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处理完母亲心脏病的突发危机,我回头就收到了医院的处分通知——
因为“工作期间接打私人电话”。
投诉我的,是我刚用八小时手术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患者的妻子。
她叫王雅琴,丈夫是本地有名的企业家。
我试图解释,但我的主任只不耐烦地摆手:
“写份检讨,态度诚恳点!”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地方,留下已经没有意义。
我转身离开,接受了和瑞医院抛来的橄榄枝,那里有最好的设备和绝对的信任。
日子忙碌而平静,我几乎成了和瑞心外科的一块金字招牌。
直到我的助理推开办公室门,脸色古怪。
“陆医生,楼下有位王雅琴女士,说……有十万火急的事,一定要见您。”
01
心外科医生陆清辞刚结束一台持续六个半小时的婴幼儿复杂先天性心脏病手术。
无影灯的光芒像冰冷的月光,流淌在她戴着无菌手套的双手上。
手术台上那个幼小的生命,胸腔已被完美闭合,连接着的监护仪屏幕上,曲线正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当她摘下手术帽时,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落下来。
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但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专注过后的平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手术室的自动门向一侧滑开。
护士长林静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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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医生,患儿的父母在外面等着呢,他们想亲自向您道谢。”
陆清辞点了点头,将用过的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
她走向旁边的休息室,那里有一对年轻的夫妇正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她出现,两人立刻站了起来,眼睛都是红的。
“陆医生……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
那位年轻的母亲声音哽咽,上前紧紧握住了陆清辞的手。
“我们前后跑了五家医院,都说手术风险太大,没人敢接……直到遇见您。”
她的手有些颤抖,但握得很紧。
陆清辞温和地回握了她一下,语气平稳。
“这是我应该做的,孩子很坚强,手术过程也很顺利,后续好好康复,会好起来的。”
站在一旁的父亲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陆医生,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您给了我们全家希望。”
看着这对夫妇真诚而激动的脸,陆清辞心里淌过一股暖流。
这种被患者和家属全然信任的感觉,总能抵消掉许多疲惫,也让她一次次确认,自己当初选择这条路是对的。
就在她准备回办公室稍作整理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江屿。
江屿是她从前在公立医院——江市中心医院心外科的同事,也是她离开后,少数还保持着联系的朋友之一。
她划开接听,一边朝着办公室走去。
“清辞,最近怎么样?”
江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刚下手术,还行。”
陆清辞穿过医院宽敞明亮、甚至点缀着艺术品的走廊,这里安静得不像医院。
“你呢?听起来很累。”
“哎,别提了。”
江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走之后,科里简直乱了套,上周那台多瓣膜置换,李副主任亲自上台,结果术中出了点状况,患者现在还在ICU没出来。”
陆清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接话。
江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还有……你还记得那个沈总吗?就是你离开前做的最后一台冠脉搭桥的那位。”
“他最近情况很不好,又住院了,听说胸闷气短得厉害。”
陆清辞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面色倨傲的中年妇人和她躺在病床上的丈夫。
当然记得。
那个下午发生的一切,彻底改变了她职业生涯的轨迹。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没有什么波澜。
“他的术后情况,我最初是关注的,但他后续的治疗和随访,已经不在我的责任范围内了。”
“我知道,只是……”
江屿欲言又止,似乎有些犹豫。
“李副主任最近压力非常大,好几个原本盯了很久的重要患者都转院了。”
“他私下问我,你有没有可能……回来看看,或者,给点远程指导也行。”
陆清辞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停下脚步。
窗外是S市繁华璀璨的都市景观,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
“替我转告李副主任,我在和瑞很好,目前没有回去的打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江屿才应了一声。
“好,我知道了,你……多保重。”
挂断电话,陆清辞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那些她试图封存起来的记忆,像无声的潮水,缓缓漫过心堤。
四个月前,她还是江市中心医院心外科的副主任医师,被同事和患者私下称为“心外第一刀”。
每天的生活围绕着手术室、病房、会议室三点一线,将自己几乎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奉献给了那个她曾以为会待一辈子的地方。
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
那天,她刚完成一台历时近八小时的复杂心脏搭桥手术。
患者是当地一位颇有影响力的企业家,沈国栋。
手术过程极其艰难,血管条件很差,但她凭借精细的技术和沉稳的心态,最终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当她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来到ICU,准备进行术后首次巡查时,口袋里那部私人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妈妈”两个字,她的心猛地一沉。
母亲有严重的心脏病史,陆清辞特意将她的来电设置了特殊提醒。
若非情况紧急,母亲绝不会在她工作时间打电话过来。
她快步走到ICU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了电话。
“喂,请问是陆清辞医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而急促的女声。
“你母亲在超市突然晕倒了!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正往江市二院送!”
一阵冰凉的眩晕感瞬间攫住了陆清辞。
她强迫自己冷静,语速快而清晰。
“我是她女儿,也是心外科医生,请立刻告诉急救人员,我母亲有严重冠心病史,对硝酸甘油不耐受,建议立即使用小剂量镇痛药缓解疼痛和焦虑!”
整个通话过程,不超过四十秒。
就在她挂断电话,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如何紧急交接手头工作,赶往江市二院时,一个尖锐、充满怒气的女声在她身后炸响。
“陆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清辞转身,看到了沈国栋的妻子,王雅琴。
这位穿着高档套装、手上钻戒耀眼的中年妇人,是医院里出了名难应付的家属。
“王女士,我刚刚接了一个非常紧急的电话……”
“紧急电话?!”
王雅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声音拔高了八度,在安静的ICU区域显得格外刺耳。
“我先生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生命垂危,你作为主刀医生,不在旁边守着,竟然还有闲心接私人电话?!”
ICU里其他几位患者家属和值班护士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好奇、打量、些许同情。
陆清辞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沈先生术后情况稳定,所有生命体征都在正常范围内,我刚检查过数据,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问题?!”
王雅琴冷笑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你怎么敢保证?就凭你是‘心外第一刀’?我告诉你,要是我先生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陆清辞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一阵翻搅。
她很想告诉这个咄咄逼人的女人,电话那头是她生命垂危的母亲。
但她更清楚,在这种情境下,任何解释都会被对方视为推卸责任的借口。
“王女士,我理解您的担忧。”
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
“但ICU有最专业的医护团队和最先进的监控设备,沈先生的情况受到24小时严密监护,我是否时刻站在床边,并不会影响设备的正常运行和数据的及时反馈。”
王雅琴显然对这个回答极度不满。
她当即掏出自己的手机,直接拨通了医院的投诉热线,甚至故意按下了免提键。
“喂!我要投诉心外科的陆清辞医生!”
她的声音尖利,穿透了整个区域。
“她玩忽职守!在我先生刚做完心脏手术、生命垂危的时候,竟然在ICU里接私人电话!态度还极其恶劣!”
“如果你们医院不给我一个严肃的交代,我就找媒体,把这件事曝光出去!我看你们这‘三甲医院’的牌子还要不要!”
电话那头的院办工作人员显然被吓住了,连连道歉,承诺一定会严肃处理,尽快给答复。
王雅琴这才挂断电话,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得意的神情,看向陆清辞。
“陆医生,我建议你现在好好想想,怎么跟你们领导写检讨报告吧!”
陆清辞没有再回应。
她默默地转过身,走向医生更衣室。
当她脱下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白大褂时,看到了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疲惫的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十年了。
从满怀理想的医学生,到独当一面的副主任医师。
她把最好的青春、几乎所有的热情和心血,都奉献给了这家医院,奉献给了那一张张冰冷的手术台和无影灯。
她曾天真地以为,精湛的医术、对生命的敬畏、近乎苛刻的负责,能够换来基本的职业尊重和患者家属的理解。
现实却用最戏剧性也最冷酷的方式,给了她沉重一击。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是科室主任,李建明的来电。
她按下接听键。
“陆清辞!你怎么搞的?!”
李建明的声音又急又怒,从听筒里喷涌而出。
“院办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沈总的家属投诉你,说你在ICU接私人电话,态度傲慢!你知道沈总是什么人吗?他每年给医院捐多少设备、资助多少科研项目!你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出这么大一个娄子?!”
陆清辞静静地听着,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冷却、凝结。
“主任,当时我母亲心脏病突发,被送进江市二院抢救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李建明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责备的意味丝毫没有减少。
“那……那你也不能就在那个节骨眼上接电话啊!”
“家属情绪本来就不稳定,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你应该懂得避嫌!这是基本的沟通技巧!”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如何处理。
“这样吧,沈总那边你先别管了,我让刘副主任去接手。”
“你现在,赶紧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还有检讨书,态度一定要诚恳、要深刻!”
“明天一早,必须交到我办公室!”
陆清辞依然没有出声。
李建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你也是科室的老人了,是骨干,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净给我添麻烦!”
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陆清辞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站在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
窗外,城市夜晚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她救了那么多人,握着手术刀在生死线上争夺了无数个日夜。
却在母亲最需要她的时刻,因为一个四十秒的救命电话,被钉在了“玩忽职守”、“不负责任”的耻辱柱上。
而她的直属领导,关心的不是她母亲的安危,不是她此刻的心理状态。
而是如何尽快平息一位“重要人物”家属的怒火,如何维护医院的“声誉”和“关系”。
检讨?
她错在哪里?
错在她有一个身患重病的母亲?
错在她是一个有血有肉、会有突发急事的普通人?
一股灼热而又冰凉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猛烈地冲撞、翻腾。
她没有哭,也没有像王雅琴那样尖叫。
因为她知道,在一个已然扭曲的系统里,眼泪和辩解,是最无用的东西。
她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缓慢而坚定地敲击着。
屏幕上,渐渐出现一行清晰的黑字:辞职报告。
然后,她换回了自己的便装,走出了更衣室。
穿过那条她走了十年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
这曾经让她感到安心和使命感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格外刺鼻,让人窒息。
在ICU门口的家属等候区,她看到同事刘副主任正满脸堆笑,对着王雅琴说着什么。
“王女士您千万放心,陆医生她……可能是连续手术太累了,情绪上有些波动。”
“接下来沈总这边,由我全权负责,我向您保证,二十四小时不离院,确保沈总万无一失!”
王雅琴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走过的陆清辞,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般的、带着轻蔑的弧度。
她转回头,对刘副主任说:“还是刘医生您靠谱,懂得体谅家属心情。”
“不像某些人,仗着自己技术好点,就不把患者的安危、家属的感受当回事,太没有医德了。”
刘副主任尴尬地看了陆清辞一眼,眼神里混杂着歉意、无奈,还有一丝微妙的、同为打工人的兔死狐悲。
陆清辞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就在她即将走出心外科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时,手机又一次响了。
还是李建明。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焦急,甚至带上了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陆清辞!你发给我的是什么?辞职报告?你疯了吗?!”
“我告诉你,立刻、马上,把那条信息撤回!”
“明天老老实实把检讨交上来,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
陆清辞没有等他说完,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然后,长按电源键,关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她走到医院门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江市二院,急诊部,麻烦快一点。”
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
窗外的城市光影飞速后退,那些璀璨的灯火,在她此刻的眼中,却是一片模糊而凄凉的流光溢彩。
她是一名心脏外科医生,能够修复世界上最精密的器官,能从死神手里抢夺时间。
可在那一刻,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能治愈无数颗心脏,却好像,治不好自己心里那道骤然裂开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02
出租车在江市二院急诊部门口停下。
陆清辞几乎是跑着冲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厅。
她很快找到了心内科重症监护室的位置。
隔着巨大的观察玻璃窗,她看到了躺在里面病床上的母亲。
母亲身上连接着各种各样的管线和监控设备,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贴着电极片。
监护仪屏幕上,代表心跳的绿色曲线,正在有规律地上下跳动。
虽然微弱,但平稳。
一直强撑着的情绪瞬间决堤,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请问……是陆清辞医生吗?”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陆清辞迅速抹了下眼睛,转过身。
面前是一位五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气质儒雅的男医生。
“我是心内科的主任,我姓周。”
周主任的目光带着理解和安抚。
“你母亲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是急性前壁心肌梗死,我们及时做了介入手术,放置了一个支架。”
“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意识也在逐渐恢复,你不用担心。”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声音平稳下来。
“周主任,太感谢您和您的团队了。”
“我母亲她对硝酸甘油不耐受,我当时在电话里特别担心急救人员会用错药……”
“多亏了你那个电话啊!”
周主任感慨地打断了她。
“出诊的急救医生按照你在电话里指导的建议,使用了小剂量的吗啡,避开了硝酸甘油可能引发的严重低血压风险,为后续的介入手术争取到了最关键的时间窗。”
他赞许地看着陆清辞。
“你虽然是心外科的专家,但对心内科这种急重症的处理,也非常专业、果断,真是难得。”
陆清辞只能报以一个苦涩的微笑。
她用专业知识,为母亲抢回了一线生机。
却也因为这个四十五秒的电话,失去了奋斗十年的工作岗位,遭到了劈头盖脸的羞辱。
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周主任,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别这么说,都是同行,你的处境,我大概能理解。”
周主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
“你这也像是刚下手术台吧?脸色很不好看。”
“先去休息室坐一会儿,喝点水,这里有我们专业的团队守着,你完全可以放心。”
陆清辞摇了摇头,在监护室门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我就在这里陪着,没事。”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守了一整夜。
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窗内监护仪的那块屏幕,生怕那条代表生命迹象的曲线,出现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陆清辞才想起打开手机。
瞬间,几十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和无数条微信消息涌入,屏幕被密密麻麻的通知图标占满。
大部分来自李建明。
消息记录像一部微缩的戏剧,展示着他心态的变化。
最初是暴怒和质问。
“陆清辞!你立刻给我回电话!”
“你以为关机就没事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接着是试图讲“道理”,带着居高临下的训导口吻。
“清辞,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但做医生这一行,尤其是外科,受委屈不是常事吗?”
“王雅敏那种家属,我们谁没遇到过?忍一忍,风头过了就好了,何必这么较真?”
然后是“语重心长”的挽留,甚至带着点情感绑架。
“你这么有才华,是科室培养了这么多年的骨干,是心外科未来的希望!”
“你怎么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撂挑子不干了呢?这是对自己不负责,对科室不负责,对那么多等着你救的患者不负责!”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我们科室的损失有多大?下个月那台全国专家都在关注的高难度主动脉夹层手术,除了你,还有谁能做?”
“你带的那几个研究生,正是关键阶段,你走了,他们的课题怎么办?前途怎么办?你不能这么自私啊!”
最后,变成了带着妥协意味的催促。
“赶紧回来吧!我跟院里领导解释过了,就说你最近压力太大,一时情绪冲动。”
“检讨书的内容我都帮你拟好了,你回来签个字就行!”
“只要你现在回来,一切都好说,既往不咎!”
一条条看下来,陆清辞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当她全年无休,泡在手术室和病房,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完成一台又一台别人不敢碰的高难度手术时,他们说她是“无私奉献的楷模”。
当她为了生命垂危的母亲,接了一个四十五秒的紧急电话,并最终选择离开那个让她彻底心寒的环境时,他们却指责她是“自私的逃兵”。
原来,在那一套逻辑里,一个不愿意为“集体”无限度牺牲个人一切、甚至包括至亲安危的医生,就是自私的。
她没有回复其中任何一条。
只是默默地、一个一个地,将李建明和另外几位在微信上劝她“顾全大局”、“成熟点”的同事,拉入了黑名单。
只有江屿,发来的信息简短而不同。
“清辞,阿姨情况怎么样了?没事吧?”
“你的事我听说了,你的决定,我理解,也支持。”
“那个地方,确实不值得。”
“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别跟我客气。”
看着这短短几行字,陆清辞冰冷的心底,终于涌起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在这个现实到有些残酷的行业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她的角度,给予一份不带评判的理解。
她回复道:“妈妈已经脱离危险了,谢谢。你也多保重,那边……自己小心。”
接下来的几天,陆清辞一直留在江市二院。
母亲的状况一天天好转,各项指标稳步恢复,终于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母亲醒来后,拉着陆清辞的手,第一句话就是充满歉意的。
“小辞……妈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
陆清辞笑着摇摇头,仔细地帮母亲掖好被角。
“妈,您说什么呢?您比任何工作都重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但用了最轻描淡写的语气。
“而且……那边的工作,我已经辞掉了。正好,以后能有更多时间陪您。”
“辞掉了?!”
母亲愣住了,苍白的脸上顿时写满了担忧和自责。
“好好的工作,怎么说辞就辞了?是不是因为妈这次生病,拖累你了?让你为难了?”
“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清辞握住母亲的手,语气轻松而坚定。
“就是干了这么多年,有点累了,想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换换心情。”
“而且,我已经联系好了新的去处,是一家私立医院,环境和待遇都比原来好很多,您就放心吧。”
这话一半是为了安慰母亲,另一半,也确实是她冷静思考后的方向。
离开公立医院体系,虽然是多重压力下的冲动决定,但经过这几天的沉淀,她没有一丝后悔。
那个环境,那些人和事,已经让她感到窒息和疲惫。
也许,换一个全新的平台,剥离掉那些复杂的纠缠,她才能真正找回当年选择学医时,那份最纯粹的热忱与初心。
在陪伴母亲做早期康复训练期间,江屿又打来了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带着点神秘和期待。
“清辞,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嗯,在陪我妈做康复,你说。”
“和美国际医院,你听说过吧?他们心外科的顾院长,托我问问,方不方便和你见一面?”
和美国际医院?
陆清辞当然知道。
那是S市,乃至全国都顶尖的私立医疗机构。
以其雄厚的资本背景、全球采购的顶尖医疗设备、和汇聚了海内外众多学科领军专家而闻名遐迩。
那里的患者非富即贵,医疗费用高昂得令人咂舌,但相对应的,提供的也是极致的个性化服务和顶级的医疗资源。
“顾院长?他怎么会知道我?”陆清辞有些惊讶。
“我推荐的。”
江屿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你走后,李副主任那边简直是焦头烂额,因为沈总的后续治疗,好像出了点不大不小的问题。”
“沈总那个情况比较特殊,当初是你主刀的,很多细节只有你最清楚。”
“李副主任私下让我联系你,问问能不能给点‘远程指导’,我没理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后来,我一个师兄,正好在和美心外科做副主任,跟我聊天时抱怨说他们虽然设备好,但能独立扛鼎超高难度手术的专家还是缺。”
“问我有没有认识的水平过硬、又可能有意向变动的大佬推荐。”
“那我当然是第一时间,把你狠狠地夸了一通啊。”
江屿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结果没想到,我师兄直接把你的情况报给了顾院长。”
“顾院长亲自调阅了你过去十年发表的所有核心期刊论文,还有你参与或主刀的那些经典手术案例资料。”
“看完之后,他对你非常感兴趣,直接就说了想和你当面聊聊。”
陆清辞握着手机,心里那簇因为近期遭遇而有些黯淡的火苗,忽然被吹亮了一些。
“清辞,去见见吧。”
江屿的语气变得很诚恳。
“和美那边,跟我们这里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他们收费是高,但对医生的尊重和保护,对专业自主权的维护,是我们这种公立体系里很难想象的。”
“他们能给你的,不仅仅是高薪,更是一个能让你心无旁骛、专注在技术上,不用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行政压力干扰的环境。”
“你这把公认的‘心外第一刀’,应该待在最适合、最能发挥你光芒的刀鞘里。”
挂了电话,陆清辞走到病房的窗边。
窗外阳光明媚,楼下的花园里绿意盎然,有康复中的病人在家属陪同下慢慢散步。
她握了握拳,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一周后,陆清辞母亲的病情基本稳定,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她将母亲安顿妥当,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护工帮忙照料,然后第一次走进了和美国际医院那栋设计感极强、内部装修宛如五星级酒店与科技中心结合体的大楼。
和美医院给陆清辞的第一印象,是极致的安静、有序和洁净。
没有公立医院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嘈杂、拥挤和混合着消毒水与各种气味的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温度适宜的空调风、若有若无的舒缓背景音乐、穿着得体、面带微笑、引导清晰的导医人员。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香氛味道。
顾院长在一个宽敞、明亮、摆满了医学书籍和学术荣誉的办公室里接待了她。
他看起来六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略有银丝,但眼神锐利明亮,精神矍铄。
他没有像李建明那样,一开口就是医院的难处、人情世故或者“大局”。
而是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专业领域。
“陆清辞医生,我看过你的全部资料。”
他用手指点了点办公桌上那厚厚一叠装订精美的文件,那是陆清辞过去十年的学术成果和手术记录摘要。
“你在处理复杂性心脏畸形、高危多瓣膜病变,以及冠心病晚期血运重建方面的技术造诣和临床成果,在国内同年龄段医生中,属于绝对的顶尖水平。”
“尤其是你在左心室室壁瘤成形术中改良应用的那套缝合减张技术,在减少术后出血、降低相关并发症发生率方面,数据非常亮眼,很有前瞻性。”
陆清辞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细致地研究她的技术细节。
“顾院长,您过奖了,那只是一些临床上的小改进。”
“我从不轻易夸奖别人。”
顾院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和自信。
“我评价一个医生,只看技术,只看数据,只看他实际解决了多少复杂问题。”
“江屿把你最近遇到的事情,也简单跟我提了提。”
“因为一个关乎至亲生命的紧急电话被投诉,然后果断选择离开。”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清辞。
“说实话,我很欣赏你这份‘刚直’。”
“刚直?”陆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刚直。”
顾院长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个行业里,有太多医生,被各种无形的力量慢慢磨去了棱角,变得过分谨小慎微,甚至为了迎合某些不合理的需求,而放弃最基本的专业原则。”
“但你没有。”
“你在遭遇不公时,选择维护自己的专业尊严和内心准则,离开了那个不尊重你专业价值的环境。”
“一个懂得尊重自己职业价值的医生,才更值得我们给予最高规格的尊重和信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让陆清辞消化这段话,然后继续说道。
“在和美,我们有一条贯穿始终的核心原则,那就是:对专业的绝对信任,和对医生的绝对支持。”
“我们会为你配备这个领域内最顶尖的设备,组建最精干高效的专属医疗团队,提供在行业内极具竞争力的薪酬和科研基金。”
“同时,给予你最大的临床决策自主权和学术探索自由。”
“我们只有一个核心要求:希望你用你最顶尖、最精湛的技术,为选择我们的客户,提供最安全、最有效的顶尖医疗服务。”
“至于与客户的前期沟通、后期安抚、以及任何可能出现的非医疗纠纷……”
顾院长站起身,走到陆清辞面前,语气斩钉截铁。
“那是我们专业客户服务团队和医院法务部门的事情,你完全不需要为此分心。”
他向她伸出手,目光充满诚意和期待。
“陆清辞医生,我代表和美国际医院,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担任心外科的主任医师。”
“并且,医院董事会已经批准,将为你专门成立一个‘复杂结构性心脏病临床与科研中心’,由你来担任中心主任。”
“你愿不愿意,来到这里,让你的技术,在一个更受尊重、更支持创新的环境里,绽放它本应拥有的、最耀眼的光芒?”
陆清辞的眼眶,在那一刻,无法控制地微微发热了。
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纯粹基于专业和尊重的邀请了?
尊重、信任、价值、对技术本身的极致追求……这些她曾经以为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已经磨损殆尽的东西,此刻被眼前这位长者,如此郑重而真诚地,重新捧到了她的面前。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顾院长的手。
“我愿意。”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无比。
03
入职和美国际医院,对陆清辞而言,仿佛从一个硝烟弥漫、规则复杂的战场上,瞬间转移到了一个秩序井然、资源充沛的精密实验室。
这里的硬件条件和支持力度,超出了她最初的想象。
她拥有一间宽敞明亮、带有独立休息区的办公室。
一个由三名具有海外研修背景的博士和两名资深专科护士组成的、完全属于她的核心医疗团队。
以及一个每年拥有充足预算、可以直接向顾院长汇报进展的独立科研项目。
她主刀的第一台手术,是一例极其复杂的婴幼儿先天性心脏病——完全性肺静脉异位引流合并心下型,同时伴有严重的肺动脉高压。
患儿来自M国,只有四个多月大,体重刚过五公斤,心脏和血管细嫩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这种级别的手术,在公立医院体系里,往往需要调动全科室乃至全院力量,组织多次大型会诊,协调麻醉科、体外循环、重症监护、影像科、输血科等几乎所有相关科室,进行漫长而繁琐的术前准备。
光是各种申请和沟通,就能耗去主刀医生大量的心神和精力。
但在和美,这一切都高效得令人惊叹。
陆清辞的团队在四十八小时内,就完成了所有必要的术前检查、多学科远程会诊评估,以及精密的手术方案制定。
手术当天,出现在手术室里的,是国内小儿心脏麻醉领域的权威专家,是从欧罗巴洲顶尖心脏中心留学归来的资深体外循环师。
配合的手术护士,全部都有超过十五年以上的小儿心外手术配合经验,沉稳干练,眼神交流便能领会意图。
甚至连手术器械,都是根据陆清辞的习惯和患儿的具体情况,提前一天进行个性化调整和灭菌准备的。
顾院长也换上了洗手衣,静静地站在观察室里,全程观摩。
手术进行了将近七个小时。
当陆清辞用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特制缝合线,在那颗仅比核桃略大、脆弱无比的心脏上,精细地重建肺静脉回流路径、矫治畸形时,她能感觉到,整个手术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空气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低鸣,器械护士递送工具时轻微而准确的碰撞声,以及她自己平稳的心跳。
她的手稳得像经过了最精密校准的机械,她的心神则静如古井深潭。
在这一刻,她不是那个需要写检讨书的陆清辞,不是那个会被家属指着鼻子斥骂的陆医生。
她剥离了所有外在的标签和负累,回归到了最本源的身份——一名心无旁骛、全神贯注于眼前生命的外科医生。
当她终于放下手中最精细的持针器,轻声说出“好了,准备关胸”时,手术室里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观察室里,顾院长率先鼓起了掌,虽然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但他脸上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欣慰,已经说明了一切。
患儿的父母,一对从M国专程飞来的华裔夫妇,在得到手术成功的消息后,相拥而泣。
他们没有过多华丽的言辞,只是在陆清辞走出手术室时,对着她,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那份沉重的感激与托付,无声地传递了过来。
第二天,陆清辞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一束淡雅清新的铃兰,和一张手写的卡片。
卡片上是工整的中文字迹。
“陆医生,万语千言,难述感激。您不仅挽救了一个幼小的生命,更重新点亮了我们整个家庭的未来与希望。救命之恩,永铭于心。”
没有红包,没有贵重礼物,只有鲜花和最朴素真挚的感谢。
那一刻,陆清辞感觉心里某个因为王雅琴事件而留下的、冰冷的角落,被这束小小的铃兰和温暖的文字,悄悄地照亮、温暖了一丝。
在和美的日子,忙碌、充实,且纯粹。
陆清辞不再需要为了几张ICU床位、几台关键设备的排期,去跟其他科室的主任软磨硬泡、争得面红耳赤。
她不再需要为了应付层出不穷的行政检查、填写海量重复而无意义的表格文书,而加班到深夜。
她不再需要面对那些因为漫长等待、高昂费用或对疗效不满,而将怨气直接倾泻到医生头上的患者或家属。
在这里,她几乎所有的精力,都可以也必须集中在唯一一件事上——如何用最好的技术,解决最复杂的疾病。
她的名声,也随着一台又一台成功的高难度、高风险手术,在和美的顶级客户圈层里,迅速传开。
许多原本计划前往珐国、得国或瑛国寻求治疗的复杂心脏病患者,开始慕名而来,点名希望由陆清辞主刀。
顾院长给予她的支持和待遇,也随着她的价值体现而不断提升。
不仅提供了极具诱惑力的年薪加项目分红模式,更重要的是,给了她几乎无条件的专业信任和资源支持。
偶尔,陆清辞会和江屿通个电话。
江屿告诉她,她离开后,江市中心医院心外科确实乱了好一阵子。
那台她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复杂主动脉夹层手术,李建明副主任硬着头皮让另一位高年资副主任上了台。
结果术中在剥离主动脉弓部时出了意外,导致大出血,虽然最终勉强保住了患者的性命,但术后出现了严重的神经系统并发症和肾功能衰竭,恢复极其不理想。
患者家属几乎天天到科室和院办讨要说法,闹得不可开交。
而陆清辞之前带教的几名研究生,因为失去了最了解他们课题进展、也最有能力指导他们进行高难度临床研究的导师,一个个都像失去了方向,科研进度停滞不前。
其中最有天赋的那个,甚至私下辗转联系到了陆清辞,委婉地询问,是否有可能未来报考她在和美的博士研究生,希望能继续跟随她学习。
“李副主任现在,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江屿在电话里的语气,带着些微的讽刺。
“现在科里一开会,他三句话不离‘我们科曾经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医生,可惜啊……’,听得我们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哦,还有那个沈总,沈国栋。”
江屿的语气严肃了一些。
“他出院后,状态一直不太好,胸闷、气短,稍微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
“前几天又回来复查了,心脏彩超和冠脉CTA提示,他那个桥血管的吻合口,好像有血栓形成的迹象,血流信号很弱。”
“吻合口?”陆清辞的心下意识地一沉。
沈国栋的手术虽然是常规冠脉搭桥,但他本人的血管条件非常差,弥漫性动脉粥样硬化,血管壁又薄又脆,像风化的皮革。
为了保证远期通畅率,减少吻合口出血的风险,陆清辞在做主动脉端吻合时,使用了一种她自己改良过的、结合了特殊缝合材料和局部加固的技术。
并且在极其详尽的手术记录和术后医嘱中,明确标注了需要使用的特殊抗凝药物(一种需要精细调整剂量的小分子肝素),以及必须严密监测的几项凝血功能指标。
“是啊。”
江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走得太突然,手术记录虽然留下了,但后续接手的医生,包括我,对你那个加固技术的细节和术后管理的特殊要求,理解得都不够透彻。”
“抗凝方案,基本是按照常规搭桥术后给的,剂量比较保守。”
“结果现在……影像科怀疑吻合口有血栓,但临床又不敢贸然加大抗凝药剂量,怕他那脆弱的血管和吻合口承受不住,引起致命性出血。”
“现在科里组织了两次全院大会诊,请了外院专家,意见都不统一,吵来吵去,拿不出一个稳妥的方案。”
“李副主任急得嘴角都起了一串燎泡。”
陆清辞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虽然她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虽然那些人与事给了她深深的伤害,但听到自己曾主刀的患者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她的心脏还是本能地收紧了一下。
那是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液中的,医生的职业本能。
“清辞,你可千万别心软,别插手。”
江屿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短暂的沉默,立刻提醒道。
“这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当初他们是怎么对你的?王雅琴的嘴脸,李建明的嘴脸,你都忘了?”
“现在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想起你的技术好了?晚了!”
“我明白。”陆清辞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和疏离。
“我没有打算做什么。”
她确实没有心软。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为了“大局”、“责任”这些空泛词汇,而任由自己被牺牲、被践踏的陆清辞了。
她的善良、她的责任心、她精湛的技术,都很珍贵。
只会留给那些懂得尊重、值得托付的患者和平台。
然而,生活总是充满了戏剧性的转折。
陆清辞没想到,那段她以为已经彻底翻篇的过去,会以一种如此猛烈、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砸回到她的面前。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她刚结束一台历时五个小时的心脏瓣膜修复手术,正在办公室里撰写详细的手术记录。
她的助理,一位名叫安玥、做事极其干练高效的年轻女孩,敲了敲门,表情有些微妙地走了进来。
“陆医生,一楼大厅……有位女士,没有预约,但坚持要立刻见您。”
“她有预约记录吗?”在和美,见任何专家级别的医生,都需要提前通过客服部门预约,这是基本的流程。
“没有。”安玥摇了摇头,压低了些声音。
“她说她叫王雅琴,是您以前的患者家属。”
“她说有十万火急、关乎人命的事情,求您……务必见她一面。”
王雅琴?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陆清辞正在写字的手猛地一顿。
笔尖在平滑的纸张上,划出了一道突兀而深刻的痕迹。
她的脑海里,几乎同时闪现出那张妆容精致却写满刻薄傲慢的脸,那尖锐拔高的嗓音,还有那句像刀子一样扎过来的话——“你的私事,比我先生的命还重要吗?”
她来找自己做什么?
时隔数月,是来炫耀她丈夫在别的医生治疗下“康复”得很好,顺便再踩自己一脚?
还是说……她终于良心发现,是来为当初那场荒唐的投诉道歉的?
陆清辞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冷笑。
后一种可能性,在她的认知里,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告诉她,我正在工作,没有时间接待未预约的访客。”
陆清辞头也没抬,语气平静无波,继续书写着手术记录。
“如果她是为亲属咨询病情,请她通过正规渠道预约挂号;如果不是,就请医院的安保人员,礼貌地请她离开。”
对于王雅琴这种人,陆清辞连见她一面的兴趣,都欠奉。
“可是,陆医生……”
安玥的表情变得更加为难,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措。
“她……她现在,就跪在大厅中央。”
“什么?”陆清辞倏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是真的。”
安玥肯定地点点头,语速加快。
“她就跪在咱们医院主大厅那盏水晶吊灯下面,抱着前台导医的腿在哭,说她丈夫快不行了,只有您能救他,求我们通融一下。”
“现在大厅里围了不少人,保安已经过去劝了,但她死活不肯起来,情绪非常激动。”
陆清辞彻底怔住了。
那个将面子、排场和优越感看得比天还大,永远用鼻孔看人的王雅琴,竟然会在人来人往、堪称奢华的和美医院大厅里,当众下跪?
她丈夫,沈国栋,快不行了?
江屿前几天在电话里透露的信息,瞬间在她耳边清晰回响起来。
吻合口……血栓……不敢加大抗凝……
难道,最糟糕的那种情况,真的发生了?
陆清辞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一股冰冷的预感沿着脊椎蔓延。
04
陆清辞最终还是下楼了。
驱使她走下去的,不是心软,不是好奇,更不是对过往恩怨的纠结。
而是因为,这里是和美国际医院,一个将客户体验、专业形象和院内秩序视为核心资产的顶级私立医疗机构。
王雅琴这样不管不顾地一闹,已经严重干扰了医院的正常运作,破坏了那种精心营造的宁静与安全感。
作为事件的直接关联人,陆清辞有责任,也有义务,去现场处理,将影响降到最低。
当她乘坐专属电梯抵达一楼,走出轿厢时,眼前看到的景象,还是让她瞬间停住了脚步。
平时总是安静有序、仿佛五星级酒店大堂般的医院主大厅,此刻靠近前台的位置,已经围起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那个曾经穿着香奈儿套装、戴着醒目钻戒、头发丝都透着精致的王雅琴,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
她头发凌乱,脸上精心描绘的妆容被眼泪冲刷得一塌糊涂,昂贵的套装上衣皱巴巴的,甚至沾上了不知道哪里蹭来的灰尘。
她死死抱着一名年轻女导医的小腿,声音嘶哑,涕泪横流地哭喊着。
“求求你们!让我见见陆医生!求求你们了!”
“只有她能救我先生!我给你们磕头!我给你们磕头还不行吗?!”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哀求,一边真的挣扎着要俯下身,用额头去磕碰坚硬冰冷的地面。
周围的病人、家属、访客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脸上表情各异,有好奇,有惊讶,也有明显的嫌恶。
“这女人怎么回事?看着挺体面的,怎么这样?”
“好像是来找陆清辞医生的,说她老公病危,只有陆医生能救。”
“陆医生?就是那个新来的心外专家?我听说她技术神了,上周刚救了一个从欧罗巴洲转回来的孩子。”
安玥跟在陆清辞身边,低声快速补充。
“保安已经劝了快十分钟了,她完全不听,情绪崩溃得厉害。需要……报警处理吗?”
“暂时不用。”
陆清辞摇了摇头,声音冷静得近乎漠然。
她分开人群,走了过去。
她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沸腾水面的冰,让现场的嘈杂声瞬间降低了好几度。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王雅琴也看到了陆清辞。
她的哭声猛地一窒,随即像溺水者看到了浮木,爆发出更强烈的求生欲。
她松开导医的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死死抱住了陆清辞的腿。
“陆医生!陆医生我求求你!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投诉你!我不该骂你!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
她仰起满是泪痕和狼狈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乞求。
“求求你大人有大量,救救我家老沈吧!他……他真的快不行了!只有你能救他了!”
眼泪和鼻涕蹭在了陆清辞质地精良的裤腿上。
陆清辞低下头,看着这个匍匐在自己脚边、与数月前判若两人的女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王女士,请你站起来。”
陆清辞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安静下来的大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疏离。
“这里是医院,是救治病人的地方,不是你宣泄个人情绪、干扰公共秩序的场所。”
或许是陆清辞过于冷静的态度和冰冷的眼神起到了震慑作用,王雅琴的哭嚎噎在了喉咙里。
她抽噎着,哆嗦着,艰难地松开了手,用手撑着她面,试图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和情绪激动,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
“陆医生……”
她红肿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沈他……他前天晚上,突然说胸口疼得像要炸开,送到江市中心医院……抢救了一整夜。”
“人是暂时……暂时救回来了,但是医生说……说他心脏里那条最主要的桥血管,完全堵死了!”
“现在……现在心脏功能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随时可能……可能就……”
她捂住嘴,发出了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呜咽,缓了几秒,才断断续续说完。
“医院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做二次开胸手术,把堵死的血管换掉,或者……或者做心脏移植。”
“但是二次手术风险太高了,成功率……他们说不到三成,没人敢主刀。”
“心脏移植……合适的供体……哪里等得到啊……”
她再也说不下去,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再次瘫软下去。
陆清辞沉默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为沈国栋感到悲哀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对整个事件走向的荒谬感和无力感。
一个本可以通过精细术后管理避免的灾难性后果,就因为当初一次傲慢无知的投诉,一次领导息事宁人的昏聩决定,一群接手的医生不求甚解的敷衍,最终一步步滑向了无法挽回的深渊。
“所以,”陆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就找到这里来了?”
“是……是李主任!是李建明主任让我来的!”
王雅琴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急急地说道,语气里带着急于撇清责任的仓皇。
“他说……老沈这个情况,是你当初做手术时留下的……留下的技术隐患,只有你最清楚,也只有你才有可能解决!”
“他还说……全国有把握做这种高难度二次搭桥手术的医生,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你……你是最了解老沈具体情况的那个!”
听到“李建明”的名字,以及“技术隐患”这个说法,陆清辞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一抹极冷、极讽刺的弧度。
技术隐患?
真是完美的甩锅说辞。
她明明留下了一份极其详尽、标注了所有风险点和特殊处理方案的手术记录。
是他们自己,用傲慢、无知和懒惰,将那份记录束之高阁,选择了一条看似省事、实则致命的常规路径。
现在,炸弹在他们手中引爆了,炸得他们血肉模糊,才想起来要找当初安装保险装置的人?
“王女士。”
陆清辞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雅琴惨白的脸上。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医生,都必须无条件为你丈夫的生命负责,而你和你的‘影响力’,只需要负责在不满的时候,高高在上地指责和投诉?”
王雅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当初,你指着我的鼻子,质问我有没有医德,骂我玩忽职守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想过,你正在亲手推开那个唯一可能给你丈夫最优治疗方案的人?”
陆清辞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向对方。
“当初,你们医院的李主任,为了尽快平息你的怒火,维护所谓的‘重要关系’,逼我写检讨,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时牺牲、随时抹去的棋子时,有没有考虑过,这颗‘棋子’手里,掌握着他口中那位‘重要患者’活下去的关键钥匙?”
“现在,你们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把他的生命推到了悬崖边上。”
“然后,轻飘飘的一句‘只有你能救他’,就想让我回去,替你们收拾这个烂到不能再烂的摊子?”
陆清辞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小步。
王雅琴被她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势压迫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咚”一声抵在了冰冷的装饰墙面上,退无可退。
她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的恐惧、悔恨和濒临崩溃的绝望。
“对不起……陆医生……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手胡乱地在空中比划。
“你要什么?钱吗?多少钱我都给!两百万?五百万?一千万!”
“只要你肯出手救老沈,我……我把公司股份卖掉一部分都行!你要多少,开个价!”
“钱?”
陆清辞轻轻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讽刺。
“王女士,到了今天,你居然还觉得,钱是万能的,可以买到一切?”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彻底的失望和冰冷。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当初毁掉的是什么。”
“你毁掉的,是一个医生最基本的职业尊严和执业环境。”
“你毁掉的,是医患之间本该有的、最珍贵的信任基石。”
“这些东西,你用多少钱,都买不回来了。”
陆清辞停下脚步,站在离王雅琴一步之遥的地方,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回去告诉李建明主任。”
“沈国栋先生的病,我治不了。”
“不是技术上的问题,是我不想治。”
“让他,另请高明吧。”
说完,陆清辞不再看她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在周围一片寂静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向着电梯间走去。
“陆医生!陆医生!!求求你——!!”
身后传来王雅琴撕心裂肺、彻底崩溃的尖叫。
陆清辞没有回头。
安玥快步跟上她,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撼和敬佩。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大厅里的一切喧嚣、哭喊、议论,彻底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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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般的电梯内壁,映出陆清辞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静的脸。
她真的如安玥眼中所见的那般“厉害”和“解气”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拒绝一个理论上仍有救治希望、且自己可能是最佳人选的危重患者,这对于一个从小被教导“生命至上”、将“救死扶伤”刻入骨髓的医生而言,是一种近乎凌迟的内心煎熬。
但是,她不能回头。
如果今天,因为王雅琴的当众下跪和巨额金钱的许诺,她就心软了,妥协了。
那么,她过去几个月所承受的所有委屈、所做出的艰难抉择、所坚持的职业底线和人格尊严,都将变成一个可笑又可怜的笑话。
她救的,是沈国栋一个人。
但她纵容的,将是“我闹我有理”、“我钱多我任性”、“医生必须无条件服从”这种恶劣逻辑的又一次胜利。
这个头,绝对不能开。
回到位于顶层的办公室,陆清辞关上门,一个人待了很久。
她试图将沈国栋的病情、那些血管影像、血栓位置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但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清晰的解剖结构、血流动力学变化、二次手术可能遇到的粘连和风险……就越发清晰地在她的专业思维里自动推演、呈现。
她太清楚二次手术的方案了。
她知道那个特殊加固的吻合口具体在主动脉的哪个位置,角度如何。
她知道该从哪里入手,才能最安全、最快速地建立体外循环,在心脏停跳的状态下,小心剥离血栓,或者整段更换桥血管。
她知道用什么型号的缝线、什么样的缝合方式,才能在不进一步损伤那脆弱的自体血管的前提下,完成新的吻合。
她知道,从纯技术角度讲,她确实是那个能以最小损伤、获取最大成功概率的人。
可是……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不急不缓地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