意、汇集民智、排解民怨。

如果我们把视线拉长,会发现,网络问政已经走过了二十余年的演进历程。而且,就是从“高官”开始的。

2008年10月8日,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文章——《中国政坛新气象:领导干部上网》。其中提到,2003年12月,时任中国外交部长的李肇星,就已在中国外交部网站和新华网与网友在线交流。他说:“万人上网聊天其中必有我许多的老师。”


李肇星/图源:bilibili

网络问政的需求背后,涉及一个政治学概念:政治效能感。

政治效能感指的是公民对自身能否影响政府决策的信念。这一概念包含内在和外在两个维度:内在效能感体现为个体对自身政治参与能力的自信,也就是“我有能力参与”;外在效能感则反映对政治系统回应性的感知,也就是“政府会认真对待我的诉求”。

邓群的“收到”之所以珍贵,正在于它同时回应了内外双重效能感。

对留言者而言,“收到”二字意味着:你的声音被一个具体的人听见了,而且这个人拥有调拨资源的权力。当“收到”后面还跟着“派城管和交警现场执法”“派塔峰镇和交通运输局同志马上现场调研处置”时,内在效能感(“我说了有用”)和外在效能感(“政府真的会办”)便同时被激活。

这就是网络问政区别于传统信访渠道的独特优势。

那么,为什么对于网络问政的“创新”早已有之,但到了现在,“县委书记的回复”仍然显得稀缺呢?首先的现实因素是,网友数量在迅速膨胀,从2010年底的4.57亿人,到2024年6月,我国网民规模近11亿人,互联网普及率达78.0%。覆盖面越广,政治效能感的提升也面临着现实挑战。



湖南永州市蓝山县委书记邓群在账号名为“永葆初心 共创未来”的评论区中,对网友反映的问题进行回复

2025年7月,鹰潭日报发布的一篇相关研究文章表示,某城市统计显示,2023年1—6月政务平台受理的28万条青年诉求中,23%因“超出受理范围”被直接驳回,仅有9%进入实质性解决程序。部分政务平台的“机器人式回复”“踢皮球式转办”,导致35%的青年认为“网络问政是形式主义”。

这便是当下基层治理的另一个痛点:常规渠道的“人机感”正在消磨群众的信任。所谓“人机感”,是指干部在面对群众求助时,如设定程序一般,只会照本宣科、模板化作答,甚至“已读乱回”、拖延推诿。看似事事有回应,实则人在心不在。

举个例子,“尊敬的市民您好,您反映的问题已转相关部门处理,请耐心等待”这样的标准模板,和直截了当的“收到,马上派人到现场处理”,人们更喜欢哪种对话模式,毋庸置疑。

上述文章还提到,“带有愤怒、质疑标签的政务类评论的传播速度是理性建议的3.2倍”。

这种情绪传导的失衡,极易在网络的场域中形成“沉默的螺旋”:理性温和的声音被淹没,极端尖锐的诉求被放大。

当官员进入这一舆论场时,扑面而来的往往是过滤后的负面情绪与碎片化的矛盾切片。这对基层干部的媒介素养和心理承受力构成了双重考验。

当然,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当网友习惯了县委书记在评论区“即时响应”,这种高期待值与现有行政体系的常规运转之间,便形成了一道隐形的鸿沟。


2月26日,蓝山县委书记邓群到塔峰镇调研乡村振兴工作/蓝山发布

一个人的精力和注意力终究是有限的。这种“特事特办”的模式一旦提高了民众的心理预期,反而可能对常规的行政流程造成某种“挤压效应”。

部分地区的政务热线,也曾在经历了初期的“领导挂帅”热之后,由于未能同步推进持续的制度投入与流程再造,导致后续难以真正发挥预期的作用。

政治学家罗伯特·帕特南认为,制度的绩效不仅取决于其正式规则,更关键的是社会背景中的‌社会资本‌——即信任、互惠规范和横向社会网络的有机结合。

意思是,仅有制度框架不足以保障良好治理,真正推动民主运转的是植根于社会内部的合作文化。

一个真正好的民情反馈系统,不仅不应该压在一个人身上,反而更需要高效常态化运转。

而且,还应当具备以下几个核心特质:一是可预期性,民众清楚知道问题反映后,多久能收到回应、由谁处理、标准是什么;二是可追溯性,每一个诉求都有明确的流转路径和办理记录,杜绝“石沉大海”;三是可评价性,办理结果的好坏,民众有发言权,且评价结果能真正影响部门和干部的考核。

从这个意义上说,网红干部不应该是治理的刚需。

治理的刚需是:当民众有需求时,即使没有书记的“收到”,职能部门也能主动“看到”。

我们不能永远依赖“书记刷短视频”来维系这种连接。

文中配图部分来源于网络

作者 |张来

编辑 | 苏米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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