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有人跟我提起一段往事。说1950年,有几个年轻人在台湾马场町被枪毙了。问我知道吗。我说,知道。他又问,那你讲讲。我想了想,说,还是写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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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人,陆效文、陈道东、陈昌献、粟岁丰。陆效文,江苏昆山人,1923年生。陈道东,四川武隆人,1922年生。陈昌献,四川资阳人,也是1922年。粟岁丰最小,1923年,四川崇州人。
他们四个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中央政治大学外文系毕业的。那时候能念这个学校的,都不是一般人家。陆效文的父亲是国民党水利部的高官,粟岁丰当过孙立人的翻译官。换句话说,如果按部就班走下去,他们这一辈子,吃穿不愁,安安稳稳。
可他们偏不。
1948年,陆效文在沈阳日报社工作时,入了地下党。那年他25岁。转过年来,1949年10月,他拿着父亲帮忙补办的入台证,去了台湾。同行的还有陈道东,比他低两届的学弟。
到台湾以后,陆效文找了个兴台公司襄理的差事,又去了国民党总政治部下属的中国出版社当编辑。这些身份都是掩护。他真正做的事,是把先期潜伏在台湾海军总部的陈昌献联系上,陈昌献又发展了陆军总部的粟岁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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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着,四个校友凑齐了。
他们搜集情报的方式,现在听起来平平无奇。就是找老同学叙旧、打牌、喝茶。部队调动、驻防情况、装备补给,这些在正规文件里是绝密,在酒桌上、牌桌上,却是闲聊天能聊出来的东西。陆效文还有个本事,看报纸。那时候台湾的报纸上常有美军顾问、日本战犯帮着国民党制定防卫计划的报道,别人看个热闹,他能从字缝里读出门道。前前后后,往香港送了27份情报。
情报怎么送出去呢?第一次是托人转交,第二次交给一个苏联水手,叫阿娜奴古,藏在永生号轮船的底舱里。第三、第四次最绝——托国民党外交部总务科的一个科长,用外交邮袋带出去。外交邮袋,海关不查。
1950年6月,出事了。陆效文发展的一个人,叫侯宏恩,叛变了。那天晚上,陆军总部、海军总部、联勤总部,几十个将校军官同时被捕。第四次送出去的情报被截获,那个苏联水手也被抓了。
审讯的时候,刑讯逼供。执法处处长周芝雨,被砍了手指,打断腰椎。但直到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1950年11月17日,判决下来。陆效文、陈道东、陈昌献、粟岁丰、周芝雨、毛鸿章,六个人,死刑。
五天以后,11月22日,马场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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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人讲过那个场景:穿着血衣,短裤,赤着脚。粟岁丰那年27岁。
枪响之后,很多事情就没人记得了。他们四个人,在官方的档案里消失了很久。直到1991年7月,民政部公开追认他们为革命烈士。又过了十一年,2002年5月,国家安全部开了追悼会,骨灰迁进八宝山。
从牺牲到正名,整整五十二年。
那天跟我聊起这事的人问:你说他们图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把命搭进去。
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在他们看来,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比如一个干干净净的新中国,比如弟弟妹妹在成都参加地下党时信的那个道理,比如——一个人总得信点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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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说,自知者英,自胜者雄。英雄这两个字,不是天生的,是事儿做出来的。这四个年轻人,出身好、学历高、前途广,却选了最难走的那条路。他们在最该活着的年纪,选择了去死。而且在死之前,就知道自己死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这叫什么?这叫把命押上去,赌一个自己看不见的明天。
1991年,追认烈士的消息出来的时候,陆效文他们几个,已经牺牲四十一年了。他们的弟弟妹妹,头发都白了。墓前放的花,不知道是谁送的。但终究是有了墓,有了名字,有了人记得。
马场町的枪声响了七十多年了。当年扣动扳机的人,也都成了灰烬。而那四个年轻人,穿着血衣,赤着脚,就那么站着。站成了一个时代的背影。
我们这代人,生在和平里,长在红旗下,没法想象那种日子。但偶尔,也该回头看看。看看那些把命押上去的人,看看他们信的是什么,看看他们替我们扛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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