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用小本本记下来”似乎是个尚未过时的忠告或警告。不管这个“小本本”改头换面成什么样貌，手机里的备忘录也好，随手拍摄也罢，我们不停记录，想为回忆留下证据，将情绪感受收纳成文字，把所见所闻用“时间琥珀”包裹住。前段时间出差，兄弟单位给桌上备了“掌中宝”笔记本，会议结束没人带走。我问同事为啥不用，回答说，实用性不强，一页写不了两个字，捧在手上低头写的话像个怪咖，也像美剧《真探》里性格孤僻的警察拉斯特，一直拿着本子，着急、旁若无人地，写，写，写。
瓦尔特·本雅明在《单向街》提供的写作技巧就有“不要让你的任何思想隐姓埋名地流逝而过，要在小本子里仔细记录下你的每一个思想，就像当局登记外国人那样严格”。大概有不少作家都听从过这个建议吧，每逢有人变戏法般掏出本子在上面写的时候，我的好奇心抑制不住想夺下本子，看上面是不是乱涂乱画做做样子，或者在庸常时刻挖到了什么黄金。契诃夫的剧作《海鸥》里，对妮娜始乱终弃的特里果林就一直拿着本子，这里录取一个念头，那里抄下一个新词。和妮娜聊天的时候他想把两个人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尽快地记住，“赶快把它们藏在我的文学供应库里，一旦有了机会好去利用”，脑子里有个齿轮在不停地转，“它把我推到桌子跟前，逼着我不停地写”。
记录是一种对抗遗忘的本能，与职业无关，与身份无关，从结绳和岩画起就开始刻进我们的基因图谱。如今一个人想全天候无死角地记录所思所想所言所行，简单的智能设备就能实现。过去我整理采访稿，录音切分成段，五六个人戴耳机听一天再统稿；现在“语音识别+文字整理”软件能实时完成，侦探和作家们不用在以后的电影里反复听录音了。记录仪、运动摄像机、数码眼镜、感觉相机（SenseCam）这类产品能实现“所见即记录”，可以当作贾宝玉胸前挂的那枚通灵神石，见证大千世界的一切，你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更大的硬盘或云端存储空间。不过，坚信信息守恒的物理学家会说，存在本身就是记录，物理定律在时间上可逆，一本书即使烧成灰，理论上是可以复原的。
记录也是在回看时才有价值。写完的本子不翻阅，也等不到传记作家或后学信徒当着宝贝研究解读；朋友圈每条发千字图文“直播人生”，三天后消失不见，拇指敲字的辛苦需要被惦记；手机存了100个G的照片，不看不如删掉；在博物馆里举着长枪短炮对着展品一阵猛拍的摄影师，回家若不放大图片，观展则不会开始。以前大学宿舍里打游戏，观摩时记下排兵布阵、画流程图、快捷键使用要点的哥们玩得最菜。光记棋谱，不上手下一局也不复盘的棋手，棋艺难见突飞猛进。“把你的影子，加点盐，腌起来，风干。老的时候，下酒。”（夏宇《甜蜜的复仇》）若老的时候，忘记了世上还有这腊肉影子，影子也只能随风而逝，独自飘零。AI时代，我们简直无需主动记录，而一切都在被记录着；然而，这些记录里，是否还有“你”的存在？
原标题：《夜读｜程旭：不停地记录》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史佳林 金晶
本文作者：程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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