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财务主管发来本年度的奖金核算单。
税后四十五万的数字静静地躺在表格最后一行。
陈妍盯着电脑屏幕逐字逐句核对了两遍。
她随手按下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按钮。
助理很快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走进来。
“把我下午两点后的会议全部推迟。”
陈妍一边整理桌上的报表一边交代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她打算早点回家处理今年的家庭账目。
入户门锁发出清脆的验证成功提示音。
屋子里飘散着排骨炖玉米的浓郁香气。
周锐正系着一条灰色的围裙在厨房水槽边清洗蔬菜。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擦着手快步走出来。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他顺手接过陈妍脱下来的羊绒大衣稳稳地挂进衣帽间。
“年底奖金刚结清。”
陈妍换上拖鞋径直走向客厅中间的真皮沙发。
“我今年算上基本工资大概能有小六十万入账。”
她端起茶几上早就泡好的温热枸杞茶喝了一大口。
周锐立刻笑着把一盘洗好的车厘子端到她面前。
“老婆辛苦了,不愧是我们这个家的顶梁柱。”
他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与嫉妒。
陈妍靠在沙发靠垫上长舒了一口气。
“按照咱们之前的惯例,今年还是拿出四十万给陈宇转过去。”
她捏起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
“他那个新盘的商铺首付还差一点,加上他自己那套房子的贷款也得提前还一部分。”
周锐连半秒钟都没有犹豫就重重地点了头。
“没问题,晚上我把各张卡里的活期余额汇总一下就给他打过去。”
他在陈妍身边坐下来,顺势替她揉捏着酸痛的颈部肌肉。
“陈宇这两年事业刚起步也不容易,咱们做哥姐的能帮就多帮一把。”
陈妍闭上眼睛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丈夫的按摩服务。
她对当下这种家庭分工模式感到十分满意。
作为外企大区的销售总监她每天要在外面面对无数的客户和商业算计。
家里所有繁琐的财务支出和人情往来全都交由周锐一手打理。
她的主工资卡很早以前就绑定在周锐的手机上做固定的基金定投。
平时她出门应酬只刷一张额度五万的信用卡。
到了每月底周锐会准时用家里的共有账户把信用卡的账单全部还清。
闺蜜赵莹好几次在私底下的聚会中提醒过她。
“哪有女人把全部的经济大权都放给老公去管的?”
赵莹总是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锐利眼神盯着她看。
“更何况你这等于是拿你们夫妻辛辛苦苦攒的共同财产去填你弟那个无底洞。”
陈妍每次听到这种说辞都会立刻表现出嗤之以鼻的态度。
“周锐一个月在国企拿死工资根本不到八千块钱。”
她当时端着咖啡杯轻轻搅动着里面的金属勺子。
“整个家的大额开销连同他天天开的那辆代步车全都是我掏钱买单的。”
“他这个人老实本分,从来不沾花惹草,这就已经足够了。”
周末傍晚的陈家老宅总是显得格外热闹。
长方形的餐桌上摆满了陈妍最爱吃的红烧肉和清蒸石斑鱼。
陈父端起面前的小酒杯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咱们老陈家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全靠妍妍在外面争气。”
他把酒杯伸向坐在斜对面的女婿周锐。
“小锐这孩子脾气也是真的没话说,把妍妍照顾得这么妥当。”
周锐赶紧站起身端着自己的酒杯迎上去碰了一下。
“爸您说这话可就太见外了,妍妍在外面打拼,我理应把大后方守好。”
他仰起头把杯子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坐在陈妍左手边的弟弟陈宇夹了一大筷子鱼肉放进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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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岁的他目前还在一家小型的创业公司做着最基层的推销员。
“姐,你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市场大环境到底有多难混。”
陈宇一边挑着鱼刺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抱怨起来。
“我那个商铺一直租不出去,每个月七八千的房贷压得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木筷子搁在骨碟旁边。
“最近手头真的还是有点紧,上个月连车子的常规保养费都是管朋友借的。”
陈妍手里的动作瞬间僵硬住了。
她的眉头立刻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不是每年年底都给你拿四十万整钱吗?”
陈妍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自己弟弟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一年整整四十万还不够你还那些贷款和应付日常开销的?”
周锐的一只手突然从桌子底下伸过来紧紧按在陈妍的膝盖上。
陈妍被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打断了原本要发作的火气。
“陈宇刚步入社会不久,平时应酬多花销大也是正常现象。”
周锐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滴水不漏的温和笑容。
他拿起公筷给陈宇夹了一块最肥美的红烧肉。
“上周我还跟你姐商量过,实在不行下个月再给你卡里转个两万块钱应急。”
周锐转过头看着陈妍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天大过年的,咱们一家人不说这些糟心事,对吧老婆?”
陈妍原本已经到嘴边的严厉训斥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她反倒开始反思刚才自己的说话态度可能确实有些过于刻薄。
丈夫能在这种场合如此体贴地帮自己弟弟打圆场,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再继续追究下去。
一顿晚饭在周锐的刻意调和与带动下吃得算是宾主尽欢。
回家的路上陈妍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闭目养神。
“陈宇那小子从小花钱就是这种大手大脚的德行。”
她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感。
“你以后也别太顺着他的性子惯着他,该当姐夫说教的时候就得狠下心说。”
周锐双手稳稳地打着方向盘拐进自家小区的地下车库。
“都是自家亲亲的弟弟,咱们当长辈的计较那么多干嘛。”
他把车位停正后顺手解开了陈妍胸前的安全带卡扣。
这番深明大义的话语让陈妍的心里感到无比的熨帖与安心。
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够拥有这样明事理的丈夫简直就是天大的幸运。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时间里陈妍一直忙着跟进一个极其重要的跨省投标项目。
她每天几乎都是早出晚归,回家的时候周锐通常早就已经铺好床铺在卧室等她。
某个周四的深夜她被迫加班到凌晨一点多才推开家门。
客厅的吸顶灯并没有亮起,只有阳台处传来极其细微且急促的说话声。
陈妍连脚上的高跟鞋都没顾得上换就直接走到阳台推拉门旁边。
周锐正背对着客厅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话筒讲电话。
“过户手续必须在这个月底之前尽快办妥,产权人的名字绝对不能弄错。”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语气中带着少见的焦躁与催促。
陈妍直接伸手拉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推拉门。
金属门框摩擦着底部的滑轨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声响。
周锐立刻转过身迅速按下了手机屏幕上的挂断键。
他的脸颊上看不出丝毫的慌乱神色,只是平静地把手机塞进睡衣前面的口袋里。
“怎么今天加班到这么晚才结束?”
他走上前十分自然地接过陈妍手里拎着的公文包。
“你刚跟谁打电话呢,大半夜的过什么户?”
陈妍随意地打了个哈欠径直往沙发方向走去。
周锐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端过来。
“就是我老家那个一直在做二手房产中介的远房表哥。”
他把玻璃水杯递到陈妍手里,说话的音调依然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单位里老李想在老家买套学区房给孩子挂户口,托我找表哥给打听一下底价。”
周锐在陈妍旁边的位置坐下来开始帮她捶打发酸的小腿肚。
“刚好今天表哥那边发消息说房主急用钱愿意降价急售,老李催着我赶紧定下来。”
陈妍连续喝了几大口水就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她对这种单位同事之间的琐碎破事毫无兴趣。
“你那个老家连个三线城市都算不上,那里的学区房能有什么正经的投资价值。”
她靠在柔软的抱枕上半眯着眼睛毫不留情地嘲讽了一句。
周锐只是淡淡地笑了两声完全没有开口反驳的意思。
“各人心里有各人的盘算嘛,人家老李愿意买我也就帮个忙在中间传传话而已。”
他站起身开始催促陈妍赶紧去卫生间洗漱准备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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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极其微小的插曲很快就被陈妍彻底抛到了脑后。
她现在的满脑子装的全都是明天上午招标会上的最终报价方案。
春季的工作节奏明显比年底冲刺的时候还要快上几分。
陈妍乘坐飞机跨省出差的频率开始直线飙升。
她和周锐之间的日常交流逐渐被通讯软件上的零星问候所取代。
每个月二十号周锐依然会极其准时地发来信用卡账单还款成功的截图证明。
截图的下面通常还会附带一句“老婆在外面出差千万注意身体”。
陈妍通常只是习惯性地随手回复一个表示收到或者感谢的动画表情包。
在这段由充足的金钱和盲目的信任构筑起来的婚姻堡垒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她盲目地坚信只要公司里的业绩考核一直达标,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打破这种安逸的生活。
第二章
凌晨两点的手机铃声瞬间打破了卧室的安静。
陈妍迅速掀开被子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通讯设备。
屏幕上母亲的名字正在疯狂闪烁。
刚一接通对面就传来老太太极其慌乱的哭喊声。
“你爸刚才起夜突然摔倒在卫生间里不省人事了!”
陈妍一边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边胡乱地往腿上套着牛仔裤。
她连拖鞋都没换就直接光着脚踩进了玄关的运动鞋里。
深夜的城市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行驶的车辆。
出租车司机把油门踩到底一路狂飙到了市中心医院的急诊大楼。
抢救室大门顶端的红色指示灯亮得十分刺眼。
陈妍的母亲正瘫坐在走廊的塑料排椅上浑身发抖。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充斥着整个楼层的各个角落。
一名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推开门大步走出来。
“病人是突发性重度脑出血需要立刻进行开颅手术。”
一张印满黑色字体的病危通知书被直接递到了陈妍的面前。
“家属赶紧去一楼大厅的收费窗口先缴纳三十万的急救押金和前期手术费。”
医生交代完这句话就立刻转身重新跑回了抢救室。
陈妍握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深吸了一大口急诊室里的冷空气。
三十万的数额绝对不会对她目前的家庭财务状况造成任何威胁。
家里的大额存款一直保持在七八十万的水平线上。
陈妍立刻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丈夫的号码。
周锐昨天下午刚刚拎着行李箱去外地参加一个行业的交流会议。
听筒里只传来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提示对方已关机。
她连续拨打了五六次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关机状态。
陈妍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电子时钟。
缴费处的工作人员正在窗口里面大声催促着家属交钱。
她迅速点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蓝色图标进入网银系统。
这个绑定了她所有大额收入的主工资卡账户平时一直是由周锐在操作。
陈妍极少亲自登录这个复杂的金融软件。
系统提示需要进行活体人脸识别才能进入主界面。
她把手机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庞快速眨了眨眼睛。
绿色的验证通过标志瞬间在屏幕中央亮起。
界面的加载圆圈转动了两秒钟后显示出最终的账户详情。
陈妍的目光径直落在了屏幕最上方的总余额数字上。
那部价值上万的智能手机从她僵硬的指尖直接滑落。
沉重的机身狠狠地砸在医院走廊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巨大的碎裂声。
陈妍的双腿瞬间丧失了所有支撑身体的力量。
她顺着冰凉的墙壁直直地瘫坐在了抢救室门外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