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保姆进门第九天,第四次拦着我喝那碗汤。
我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那是丈夫特地从外头带回来的老母鸡汤,他说是老客户送的农家土鸡,说给我补身体,汤炖得金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我端起碗,她又过来了,说太太先别喝,说汤有点烫,说让她再热一热。
每一次都有不同的理由,每一次都刚好拦在我喝第一口之前。
那天晚上,我换睡衣的时候,枕头底下有什么硌了我一下。
我把枕头掀开,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来,是一张化验单。
我扶着床头,把那张纸看完,脚下的地板像是往下陷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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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叶云初,三十八岁,嫁给卓明远十年,在一所大学教文学,生活平静,不算富裕,但也不愁,住在学校附近的老小区,日子过得细水长流。
卓明远做建材生意,最近两年生意有些起色,应酬多了,人也忙了,我们见面的时间少了,这是现实,我接受,没有太多怨言。
我们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有过一次,第四年,胎停了,后来没有再怀,看过医生,说原因不明,说调养,说等等看,等了六年,没有消息,这件事后来变成了不再提起的一块,压在那里,彼此都当看不见。
身体上一直有些小状况,容易累,气色不太好,失眠,有时候起来头晕,医生说是气血不足,说要调理,说多休息,吃了一段时间的补药,改善不明显。
卓明远对我的身体状况一直上心,会买各种补品带回来,会催我按时吃药,会叫保姆照料我,说你身体不好,别太累着自己,这种关心是真实的,我感受得到。
保姆是三个月前请进来的,原来那个阿姨回老家过完年没再回来,中介重新介绍了这一个,姓章,叫章阿姨,四十八岁,安徽人,话不多,做事利落,第一周我们相处还算顺畅。
但从第二周开始,我注意到她有时候会做一些奇怪的事。
第一次,是卓明远带回来一瓶燕窝,说滋补,说给我喝,她把那瓶燕窝拿去厨房,说要重新炖一下,然后出来跟我说,燕窝有点馊味,不新鲜,不能喝了,倒掉了。
我当时有些意外,那瓶燕窝是新的,包装没有拆,哪里来的馊味,但我没有追问,以为她闻错了。
第二次,卓明远带了一盒阿胶糕回来,她收进厨房,晚上来说,阿胶糕里有一个角发霉了,整盒都不能吃,处理掉了。
我站在厨房,打开垃圾桶,确实看见了那盒阿胶糕,我拿起来翻了翻,没有找到她说的那个发霉的角,但整盒已经被压扁了,也分辨不清了。
第三次,就是那碗汤,她说烫,说等一等,等卓明远去洗澡的时候,把那碗汤端进了厨房,重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的汤颜色淡了一些,说重新热了加了点水,我喝了一口,味道是对的,没有异常。
但那晚上,我睡得很好,好到有些不寻常,那是最近几个月里睡得最沉的一次。
我早上醒来,脑子很清楚,第一件事就是把章阿姨之前几次拦汤的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我是教文学的,读书多,见过太多故事里的人是怎么输的——不是输在对手太强,是输在自己太不在意,以为都是小事,以为都有解释,以为不可能,直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把那几件事串起来,有一条线,那条线很细,但是直的。
那天我去上课,下课以后,没有立刻回家,去了校医院,找了认识的一个老医生,说最近身体不太好,想查一查,做了个常规的血检,顺带提了几样项目,是我自己加的,加的那几样,是我在网上查了大半夜之后、觉得有必要查的。
做完,医生说结果明天出,让我明天来拿。
那天晚上回家,卓明远又带了汤回来,说单位同事的老妈熬的,说特地带给我补身体。
章阿姨在厨房,我看见她接过那碗汤,她的手握着汤碗,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对她点了点头,说:
"章阿姨,汤放着,我晚点喝。"
她点头,把汤放在厨房,没有再说什么。
卓明远陪我吃了饭,说最近有个项目在跟,说要出一趟差,说下周走,说在外面时间不定,让章阿姨好好照顾我,说有什么事打他电话,说了很多,每一句都是关心的语气,照顾的语气,我听着,点头,说好,路上小心。
他进书房处理文件,我去卧室,换了睡衣,躺下,把枕头往旁边推了一下,枕头底下有个硬物,我把枕头掀开。
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白色,四折,很整齐,像是一个有些强迫症的人折的。
我坐起来,把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化验单,不是我的名字,是一个陌生的样本编号,右上角是本市一家检测机构的抬头,检测项目是食品安全,被检测物是"液体样品A",检测日期是五天前。
我把那张纸往下看,检测结果那一栏,有几个项目后面是阴性,但有一行,是阳性——那个项目的名称我不太认识,但后面有一个括号,里头是中文注解:可致慢性神经系统损伤,长期微量摄入可致记忆障碍、精神混乱,严重者影响行为能力认定。
我坐在床上,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脚下的地板,往下陷了一寸。
这五个字:行为能力认定。
我在大学教了十五年书,做学问的人,见过这五个字的语境,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一个人如果被认定为丧失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她名下的财产,她签字的权利,她对自己生活的决定权,全部可以由监护人代行。
那张化验单,测的是那碗汤。
那碗汤,是卓明远带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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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着床头,在那里坐了很久,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到了我三个月来持续的身体状况,想到了失眠,想到了头晕,想到了那次胎停,想到了那次之后六年都没有再怀上,想到了每一次卓明远带回来的补品和汤,想到了章阿姨每一次的拦截。
想到了那次我喝了她重新端出来的汤之后,睡得极好极沉的那个夜晚。
我不确定所有事都是这么一条线,但那条线,太直了,直到让我的手开始发凉。
我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枕头底下,把枕头放回去,躺下,闭上眼睛。
那一夜,我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卓明远出门上班,我等了十分钟,确认他走远了,走进厨房,章阿姨在洗碗,我站在她背后,说:
"章阿姨,那张纸是你放的。"
不是问句。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然后停了,放下碗,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我说:"你去哪里检测的?"
她说,她把那碗汤悄悄留了一些,趁着卓明远不在的时候,打车去了那家检测机构,让人帮她检,付的现金,没有留名字。
我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她说,从进门第三天,卓明远带回来那瓶燕窝,她端进厨房,闻了一下,闻出了一点异味,不是馊,是另一种,她说不清楚,但她在乡下长大,见过有人在东西里放东西害人,那个气味她有印象,就是直觉,她后来把燕窝拿去请人辨了一下,没有拿到结论,但她从那时候起,把卓明远带回来的东西,都拦着,不敢让我吃。
我站在那里,听她说完,心里有两条路同时在走,一条是凉,凉到说不出话;另一条是暖,暖到眼睛发酸。
一个刚进门九天的保姆,一个外来的、和我没有任何深交的女人,用她从乡下带来的、说不清楚的直觉,用她自己花钱打车做的检测,用一张压在枕头底下的化验单,做了一件我自己的丈夫没有做的事。
她把我护住了。
我说:"章阿姨,谢谢你。"
她摇了摇头,说:"太太,您接下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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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校医院拿了我自己的血检结果,那个老医生把报告给我,戴上眼镜,一项一项看,看完,他抬起头,问我:
"叶老师,你加的这几样检测,是有什么顾虑?"
我把那张化验单取出来,放到他桌上,说:"您看一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