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为什么欣赏《王成》

王蒙看重的，可能就是这份“人品基本盘”。人这辈子，起起落落谁也躲不开，但怎么落都不变形的那个“介”字，才是最后能兜住你的东西。

王蒙老爷子出了本书，叫《极限聊斋》，九十岁高龄了还“神侃”《聊斋志异》。书里五百多篇故事他只挑了五十四篇来聊，我把目录翻了一遍，嘿，居然有《王成》。

说真的，一开始我有点意外。《王成》在《聊斋》里不算特别“出圈”的名篇，没有聂小倩的惊艳，也没有画皮的惊悚，更没有婴宁的笑声。它讲的就是一个有点懒、但人品靠谱的穷小子，在狐仙奶奶和店老板的帮衬下，倒腾点小买卖，最后靠一只斗鹑逆袭的故事。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个“素人创业记”。可王蒙偏偏看上了它。

琢磨了一下，我觉得老爷子欣赏这篇，多半是因为他在王成身上，读出了一种普通人对抗命运的“爽感”——不是开挂那种爽，是真把生活嚼透了的那种。

你想啊，王蒙自己这辈子，十九岁写《青春万岁》，风华正茂之时事业蒸蒸日上，后来去新疆待了十六年。从北京的干部到边疆农民的生活、劳动与锻炼，这种人生起落的幅度，不是谁都能体会的。所以他看《王成》的时候，肯定对那些倒霉情节特别有共鸣：贩葛布，赶上下雨，全砸手里；换赛道养鹌鹑吧，又下雨，快死光了。这不就是人生吗？你想往东，风偏往西吹，干啥啥不成。

但王蒙在书里写了一句话，特别戳我：“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倒霉时。”

你看王成，倒霉到极致的时候，就剩一只鹌鹑没死，结果这只反而是“英物”。绝不绝？命运这玩意儿就这么有戏剧性，它不是直线，它是个圈，倒霉到底了，转机就在拐角。王蒙自己从新疆回来之后，创作又井喷，这不就是现实版的“幸中必生不幸，不幸中将生大幸”吗？

更关键的是，王成凭什么能等到这个转机？不是因为他多聪明，多能算计，而是因为他“性介”，就是做人靠谱、有底线。穷得叮当响，捡到金钗还给人家；钱被偷了，也不赖好心的店老板。就凭这两点，狐仙奶奶愿意帮他，店老板愿意带他玩。王蒙看重的，可能就是这份“人品基本盘”。人这辈子，起起落落谁也躲不开，但怎么落都不变形的那个“介”字，才是最后能兜住你的东西。那些投机取巧的，早就在第一波风浪里翻船了。

还有一点，我觉得王蒙读《王成》读出了共鸣，是因为这篇小说特别“接地气”。它没有鬼狐乱飞，没有法术神通，狐仙奶奶就是个攒私房钱的普通老太太，亲王买斗鹑也会讨价还价。整个故事就像发生在你家隔壁胡同里的事儿。王蒙的“神侃”风格也是这样，他不爱端着讲大道理，就喜欢用大白话把人情世故给你掰扯清楚。他聊《王成》，其实也是在聊他自己看明白的那些事儿：做人得实诚，做事得扛得住，运气这东西，往往是留给那些倒霉了也不变样的人的。

所以，王蒙欣赏《王成》，不是因为它讲了一个完美的成功学案例，而是因为它讲透了生活的真相——哪有什么一帆风顺，不过是在低谷里守住了自己，然后等风来。

2026年3月3日《中国文化报》

第6版刊发特别报道

《王蒙为什么欣赏〈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