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8年9月,深圳罗湖。
暴雨下得像是天漏了。
晚上十一点半,建设路后巷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加代捂着肚子,指缝里渗出的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拖出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C他妈的……”
他咬着牙,靠在一家关了门的士多店卷闸门上喘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在那边!”
“别让他跑了!”
五六道手电筒的光在巷子口乱晃。
加代踉跄着往前跑,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姜维早那帮孙子下手真黑,三刀,一刀在胳膊,两刀在肚子。要不是他拼死撞开两个人跳下二楼,这会儿已经躺尸了。
雨越下越大。
他拐进城中村迷宫一样的小巷,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但没停。
得找个地方躲。
加代眼前发黑,一头撞在一扇木门上。
咚的一声。
门里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呀?”
“救……救命……”加代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门开了条缝。
昏黄的灯光透出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开门的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像是刚洗过澡。她看见满身是血的加代,吓得往后一退。
“你、你……”
“大姐……救救我……”加代说完这句,整个人往前倒去。
女人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血蹭了她一身。
“哎呀!你这……”女人慌了,探出头左右看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声。她咬了咬牙,用瘦弱的肩膀扛起加代,拖进了屋里。
门关上了。
屋里很小,不到二十平米。
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布衣柜,墙角堆着几个装衣服的编织袋。唯一的窗户用报纸糊着,雨水从缝隙渗进来,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摊。
女人把加代放到床上,手忙脚乱地找毛巾。
“你别死啊……我、我不会救人……”
加代意识模糊,只看见一个女人在他眼前晃。
“水……”
女人赶紧倒了杯凉开水,扶着他喝了两口。
“我、我去找医生……”
“别……”加代抓住她的手腕,“别找正经医生……找……找黑市的……”
女人愣了愣,明白了。
她看了看加代身上的伤,又看了看自己这个月刚发的八百块钱工资——压在枕头底下,本来是打算寄回老家的。
“你等着。”
女人穿上外套,拿了把破伞冲进雨里。
凌晨一点。
一个五十多岁、背着医药箱的干瘦老头被女人拽进屋。
“陈伯,你快看看他!”
老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加代,又看了一眼女人:“婉秋,这人是道上混的吧?你可别惹麻烦。”
“人都快死了,管那么多!”庄婉秋急得眼圈发红,“陈伯,你救救他,多少钱我都给!”
陈伯叹了口气,打开医药箱。
清洗伤口,缝合,上药。
加代疼得浑身发抖,但愣是咬着毛巾没出声。
“这小子够硬。”陈伯缝完最后一针,擦了擦汗,“三处刀伤,最深的离肠子就差半厘米。得亏你找我找得及时,再晚半小时,流血都能流死。”
“那他……”
“命保住了。但得养,至少一个星期不能动。”
庄婉秋松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八百块钱:“陈伯,这些够不?”
陈伯数了数,抽出三张:“三百够了。剩下的你留着,给他买点好吃的补补。”
“那怎么行……”
“行了行了。”陈伯摆摆手,“婉秋啊,听陈伯一句劝。这人救活了就让他走,别多管闲事。这年头,好人没好报。”
陈伯走了。
屋里又剩下两个人。
庄婉秋打了盆热水,坐在床边给加代擦脸。
昏黄的灯光下,她这才看清这个男人的长相。三十出头的样子,眉毛很浓,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血有点发白,但轮廓很硬朗。
是个好看的男人。
庄婉秋脸一红,赶紧收回目光。
第三天,加代醒了。
睁开眼,看见的是糊着报纸的天花板。
他动了动,肚子一阵剧痛。
“哎呀你别动!”庄婉秋端着一碗粥从门外进来,见状赶紧放下碗,“伤口刚缝上,崩开了可咋整?”
加代看着她,记忆慢慢回笼。
“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庄婉秋扶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喝点粥吧,我熬了俩小时。”
粥是白米粥,加了点白糖。
加代确实饿了,端着碗呼噜呼噜喝了个精光。
“慢点,没人跟你抢。”庄婉秋笑了。
加代这才仔细打量她。
女人不算特别漂亮,但很清秀。皮肤有点黄,是长期营养不良那种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很干净。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沾在汗湿的额头上。
“你叫什么名字?”加代问。
“庄婉秋。你呢?”
“加代。”
“加代?”庄婉秋歪了歪头,“这名字挺怪的。”
“江湖人,名字怪点正常。”加代把碗递给她,“这是你家?”
“租的。一个月三百。”庄婉秋接过碗,“我在前面发廊上班,洗头的。”
加代点点头,没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庄婉秋起身收拾碗筷,背对着他说:“陈伯说你要养一个星期。这几天你就住这儿吧,我去发廊跟姐妹挤挤。”
“不用。”加代说,“我明天就走。”
“你疯啦?”庄婉秋转过身,“你这样能去哪儿?伤口裂了怎么办?”
“我……”
“行了行了,别逞强了。”庄婉秋打断他,“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就在这儿好好养着,等伤好了再走。”
加代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年他在江湖上混,见惯了尔虞我诈。兄弟可以为了钱反目,女人可以为了利益出卖身体。像庄婉秋这样,对一个陌生人掏心掏肺的,他很久没见过了。
“婉秋。”他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救我?”
庄婉秋愣了愣,低下头继续洗碗:“哪有什么为什么……总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门口吧。”
“你不怕我是坏人?”
“怕啊。”庄婉秋笑了,“但陈伯说了,你长得不像坏人。”
加代也笑了。
笑着笑着,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看你,让你别动。”庄婉秋赶紧过来扶他躺下。
她的手很凉,碰到加代胳膊的时候,他下意识躲了一下。
庄婉秋脸一红,缩回手。
“那个……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买点菜。”
她拿着菜篮子匆匆出了门。
一个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加代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平静的七天。
庄婉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排骨或者鱼,回来给他炖汤。中午去发廊上班,晚上六点回来做饭。吃完饭,她会坐在床边陪加代说说话。
加代知道了她的故事。
四川达州人,今年二十五。三年前被老乡骗来深圳,说是在厂里上班,结果到了才发现是发廊。老板扣了她身份证,逼她接客。她不肯,就让她洗头,一个月八百。
“我想走,可没钱。”庄婉秋削着苹果,平静地说,“攒了三年,才攒了八千块钱。本来打算这个月寄回家,给我妈治病。结果……”
结果全花在加代身上了。
医药费,营养费,还有这几天的伙食费。
加代没说话,默默记下了。
第七天晚上,加代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庄婉秋做了四菜一汤,还买了一瓶啤酒。
“庆祝你康复!”她笑着说。
加代看着她,突然说:“婉秋,你跟我走吧。”
庄婉秋一愣:“去哪儿?”
“我在福田有个场子,缺个管账的。一个月给你五千,包吃住。”
“五千?”庄婉秋眼睛瞪大了,“你、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从不开玩笑。”加代认真地说,“你救了我的命,我这人最不喜欢欠人情。跟我走,我许你一世荣华。”
屋里安静了。
只有外面传来的雨声——又下雨了,和那天晚上一样大。
庄婉秋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半晌才说:“加代,我救你,不是为了要什么。”
“我知道。”
“那你还……”
“正因为知道,我才要给你。”加代放下筷子,“婉秋,这世道,好人该有好报。你值得过更好的日子。”
庄婉秋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可是我……”
“别可是了。”加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下传呼机号码,“这是我的号。你想好了,随时呼我。”
他把纸片推过去。
庄婉秋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最后,她收下了。
第二天一早,加代走了。
走之前,他把身上所有的现金——大概两千多块钱,压在枕头底下。
庄婉秋去发廊上班了,没在家。
加代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出租屋。
“等我翻身,一定回来找你。”
他转身走进晨光里。
三个月后。
福田区一家新开的夜总会门口,停满了豪车。
加代穿着黑色中山装,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霓虹闪烁。
“代哥,这个月的账。”江林推门进来,把一本账本放在桌上。
加代没回头:“江林,帮我找个人。”
“谁?”
“庄婉秋。罗湖城中村,在发廊上班的。”
江林记下了:“有啥特征不?”
“二十五六岁,四川人,眼睛很大,左边嘴角有颗小痣。”
“行,我让人去打听。”
江林出去了。
加代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这三个月,他像疯了一样拼命。带着江林、左帅几个兄弟,从罗湖打到福田,从福田打到南山。靠着过人的胆识和狠劲,硬是在深圳这片江湖杀出了一条血路。
现在,道上的人都叫他“深圳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王”字,是一个女人用八百块钱和七天七夜的照顾换来的。
“代哥。”左帅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姜维早那孙子认怂了!答应把罗湖的场子让出来!”
加代转过身:“他人在哪儿?”
“在楼下,说要当面给你赔罪。”
“让他上来。”
五分钟后,姜维早上来了。
三个月前还嚣张跋扈的罗湖地头蛇,这会儿低着头,哈着腰,脸上堆着笑。
“代哥,以前是我不懂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加代没理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姜维早,我问你个事儿。”
“您说您说。”
“三个月前,建设路后巷,是你带人砍我的吧?”
姜维早脸色一白:“代哥,那都是误会……”
“我不追究这个。”加代转过身,盯着他,“我就想知道,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在发廊上班的。”
姜维早一愣,想了想:“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当时我手下有个兄弟说,看见个女人扶了个受伤的男人进屋。我还让人去敲门,结果那女人死活不开,说里面就她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走了。想着一个女的,估计是看错了。”
加代心里一沉。
“那个发廊在哪儿?”
“就建设路和人民路交叉口,叫……叫什么丽丽发廊?”
加代掐灭烟头:“江林,备车。”
“代哥,这大晚上的……”
“现在就去。”
二十分钟后,加代站在丽丽发廊门口。
招牌已经摘了,门锁着,玻璃门上贴着“转让”的字样。
旁边士多店的老板探出头:“找谁啊?”
“老板,这发廊的人呢?”
“搬走啦。”老板说,“上个月就搬走了。听说老板娘欠了高利贷,连夜跑路了。”
“老板娘?”加代心里一紧,“是不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叫庄婉秋?”
“对对对,是小庄。哎呀,那姑娘可惨了。”老板叹了口气,“被罗湖强那帮人逼的,差点跳楼。”
“罗湖强?”加代眼神一冷,“他逼婉秋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看上人家姑娘了呗。小庄不肯,他就天天带人来闹。后来听说小庄藏了个受伤的男人,罗湖强更来劲了,说小庄偷汉子,要砸店。小庄没办法,把店盘了,人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加代的手握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丝。
“老板,罗湖强在哪儿?”
“哎哟,你可别去惹他,那家伙……”
“在哪儿?”加代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板被他吓得一哆嗦:“在、在罗湖大酒店,长期包了个套房……”
加代转身就走。
“代哥,去哪儿?”江林追上来。
“罗湖大酒店。”
“带多少人?”
加代停下脚步,看着漆黑的夜空。
雨又开始下了。
和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把所有兄弟都叫上。”他说,“今晚,我要让罗湖强知道,动我加代恩人的代价是什么。”
江林倒吸一口凉气。
他很久没见加代这么生气了。
“代哥,罗湖强背后是……”
“我管他背后是谁。”加代拉开车门,“动婉秋,就是动我。今晚,我要让整个罗湖都知道,庄婉秋这三个字,以后谁碰,谁死。”
车子发动,冲进雨夜。
车窗上,雨水像泪水一样滑落。
加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前浮现出庄婉秋那张清秀的脸。
“婉秋,你在哪儿……”
他喃喃自语。
而此时,在深圳开往广州的大巴车上,庄婉秋靠窗坐着,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
袋子里装着几件衣服,还有那张写着传呼机号码的纸片。
她看着窗外的大雨,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加代,对不起……”
“我不能拖累你。”
她把纸片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撕成碎片,撒出窗外。
碎片在风雨中飞舞,转眼消失不见。
就像他们之间短暂的交集,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罗湖大酒店,正被二十多辆面包车团团围住。
加代拎着一根钢管,第一个走进大堂。
前台小姐吓得尖叫。
“叫罗湖强滚下来。”加代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告诉他,深圳王加代,来找他算账了。”
1998年12月,罗湖大酒店。
大堂水晶吊灯的光照在加代脸上,让他那张本来就冷峻的脸显得更加阴沉。
前台小姐哆嗦着手拨通了内线电话。
“强、强哥……楼下有个叫加代的要见您……”
电话那头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加代?哪个加代?让他滚蛋!老子在打牌呢!”
加代直接走过去,一把夺过电话。
“罗湖强,我给你三分钟。三分钟不下楼,我拆了你这破酒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是……福田那个加代?”
“还有两分五十秒。”
“代哥!代哥您听我说,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两分四十秒。”
电话挂了。
加代把听筒扔回前台,拉了把椅子坐下,点了根烟。
江林凑过来,压低声音:“代哥,罗湖强背后是东门的陈老四,这人有点麻烦……”
“有多麻烦?”
“陈老四在罗湖混了二十年,衙门里关系硬。真要闹起来,咱们不一定占便宜。”
加代吐了口烟圈。
“江林,我问你。如果有人救了你一命,你会不会看着恩人被欺负?”
“那肯定不能。”
“那就对了。”加代站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今晚,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动罗湖强。”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
罗湖强带着七八个人走出来,一个个光着膀子,身上纹龙画虎。
罗湖强本人四十多岁,肥头大耳,脖子上挂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代哥啊。”罗湖强皮笑肉不笑,“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庙来了?”
加代看着他:“庄婉秋在哪儿?”
“庄婉秋?谁啊?”罗湖强装糊涂。
“建设路丽丽发廊,那个姑娘。”
“哦——”罗湖强拉长声音,“你说那个洗头妹啊。怎么,代哥看上她了?”
“我问你,她在哪儿。”
“这我可不知道。”罗湖强摊摊手,“那小娘们欠我钱,连夜跑了。我还想找她呢。”
加代盯着他看了三秒。
突然笑了。
“罗湖强,你是不是觉得,我加代脾气很好?”
“不敢不敢。”罗湖强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满不在乎,“代哥,不就是一个女人嘛。这样,我明天给你找十个八个更好的,保证……”
话音未落。
加代动了。
谁都没看清他怎么出手的,只见一道黑影闪过,下一秒,罗湖强就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
“呃啊——”
加代手里握着刚才那把椅子,椅子腿的断茬上沾着血。
太快了。
从动手到结束,不到两秒钟。
罗湖强带来的那七八个人反应过来,刚要往上冲,酒店大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左帅带着二十多号人冲进来,手里清一色钢管、砍刀。
“我看谁敢动!”
左帅往前一步,手里的钢管指着那几个人。
场面瞬间僵住。
加代蹲下身,抓住罗湖强的头发,把他的头提起来。
“强哥,我再问你一次。庄婉秋,在哪儿?”
罗湖强嘴里冒血,眼神凶狠:“加代……你、你敢动我……陈老四不会放过你……”
“陈老四?”加代笑了,“那你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从我手里保下你。”
说着,他松开手,站起身。
“左帅。”
“在!”
“把强哥请到车上去,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
“是!”
左帅一挥手,两个兄弟上前,架起罗湖强就往外拖。
“加代!你敢!陈老四是我姐夫!你敢动我,我让你出不了罗湖!”
加代理都没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里那几个罗湖强的手下。
“告诉陈老四,人我带走了。想要人,明天上午十点,人民广场见。让他多带点人,少了不够看。”
说完,推门而出。
外面,二十多辆面包车一字排开,车灯把整条街照得雪亮。
福田,某个废弃仓库。
罗湖强被绑在椅子上,脸上全是血。
“代哥……代哥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加代坐在他对面的破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里的砍刀。
刀是开过刃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寒光。
“强哥,现在能说了吗?”
“我说!我说!”罗湖强彻底怂了,“庄婉秋……她、她跑了,我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为什么逼她?”
“我、我就是看她长得不错,想让她跟我……她不答应,我就吓唬吓唬她……”
“吓唬?”加代抬起头,眼神冰冷,“你砸了她的店,还让高利贷去逼债。这叫吓唬?”
罗湖强不说话了。
“行,不说是吧。”加代站起身,把刀递给左帅,“左帅,强哥这根小手指不错,留着也是浪费。剁了吧,喂狗。”
“好嘞!”
左帅接过刀,二话不说就往前走。
“别!别剁!我说!我都说!”罗湖强吓得尿了裤子,“她、她可能去广州了!”
“广州?”
“对对对!我听她跟发廊老板娘聊天,说想去广州投奔一个表姐……”
“表姐叫什么?在哪儿?”
“这我真不知道了!代哥,我真不知道了!我要知道,我就是你孙子!”
加代盯着他看了会儿,确定他没说谎。
“左帅,把他手指留下。”
“啊?”左帅一愣,“不剁了?”
“剁了还得给他治,浪费钱。”加代摆摆手,“打一顿,扔回罗湖去。告诉陈老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敢动我加代的人,我让他罗湖的地盘,一寸一寸吐出来。”
“是!”
左帅带着几个兄弟,把罗湖强拖到仓库后面。
很快,传来杀猪般的惨叫。
江林走到加代身边,递了根烟。
“代哥,为了个女人,跟陈老四彻底翻脸,值得吗?”
加代接过烟,没点。
“江林,你还记得三年前,咱们在沙头角被人砍的那次吗?”
“记得。当时要不是您拼死把我拖出来,我早死了。”
“那你现在觉得,为了我这么个大哥,得罪那么多人,值得吗?”
江林愣了愣,笑了。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加代点上烟,深吸一口,“人这辈子,有些债必须还。有些恩,必须报。庄婉秋救了我的命,我就得护她周全。这是我的规矩。”
“那现在怎么办?广州那么大,上哪儿找人去?”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找。挖地三尺也得找。”
“可咱们在广州没根基……”
“那就打进去。”加代掐灭烟头,“深圳能打下来,广州也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坚定。
江林知道,代哥是认真的。
二、广州寻人
1999年春节刚过,广州荔湾区。
加代坐在一辆黑色皇冠车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是他来广州的第三天。
三天时间,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撒出去几十号人,几乎把荔湾翻了个遍。
可庄婉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代哥,喝口水。”江林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加代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有消息吗?”
“还没有。”江林摇摇头,“荔湾这边所有发廊、理发店都问过了,没人见过庄婉秋。她那表姐,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太难找了。”
加代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继续找。加钱,一个人头一千。谁找到,我给他一万。”
“代哥,这……”
“照我说的做。”
“是。”
江林下了车,去打电话了。
加代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广州的冬天比深圳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庄婉秋给他熬的鱼汤。
很鲜,很暖。
“婉秋,你到底在哪儿……”
手机响了。
是深圳打来的。
“代哥,是我,聂磊。”
“磊子,什么事?”
“陈老四那边有动静了。”聂磊是加代在深圳的兄弟,负责看家,“这老小子不老实,这几天一直派人来福田探路。看样子,是想找回场子。”
“让他来。”加代声音很冷,“我正愁没地方撒气。”
“另外还有个事儿……”聂磊犹豫了一下,“嫂子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去广州谈生意。但嫂子好像不太信,这几天老往公司打电话。”
加代沉默了。
敬姐,他老婆。
去年结婚的,是个好女人,温柔贤惠,从来不过问他在外面的事。
但他知道,敬姐心里都清楚。
“我知道了。你帮我稳住她,就说我过几天就回去。”
“行。那代哥,你那边……”
“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加代点了根烟。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他欠敬姐的,也欠庄婉秋的。
这两个女人,一个给了他家,一个给了他命。
哪一个,他都还不起。
晚上八点,加代接到一个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是加代哥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怯生生的。
“我是。你是谁?”
“我是婉秋的朋友,以前在丽丽发廊一起上班的,叫我阿芳就行。”
加代坐直了身体:“你知道婉秋在哪儿?”
“我、我不确定……但我上个月去广州进货,在天河那边的一家夜总会,好像看见婉秋了……”
“夜总会?什么名字?”
“叫……叫金碧辉煌。在体育西路那边。”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她?”
“应该是她。虽然化了很浓的妆,但我和她住了三年,不会认错。而且她左边嘴角有颗痣,我记得很清楚。”
加代的心沉了下去。
金碧辉煌,广州最有名的夜总会之一。
庄婉秋在那里……
“加代哥,这事儿我本来不想说的。但婉秋以前对我很好,我看她在那地方……心里难受。”阿芳声音带着哭腔,“她好像是被逼的,我听见她跟妈咪说,能不能只陪酒,不出台……”
“我知道了。”加代打断她,“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情,我记下了。”
“加代哥,你、你要是找到婉秋,别告诉她是我说的。我怕……”
“放心,我不会说。”
挂了电话,加代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金碧辉煌。
庄婉秋在夜总会坐台。
这个事实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江林!”
“在!”
“去金碧辉煌,现在。”
体育西路,金碧辉煌夜总会。
晚上九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加代带着江林、左帅走进大堂,立刻有妈咪迎上来。
“几位老板,有预定吗?”
“没有。给我们开个包厢,要大点的。”加代说。
“好嘞!几位跟我来。”
妈咪带着他们上了三楼,进了一个豪华包厢。
“老板,要叫几个妹妹陪酒吗?我们这儿新来了一批,可水灵了。”
“不用。”加代坐下,点了根烟,“我找个人。”
“找人?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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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婉秋。听说在你们这儿上班。”
妈咪脸色变了变。
“老板,您认识婉秋?”
“她是我朋友。”
“这……”妈咪犹豫了,“婉秋今天不太舒服,请假了。要不我给您叫几个别的,保证比婉秋年轻漂亮……”
“我就要庄婉秋。”加代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桌子上,“去把她叫来。这些,你的。”
妈咪看着那沓钱,少说也有五千块。
她咽了口唾沫。
“那……那我去看看她在不在。老板您稍等。”
妈咪走了。
江林凑过来:“代哥,一会儿见了人,怎么说?”
“什么也别说。”加代盯着门口,“先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可万一她不想见您……”
“那就偷偷看。”
话音刚落,包厢门开了。
妈咪带着一个穿黑色紧身裙的女人走进来。
女人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脸上化着浓妆,睫毛膏涂得很厚,嘴唇涂得鲜红。
可加代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庄婉秋。
三个月不见,她瘦了。脸上没什么血色,全靠腮红撑着。眼神空洞,看着地面,不敢抬头。
“婉秋,这位老板找你。”妈咪推了她一把。
庄婉秋这才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加代,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里写满了震惊、慌乱,还有……羞愧。
“代、代哥……”
“婉秋。”加代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找了你三个月。”
庄婉秋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出去。”加代对妈咪说。
“可……”
“我说,出去。”
加代的声音很冷,冷得让妈咪打了个寒颤。
“好、好,我出去。老板您有事叫我。”妈咪讪笑着退出去,关上了门。
包厢里只剩下四个人。
庄婉秋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坐。”加代说。
庄婉秋不动。
“我叫你坐。”
“代哥……我……”庄婉秋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把脸上的妆冲花了,“对不起,我……”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加代看着她,“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罗湖强不会找你麻烦,你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方。”
“不,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加代的声音突然提高,“庄婉秋,你告诉我,是谁的错?”
庄婉秋不说话,只是哭。
加代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婉秋,跟我走。”
“不。”庄婉秋摇头,“代哥,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
“我……我欠了钱。”
“多少?我还。”
“不是钱的事……”庄婉秋哭着说,“代哥,我是坐台小姐。我配不上你,也配不上你的好。你走吧,就当没见过我,好不好?”
“不好。”加代斩钉截铁,“庄婉秋,我今天既然找到你了,就不会再让你走。你欠多少钱,欠谁的,我都替你还。但你必须离开这儿,马上。”
庄婉秋还是摇头。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花衬衫的光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彪形大汉。
“谁啊?敢在我的场子闹事?”
妈咪跟在他身后,指着加代:“虎哥,就是他们,非要找婉秋,还让她走……”
虎哥,金碧辉煌的看场老大。
他扫了一眼加代,又看了看庄婉秋,笑了。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婉秋的老相好啊。”虎哥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怎么,想带人走?”
加代看着他:“开个价。”
“开价?”虎哥笑了,“兄弟,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呢?婉秋是我们这儿的头牌,一晚上能给我挣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五万。”虎哥得意地说,“而且,她欠我的钱还没还清呢。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二十万?”加代看向庄婉秋。
庄婉秋低着头,小声说:“我……我借了高利贷,给我妈治病……”
加代明白了。
他重新看向虎哥:“二十万,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人,我带走。”
“现在?”虎哥乐了,“兄弟,吹牛谁不会啊。二十万现金,你有吗?”
加代没说话,对江林使了个眼色。
江林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沓又一沓现金,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
二十沓,一沓一万。
虎哥眼睛都直了。
“这……这么多现金……”
“点一点。”加代说,“点清楚了,写收据。从今往后,庄婉秋跟你,跟金碧辉煌,再没关系。”
虎哥咽了口唾沫。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居然能随手拿出二十万现金。
这年头,二十万能在天河买套不错的房子了。
“兄、兄弟,怎么称呼?”虎哥的语气客气了不少。
“加代。”
“加代?”虎哥想了想,突然脸色一变,“你是深圳那个加代?”
“是。”
虎哥“噌”地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原来是代哥!失敬失敬!您看这事儿闹的,早知道是您,我哪敢要钱啊!婉秋您带走,钱您也拿回去,就当交个朋友……”
“不用。”加代摆摆手,“该多少是多少。钱你收下,人我带走。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是是是,都听代哥的!”
虎哥赶紧让手下把钱收了,亲自写了收据,双手递给加代。
“代哥,您看这……”
“婉秋,去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加代对庄婉秋说。
庄婉秋愣愣地看着他,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
“快去。”
“哦、哦……”
庄婉秋慌慌张张地出去了。
虎哥凑过来,递给加代一根烟:“代哥,有个事儿,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婉秋这姑娘,其实挺可怜的。”虎哥压低声音,“她来我这儿,是被逼的。罗湖强那王八蛋,把她逼得走投无路,还让高利贷天天堵她。我见她长得不错,就让她来上班,说好了只陪酒不出台。可前几天,有帮香港来的老板,看中她了,非要带她出台。婉秋不肯,那帮人就把她打了……”
加代的手猛地握紧。
“谁打的?”
“领头的是个香港人,叫阿威,是搞走私的,有点背景。那天晚上闹得挺大,婉秋被打得不轻,在宿舍躺了两天……”
“她现在住哪儿?”
“在后面的员工宿舍,三楼,308。”
加代站起身,往外走。
“代哥,您这是……”
“我去看看她。”
员工宿舍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加代找到308,敲了敲门。
“谁啊?”
“我,加代。”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
庄婉秋已经卸了妆,换了身普通的T恤牛仔裤。脸上还留着淡淡的淤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代哥……”
“让我进去。”
加代走进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简易衣柜。桌子上摆着几个药瓶,还有一碗没吃完的泡面。
加代看着那碗泡面,心里一阵发酸。
“婉秋,你妈怎么样了?”
“上个月……走了。”庄婉秋低着头,“胃癌晚期,没救过来。”
“那二十万……”
“都花在医药费上了。”庄婉秋苦笑,“可还是没救回来。”
加代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找过。”庄婉秋的声音很轻,“我给你打过传呼,打了三次,你都没回。”
加代愣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三个月前,他确实收到过几个陌生号码的传呼。但那时候他正忙着跟姜维早抢地盘,以为是骚扰电话,就没回。
“我……”
“没事的代哥,不怪你。”庄婉秋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你那么忙,哪能顾得上我这种小人物。”
“你不是小人物。”加代抓住她的肩膀,“婉秋,你听我说。从今天起,你不是了。你是我加代的恩人,是我这辈子都要护着的人。”
庄婉秋的眼泪又下来了。
“代哥,你别这么说……我不配……”
“你配。”加代打断她,“收拾东西,跟我回深圳。”
“可……”
“没有可是。”加代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在深圳有房子,有车,有钱。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上班,我给你安排工作。不想上,我养你一辈子。”
庄婉秋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代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对我好过。”加代松开手,转过身,“收拾东西吧,我在楼下等你。”
他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闭上眼睛。
庄婉秋,那个雨夜给他开门的女人,那个用全部积蓄救他的女人,那个在夜总会坐台还不敢看他的女人。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一根烟抽完,他下楼,回到车里。
江林和左帅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代哥,嫂子那边……”江林小心翼翼地问。
“先别说。”加代揉了揉太阳穴,“在福田给婉秋租套房子,要好的,安静点的。再请个保姆,照顾她起居。”
“是。”
“另外,查一下那个香港人阿威。动了我的人,得有个说法。”
“明白。”
半小时后,庄婉秋提着一个小行李箱下来了。
她的东西很少,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加代下车,帮她打开车门。
“上车吧。”
庄婉秋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入广州的夜色。
庄婉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轻声说:“代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老婆……她知道我吗?”
加代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知道。”
“那她……”
“她是个好女人。”加代说,“她会理解的。”
庄婉秋不说话了。
她知道,加代在骗她。
哪个女人能理解自己的丈夫,在外面养另一个女人?
可她没拆穿。
因为她累了,真的累了。
这三个月,她像浮萍一样漂着,无依无靠。现在终于有个港湾可以停靠,哪怕这个港湾不属于她,她也想歇一歇。
就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庄婉秋靠着车窗,慢慢睡着了。
加代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憔悴的睡脸,心里涌起一阵刺痛。
“婉秋,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深圳,福田。
加代把庄婉秋安排在一套高级公寓里,两室一厅,装修得很温馨。
“你先住这儿,缺什么跟我说。”加代把钥匙递给她。
庄婉秋接过钥匙,环顾四周。
“这房子……很贵吧?”
“不贵,你安心住。”
“代哥,我……”
“别说了。”加代打断她,“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脸上的伤得处理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去。”加代的语气不容拒绝。
庄婉秋看着他,突然笑了。
“代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霸道。”
“对你,必须霸道。”加代也笑了,“好了,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这个你拿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最新款的摩托罗拉。
“里面有我的号码,有事随时打给我。”
庄婉秋接过手机,握在手心。
“谢谢。”
“不用谢。”加代摆摆手,关上门走了。
庄婉秋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手里的手机,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和加代之间,再也回不到那个雨夜了。
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雨夜。
那个她救他,他感激她的雨夜。
现在,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
钱,恩情,还有……一个叫敬姐的女人。
庄婉秋走到窗边,看着加代的车驶出小区,消失在夜色中。
她掏出钱包,从最里层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和加代的合影。
那是他伤好那天,她借了隔壁阿姨的相机,在出租屋门口拍的。
照片里,加代穿着她给他买的廉价T恤,笑得很灿烂。
她也笑,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他们之间没有钱,没有江湖,没有恩情。
只有两颗单纯的心。
庄婉秋抚摸着照片,轻声说:“加代,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开门,该多好。”
“那样,我就不会爱上你了。”
“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痛得连呼吸都觉得难过了。”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
窗外,深圳的夜灯火辉煌。
可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与此同时,福田某高档小区。
加代站在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拿出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
敬姐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
“回来了?”她抬起头,温柔地笑着。
“嗯。”加代换鞋,“怎么还没睡?”
“等你啊。”敬姐放下毛衣,走过来接过他的外套,“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热菜。”
“吃过了。”
加代看着敬姐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敬姐。”
“嗯?”
“我……”
“不用说了。”敬姐转过身,看着他,“我都知道。”
加代一愣。
“江林告诉我了。”敬姐走到他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那个女人,叫庄婉秋,对吧?她救过你的命。”
“敬姐,我……”
“你不用解释。”敬姐摇摇头,“加代,你是江湖人,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有恩必报,这是你的原则,也是我嫁给你的原因之一。”
“可我……”
“对她好点。”敬姐认真地说,“人家姑娘不容易。为了你,受了那么多苦。咱们不能亏待人家。”
加代看着敬姐,鼻子一酸。
他伸手,把敬姐搂进怀里。
“敬姐,对不起。”
“傻样儿。”敬姐拍着他的背,“夫妻之间,说什么对不起。只要你心里有这个家,我就知足了。”
加代紧紧抱着她,说不出话。
他何德何能,这辈子能遇到两个这么好的女人。
一个给了他家。
一个给了他命。
可他,一个都对不起。
夜深了。
加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敬姐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深圳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庄婉秋流泪的脸。
“代哥,我配不上你……”
“代哥,你走吧……”
“代哥,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应该他说才对。
是他把她拉进了这个江湖。
是他让她受了这么多苦。
是他,欠她一条命,一辈子都还不清。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条短信。
陌生号码,但加代知道是谁。
“代哥,我睡不着。你能陪我聊会儿天吗?”
加代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婉秋,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
发送。
然后,他删掉了短信记录。
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远方的夜色,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再也不会平静了。
庄婉秋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看似平静的生活。
涟漪,才刚刚开始。
2000年5月,深圳香格里拉大酒店。
二楼宴会厅,人声鼎沸。
加代穿着黑色西装,胸口别着新郎的红花,站在门口迎宾。
“恭喜恭喜!代哥大喜啊!”
“代哥,敬姐,白头偕老!”
“嫂子今天真漂亮!”
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有深圳本地的老板,有江湖上的兄弟,也有衙门里的一些朋友。每个人脸上都堆着笑,说着吉祥话。
加代一一握手,点头致谢。
敬姐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身边,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她今天很美,美得让加代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三年了。
从1997年认识敬姐,到今天结婚,整整三年。
这个女人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嫁给他,在他打拼的时候默默支持。
他欠她一个婚礼,今天终于补上了。
“代哥,累了吧?”敬姐小声问。
“不累。”加代握紧她的手,“倒是你,穿这么高的高跟鞋,脚疼不疼?”
“疼,但值得。”敬姐笑得眼睛弯弯。
江林走过来,低声说:“代哥,时间差不多了,该进去了。”
“好。”
加代牵着敬姐的手,走进宴会厅。
大厅里摆着五十桌,座无虚席。正前方的舞台上,巨大的“囍”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司仪是深圳电视台的当红主持人,是加代托关系请来的。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大家来到加代先生和李敬女士的婚礼现场!”
掌声雷动。
加代和敬姐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舞台。
灯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
加代眯了眯眼,目光扫过台下。
江林、左帅、丁健、聂磊……兄弟们都在。还有深圳各行各业的老板,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是他的江湖,他的世界。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那个位置,本该留给一个人。
一个他这辈子都对不起的人。
敬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加代?”
“嗯?”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加代回过神,对她笑了笑,“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傻瓜。”敬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嗯,一家人。”
司仪在台上说着祝福词,加代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宴会厅门口。
那里人来人往,但没有他想见的那个人。
她不会来的。
加代在心里告诉自己。
那天晚上之后,庄婉秋在福田的公寓住了半个月。半个月里,加代每天都去看她,带她看医生,陪她吃饭,给她买衣服。
可庄婉秋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她很少说话,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发呆。有时候加代去,她会强颜欢笑,但眼神里的空洞,藏不住。
加代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他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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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有敬姐了,不能再给庄婉秋承诺。
他能给的,只有钱,只有照顾,只有愧疚。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加代去看她,发现公寓空了。
庄婉秋走了。
只留下一张字条:
“代哥,我走了。别找我,好好对敬姐。祝你幸福。婉秋。”
加代发疯一样找她。
动用所有人脉,撒出去上百号人,把深圳翻了个底朝天。
可庄婉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又消失了。
这次,她连广州都没去。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加代在公寓里坐了一夜,抽光了整整两包烟。
他知道,庄婉秋是在用这种方式,逼他放手。
她在告诉他:加代,我不需要你的愧疚,不需要你的补偿。我要的,你给不了,那就不要给了。
可越是这样,加代心里越难受。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加代先生,你愿意娶李敬女士为妻,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吗?”
司仪的声音把加代拉回现实。
他看着敬姐,看着这个等了他三年的女人。
“我愿意。”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李敬女士,你愿意嫁给加代先生,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吗?”
“我愿意。”敬姐的眼圈红了。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交换戒指,拥抱,亲吻。
一切都按流程进行。
加代抱着敬姐,在她耳边轻声说:“敬姐,对不起。”
“傻瓜,说什么对不起。”敬姐笑着流泪,“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加代紧紧抱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为了一个女人,抛下一切。
他得负责任,对敬姐负责,对这个家负责。
可那个雨夜,那个为他开门的女人,那个在夜总会不敢看他的女人,那个在公寓里默默流泪的女人……
他真的能放下吗?
婚宴正式开始。
加代和敬姐挨桌敬酒。
“代哥,嫂子,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早生贵子!”
“谢谢!”
“代哥,百年好合!”
“谢谢!”
一杯接一杯,加代喝得有点多。
敬姐担心他,小声说:“少喝点,待会儿还要送客呢。”
“没事,今天高兴。”加代笑着,又干了一杯。
敬姐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她知道加代心里有事。
那个叫庄婉秋的女人,虽然加代从不说,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女人在加代心里,占着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可她不问。
因为她知道,问了,加代会更难受。
有些事,就让它烂在心里吧。
敬到第十桌的时候,加代的目光,又一次不自觉地飘向门口。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进来,就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
庄婉秋。
加代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敬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女人。
很清秀,很安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温柔。
“是她吗?”敬姐轻声问。
加代点点头,喉咙发紧。
庄婉秋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门口的服务员,转身就要走。
“婉秋!”
加代脱口而出。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庄婉秋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加代放下酒杯,就要往门口走。
“加代。”敬姐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我去吧。”
“敬姐,我……”
“我去。”敬姐看着他,眼神坚定,“相信我。”
加代看着敬姐,又看看门口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最终点了点头。
敬姐松开他的手,提着婚纱,朝门口走去。
庄婉秋已经走到电梯口了。
“请等一下。”敬姐叫住她。
庄婉秋转过身,看着敬姐。
两个女人,一个穿着洁白婚纱,一个穿着浅蓝裙子,在走廊里对视。
“你是婉秋吧?”敬姐先开口,声音很温柔。
“是。”庄婉秋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来的。我这就走。”
“别走。”敬姐走上前,拉住她的手,“来都来了,进去坐坐吧。”
“不了。”庄婉秋摇头,“我就是……就是想来送个祝福。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敬姐笑了,“加代经常提起你。他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他。”
庄婉秋眼圈红了。
“敬姐,我……”
“什么都不用说。”敬姐从服务员手里接过那个红包,很薄,很轻,“这个,我替加代收下。谢谢你。”
“敬姐,对不起。”庄婉秋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真的没想过要破坏你们。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他穿西装的样子。看过了,我就走。”
“傻姑娘。”敬姐抬手,替她擦掉眼泪,“进去坐坐吧。加代他……一直惦记着你。”
“不了。”庄婉秋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敬姐,祝你们幸福。真的,我真心祝福你们。”
说完,她转身跑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敬姐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红包,轻轻叹了口气。
她打开红包,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代哥,祝你幸福。欠你的,我还了。”
还有一个,是加代当年留给她的那个传呼机。
已经很旧了,屏幕都花了。
但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保存得很好。
敬姐握着传呼机,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她知道,这个叫庄婉秋的女人,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加代的生活里了。
她用这种方式,彻底退出了。
敬姐回到宴会厅,把红包递给加代。
“她走了。”
加代接过红包,看着里面的传呼机和纸条,手在发抖。
“敬姐,我……”
“什么都别说。”敬姐握住他的手,“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高兴点。”
“嗯。”
加代把红包收好,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酒杯。
“来,继续敬酒!”
婚宴继续。
可加代的心,已经飞走了。
二、血色之夜
晚上九点,婚宴接近尾声。
加代和敬姐站在门口送客。
“代哥,嫂子,我们先走了!”
“慢走啊!”
“改天再聚!”
客人们陆陆续续离开。
江林走过来,低声说:“代哥,差不多了,您和嫂子也早点休息吧。这边我们来收拾。”
“好,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
加代扶着敬姐,准备去换衣服。
就在这时,酒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了?”加代皱起眉头。
左帅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很难看。
“代哥,出事了。”
“什么事?”
“姜维早来了。”
加代脸色一沉。
姜维早,那个三年前差点要了他命的仇人。
这三年,姜维早被加代打压得很惨,地盘丢了一大半,兄弟也跑了不少。按理说,他不敢在这个时候来找事。
“他带了多少人?”
“就带了四个。”左帅说,“但看着不对劲。那四个人,不像道上混的。”
“不像道上混的?”加代眯起眼睛,“走,出去看看。”
“加代,别去。”敬姐拉住他,“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别惹事。”
“放心,我心里有数。”
加代拍拍她的手,大步走出酒店。
酒店门口,姜维早果然站在那儿。
三年不见,他老了不少,头发都白了,背也有点驼。但那双眼睛,还跟以前一样,阴狠,毒辣。
他身后站着四个人,清一色的黑西装,戴着墨镜,站得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
“姜维早,你什么意思?”加代走到他面前,冷冷地问。
“加代,恭喜啊。”姜维早皮笑肉不笑,“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我也好来随个份子。”
“不敢当。”加代盯着他,“你姜老板的份子,我收不起。”
“别这么说嘛。”姜维早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很厚,“咱们好歹也是老朋友了,这点心意,还是要的。”
他把红包递过来。
加代没接。
“姜维早,有事说事,没事滚蛋。今天我结婚,不想见血。”
“巧了,我今天来,还真有点事。”姜维早收回红包,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加代,三年了,你压了我三年。我姜维早在罗湖混了二十年,还没被人这么欺负过。”
“所以呢?”
“所以,今天你得给我个说法。”姜维早的声音冷下来,“要么,你把罗湖的地盘还给我。要么……”
“要么怎样?”
“要么,我让你这婚宴,变成丧宴。”
话音未落,姜维早身后的那四个人,同时从怀里掏出家伙。
不是刀,是‘真理’。
四把黑漆漆的手‘真理’,齐刷刷对准加代。
“姜维早!”江林、左帅等人脸色大变,就要往上冲。
“别动!”姜维早大喝一声,“谁敢动,我立马崩了他!”
加代眯起眼睛,看着那四把‘真理’。
“姜维早,你胆子不小啊。在深圳动‘真理’,你想清楚后果了吗?”
“后果?”姜维早笑了,笑得狰狞,“加代,我老婆去年死了,癌症。我儿子上个月出车祸,瘫了。我现在一无所有,还怕什么后果?”
“我今天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但你,必须死。”
他举起手,就要下令开‘真理’。
就在这时,敬姐突然从酒店里冲出来。
“加代!”
“敬姐,别过来!”加代大吼。
可已经晚了。
敬姐冲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把他护在身后。
“姜维早,你要杀就杀我,别动加代!”
“敬姐!”加代急了,想把她拉回来。
可敬姐死死挡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姜维早看着敬姐,眼神闪烁了一下。
“李敬,这事儿跟你没关系,让开。”
“我不让!”敬姐声音在发抖,但很坚定,“加代是我丈夫,要杀他,先杀我。”
“敬姐……”加代看着敬姐的背影,眼睛红了。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
总是在他最危险的时候,挡在他面前。
“好,既然你找死,那我成全你。”姜维早咬咬牙,一挥手,“开‘真理’!”
“砰!”
‘真理’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敬姐,也不是加代。
是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
庄婉秋。
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在‘真理’响的瞬间,扑了上来,挡在了敬姐身前。
子弹打在她的胸口,溅起一朵血花。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加代看着庄婉秋慢慢倒下,看着她胸口的鲜血染红了蓝色的裙子。
“婉……婉秋?”
庄婉秋倒在地上,看着加代,嘴角扯出一丝笑容。
“代哥……这次……轮到我……救你了……”
“婉秋!”加代冲过去,抱住她,“婉秋!你撑住!我送你去医院!”
“不……不用了……”庄婉秋摇摇头,声音越来越弱,“代哥……欠你的……我还了……”
“不!你没欠我!是我欠你!是我欠你!”加代哭了,这个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皱一下眉头的男人,哭了。
“代哥……别哭……”庄婉秋抬手,想擦掉他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婉秋!婉秋!”
加代抱着她,疯狂地喊她的名字。
可庄婉秋已经闭上了眼睛。
胸口还在起伏,但很微弱。
“江林!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加代嘶吼。
“是!是!”江林这才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打120。
姜维早也愣住了。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庄婉秋,看着发疯的加代,突然笑了,笑得很疯狂。
“哈哈哈哈哈!加代!你也有今天!看着心爱的女人为你挡‘真理’,是什么感觉?啊?”
加代缓缓抬起头,看着姜维早。
那双眼睛,红得滴血。
“姜、维、早。”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今天,要你的命。”
“哈哈哈!来啊!杀了我啊!”姜维早举起‘真理’,对准加代,“反正我也活够了!拉你垫背,值了!”
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十几辆面包车冲过来,把酒店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车门打开,几十号人冲下来,手里清一色砍刀、钢管。
为首的是聂磊。
“姜维早!你他妈找死!”
聂磊拎着一把开山刀,第一个冲上来。
姜维早带来的那四个人,还没来得及开‘真理’,就被聂磊的人按倒在地。
“加代!你没事吧?”聂磊冲到加代身边。
加代没理他,只是抱着庄婉秋,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婉秋,撑住,救护车马上就到……”
“婉秋,你不能死……”
“婉秋……”
聂磊看着庄婉秋胸口的‘真理’伤,脸色大变。
“快!送医院!”
他指挥手下,小心翼翼地把庄婉秋抬上车。
加代也跟着上了车,紧紧握着庄婉秋的手。
“敬姐,你……”
“我没事。”敬姐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你快去,婉秋不能有事。”
“可是你……”
“快去!”敬姐推了他一把,“我在这儿等你。”
加代看着敬姐,又看看车里的庄婉秋,一咬牙,关上车门。
“开车!去最近的医院!”
车子疾驰而去。
医院,手术室外。
加代坐在长椅上,手上、身上都是血。
庄婉秋的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代哥,喝点水。”江林递过来一瓶水。
加代没接。
“代哥,嫂子那边……”
“敬姐怎么样了?”加代这才回过神。
“嫂子没事,聂磊在那边陪着。姜维早已经被控制住了,等您发落。”
加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姜维早……别让他死了。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明白。”
“那四个人呢?”
“也控制住了。看身手,应该是雇佣兵,不是道上的人。”
“查清楚,谁派来的。”
“是。”
江林走了。
加代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术室亮着的红灯。
三个小时了。
庄婉秋进去三个小时了。
一点消息都没有。
加代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如果婉秋死了……
他不敢想。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敬姐来了,身后跟着聂磊。
“加代,婉秋怎么样了?”敬姐问。
“还在抢救。”加代的声音很沙哑。
敬姐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发抖。
“都怪我……如果我没冲出去,婉秋就不会……”
“不怪你。”加代摇摇头,“是我,都是我。如果我不招惹姜维早,如果我没办这场婚礼,如果……”
“没有如果。”敬姐打断他,“加代,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婉秋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嗯。”加代握紧敬姐的手,像是在给自己力量。
又过了一个小时。
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谁是家属?”
“我是!”加代冲上去,“医生,她怎么样?”
“子弹打穿了左肺,离心脏就差一厘米。”医生说,“命是保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子弹擦伤了脊椎神经。就算醒过来,下半辈子,可能也站不起来了。”
加代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站不起来了?
那个雨夜给他开门的婉秋,那个在夜总会不敢看他的婉秋,那个在公寓里默默流泪的婉秋……
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医生,求求你,救救她……”加代抓住医生的手,声音在发抖,“花多少钱都行,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只要她能站起来……”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叹了口气,“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伤,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至于能不能站起来,要看她的意志力和后期的康复治疗。”
“我明白了。”加代松开手,慢慢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在颤抖。
敬姐也哭了,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聂磊拍拍加代的肩膀:“代哥,振作点。婉秋还需要你。”
加代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聂磊。”
“在。”
“姜维早在哪儿?”
“在地下室,兄弟们看着。”
“带我去。”
“现在?”
“现在。”
加代站起身,抹了把脸。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医院地下室,杂物间。
姜维早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满脸是血。
门开了。
加代走进来,身后跟着聂磊和左帅。
“代哥,人在这儿。”左帅说。
加代走到姜维早面前,看着他。
姜维早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疯狂。
加代伸手,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
“姜维早,你想怎么死?”
“哈哈哈哈哈!”姜维早大笑,“加代,你杀了我啊!杀了我,你也跑不了!我告诉你,我早就安排好了!只要我死了,马上有人去报案!你杀了我,你也得进去!”
“是吗?”加代笑了,笑得很冷,“那你觉得,我会怕吗?”
“你……”
“姜维早,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加代蹲下身,和他平视,“三年前,在建设路,我没一刀宰了你。让你多活了三年,害了婉秋。”
“婉秋?那个替你挡‘真理’的婊子?”姜维早啐了一口血沫,“她活该!谁让她……”
话音未落。
加代一拳砸在他脸上。
“砰!”
鼻梁骨断了,鲜血喷涌而出。
“这一拳,是为婉秋打的。”
又是一拳。
“这一拳,是为敬姐打的。”
第三拳。
“这一拳,是为我打的。”
三拳下去,姜维早的脸已经肿成猪头,牙齿掉了好几颗。
但他还在笑,笑得很癫狂。
“加代……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想死?没那么容易。”加代站起身,对左帅说,“把他送到缅甸去。告诉那边的人,好好‘照顾’他。我要他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
“明白。”左帅点点头,招手叫来两个兄弟,把姜维早拖了出去。
姜维早的惨叫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加代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血,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骨头里。
“代哥,您没事吧?”聂磊问。
“没事。”加代摆摆手,“走吧,去看看婉秋。”
重症监护室外。
加代透过玻璃,看着病床上的庄婉秋。
她戴着呼吸机,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插满了管子。
医生说,她至少要昏迷三天。
能不能醒过来,还是个未知数。
“婉秋……”加代把手贴在玻璃上,轻声说,“你要撑住。一定要撑住。”
“我欠你的,还没还。”
“你不能死,不能……”
敬姐站在他身后,默默流泪。
“加代,你去休息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我就在这儿。”
“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我不困。”加代摇摇头,“我要等她醒过来。”
敬姐知道劝不动他,也就不劝了。
她走到加代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病房里的庄婉秋。
“加代。”
“嗯?”
“等婉秋醒了,把她接回家吧。”
加代一愣,转过头看着敬姐。
“敬姐,你……”
“我是认真的。”敬姐看着他,眼神温柔,“婉秋为了救你,连命都可以不要。这样的恩情,我们得用一辈子来还。”
“可家里……”
“家里的事,我来安排。”敬姐握住他的手,“加代,我知道你心里有她。我不怪你,真的。如果我是你,我也会一辈子记住她。”
“敬姐……”
“什么也别说。”敬姐靠在他肩膀上,“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一起扛。”
加代抱紧敬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个男人,在江湖上叱咤风云,刀光剑影里都没掉过一滴泪。
可今天,他哭了两次。
一次是为庄婉秋。
一次是为敬姐。
他何德何能,这辈子能遇到这样两个女人。
一个用命救他。
一个用爱包容他。
三天后,庄婉秋醒了。
加代冲进病房的时候,她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婉秋!你醒了!”加代冲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庄婉秋看着他,眼神很迷茫。
“代哥……我……我在哪儿?”
“在医院。你中‘真理’了,还记得吗?”
庄婉秋想了想,摇摇头。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要结婚……我去送红包……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她失忆了。
医生说是‘真理’伤的后遗症,可能暂时,也可能永久。
“那……那我还能站起来吗?”庄婉秋问。
加代沉默了。
庄婉秋看着他的表情,明白了。
她笑了,笑得很平静。
“没事……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
“婉秋,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庄婉秋摇摇头,“代哥,我不后悔。真的。”
“可是……”
“代哥,我想去香港。”
加代一愣:“香港?”
“嗯。”庄婉秋看着窗外,“我听说香港的康复治疗很好。我想去试试,看看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好,我送你去。我认识香港最好的医生,我……”
“不用。”庄婉秋打断他,“代哥,让我自己去,好吗?”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可以的。”庄婉秋看着他,眼神很坚定,“代哥,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
加代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刺痛。
他知道,庄婉秋是在用这种方式,彻底退出他的生活。
就像她当年离开深圳一样。
决绝,干脆。
“婉秋,我……”
“代哥,答应我,好好对敬姐。”庄婉秋笑了,笑得很温柔,“她是个好女人,值得你好好珍惜。”
加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等我去了香港,就别再找我了。”庄婉秋闭上眼睛,“我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好吗?”
“不好。”加代握紧她的手,“婉秋,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庄婉秋睁开眼睛,看着他,“代哥,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你欠我的,已经还清了。我欠你的,也用这一‘真理’还清了。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不,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就下辈子再还。”庄婉秋抽回手,“代哥,你走吧。我想休息了。”
“婉秋……”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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