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五年的厂妹,我考上了北大研究生,导师是我骂过的最笨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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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2020年7月,深圳龙岗,永鑫电子厂。

流水线像一条不会停息的河,电路板在传送带上流淌。我坐在第27工位,负责焊接第三排芯片引脚。烙铁头温度380℃,焊锡丝直径0.8mm,每个焊点必须在3秒内完成。

「第27号!今天报废率又超标了!」线长的吼声从对讲机里炸开,「张萌!去看看那个新来的!教了三天还不会!」

我放下烙铁,走到第42工位。新来的女孩坐在那里,手在发抖。工牌上写着:林婉,22岁。

「烙铁给我。」我伸手。

她递过来,手指上有三个水泡,已经破了。

「你怎么握的?」我皱眉,「烙铁不是笔,要像拿筷子一样,用虎口夹住,手腕发力。」

「我……我试试。」

「别试了,看。」我拿起一块废板,手起手落,十个焊点一气呵成,饱满光亮,像微型珍珠。

「看懂了吗?」

她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火了:「中学物理没学过吗?烙铁发热,焊锡熔化,表面张力会让焊点自动成形!这需要多高的智商?」

「对不起……」她声音像蚊子。

「对不起有用吗?」我指着产线看板,「因为你,我们整条线今天的奖金没了!知道多少吗?人均五十块!」

她低头,一滴眼泪砸在工作台上。

我深吸一口气:「再来。我教你第十次,也是最后一次。」那天晚上九点,下班铃响。我收拾工具时,林婉走过来,递给我一瓶冰红茶。

「张姐,谢谢你教我。」

「不用。」我没接,「明天别再拖后腿就行。」

「我会努力的。」

「努力?」我看着她细皮嫩肉的手,「你是大学生吧?暑假工?」

她愣了一下,点头。

「那就好好读书,别来厂里体验生活。」我把工具锁进柜子,「这里不是玩的地方。」

走出车间,热浪扑面而来。深圳的夏天像蒸笼,空气里都是塑胶和金属的味道。我挤上回宿舍的厂车,掏出手机。微信置顶是妈妈的语音:「萌萌,你爸的药快吃完了,这个月钱啥时候寄?」

我回复:「明天发工资,马上寄。」

又一条:「你弟学校要买校服,三百八。」

我算了下,工资四千二,寄回家三千,剩一千二。房租六百,吃饭四百,剩两百应急。校服钱……下个月吧。

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中村。握手楼密密麻麻,像蜂巢。我来深圳五年了,从18岁到23岁,从装配工到技术工,工资从两千八涨到四千二。

但好像永远不够。

妈妈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爸爸工地摔伤后干不了重活,在老家开摩的。弟弟刚上高中。

我是家里的支柱,不能倒。

所以我要凶,要能干,要当生产线上的「大姐头」。这样线长才器重我,才把难活、新人都交给我带。

但有时候,比如现在,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油腻的头发,深黑的眼圈,工服上洗不掉的松香味——我会想:如果当年没辍学,现在会在哪里?

高中班主任说过:「张萌,以你的理科天赋,考个985没问题。」

但高二那年,妈妈查出尿毒症。我把录取通知书撕了,跟着表姐来深圳。

五年了。

「张姐,到了。」旁边的工友推我。

我回过神,下车。八人间宿舍,我的床在最里面。洗完澡躺下时,已经十一点。对面床的林婉还在看书,台灯光很暗。

「还不睡?明天六点要起床。」

「马上。」她合上书,我瞥见封面——《微电子学基础》。

「你看得懂?」

「不太懂,慢慢看。」

「看了有什么用?还能当饭吃?」

她没回答,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她小声背诵:「PN结,半导体器件的基础结构,由P型半导体和N型半导体接触形成……」

我闭上眼睛。

微电子。我高中时最喜欢的科目。

但现在,它离我像月球那么远。



02

林婉的进步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一个月,她报废率还是全车间最高。第二个月,降到平均水平。第三个月,成了我们线焊接质量前三。线长在早会上表扬她:「林婉,进步很快!大家要学习这种精神!」

我在下面撇嘴:不就是个暑假工吗?干得好又怎样,开学就走人。

但林婉没走。暑假结束,她还在。秋天到了,她还在。冬天来了,她还在。

我开始纳闷:「你不用上学?」

「我……休学了。」

「为什么?」

「家里有事。」她不愿多说。

渐渐,我发现林婉和其他厂妹不一样。她手指上有茧,但指甲修剪整齐;她穿工服,但里面是质料很好的衬衫;她吃食堂,但饭盒是日式的三层便当盒。

最重要的是,她永远在看书。午休时看,下班后看,甚至上厕所都带本书。

有次我偷瞄了一眼,全是英文的,封面写着《SemiconductorPhysics》。

「你看英文书?」

「嗯,工作需要。」

「焊接电路板需要看这个?」

她笑了:「也许以后需要。」

我懒得理她,但心里有个地方被触动了。那是我高中时对物理、对电子的热爱,像被埋了很久的火种,突然被风吹了一下。

2021年春节,疫情封控,厂里留深过年的人组织包饺子。林婉擀皮,手法熟练得不像新手。

「你家开饭馆的?」我问。

「我爸喜欢做饭,我跟着学了点。」

「你爸做什么的?」

「教书的。」

「老师啊,挺好。」我包着饺子,「比我们强。我爸开摩的,风里来雨里去。」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职业不分贵贱。」

「分。」我冷笑,「分钱多钱少,分体面不体面。」

她没接话,专心擀皮。面团在她手下变成均匀的圆片,薄厚适中。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些啤酒。林婉话多了些。

「张姐,你为什么来深圳?」

「赚钱。还能为什么?」

「你那么聪明,不应该在流水线上。」

「聪明?」我自嘲,「聪明人早考上大学了。」

「现在也可以考。」林婉看着我,「成人高考,自考,都可以。」

「我要养家。」

「那就更该考。」她认真地说,「你现在一个月四千,累死累活。如果你有文凭,有技术,可能一个月一万,甚至更多。」

「说得容易。」

「是不容易。」她点头,「但值得。」

那晚我失眠了。林婉的话像种子,落进了心里干涸的土壤。

过完年,生产线升级,引进了一批新设备。德国进口的自动贴片机,全英文界面。线长愁眉苦脸:「谁看得懂这玩意儿?培训老师只来两天。」

林婉举手:「我试试。」

所有人都看她。线长迟疑:「你行吗?」

「我英语还行。」她真的行。两天培训,她记了满满一本笔记,还帮翻译老师的话。培训结束,她成了这条线唯一会操作新设备的人。

线长给她涨了五百工资,还让她带徒弟。

我有些嫉妒,但更多的是佩服。

三月的一天,林婉找我:「张姐,我想学编程。」

「学那干嘛?」

「新设备要写一些简单的脚本,提高效率。我看说明书上说可以。」

「那你学啊。」

「我……不太懂逻辑。」她难得地露出窘态,「你高中数学是不是很好?能教我吗?」

我愣住了。五年了,第一次有人找我「教数学」。

「我早忘了。」

「不可能。」林婉眼睛亮亮的,「你教新人工序时,逻辑特别清楚。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安排,你都能讲明白。这是数学思维。」

「那不一样……」

「一样的。」她递给我一本《Python入门》,「张姐,我们一起学吧。我教你英语,你教我数学。」

我看着那本书,蓝色封面,像一扇门的颜色。

鬼使神差地,我接了过来。

03

学Python比想象中难。

我和林婉在宿舍熄灯后,搬着小板凳到走廊,借着安全出口的绿光看书。她英语好,帮我翻译文档;我数学好,帮她理解算法。

「张姐,这个for循环什么意思?」

「就是重复做一件事。比如我们焊接,从第一块板到第一百块板,就是foriinrange(100)。」

「那if判断呢?」

「就像质检。如果焊点合格,放行;如果不合格,返修。」

她用生活化的例子教我编程概念,我用编程思维优化工作流程。

一个月后,我们写出了第一个脚本——自动统计每小时的产量和报废率,生成图表。线长看了直拍大腿:「好!这个好!以后早会就用这个数据!」

林婉把功劳推给我:「主要是张姐的算法。」

线长给我也涨了三百工资。

那是我五年来第一次因为「动脑子」而不是「动手快」涨工资。

感觉……很奇妙。

我和林婉成了朋友。虽然她还是神神秘秘,不谈家庭,不谈过去,但我能感觉到,她和我一样,心里有团火。

五月,林婉病了。高烧39度,还坚持上班。下午晕倒在生产线,我送她去厂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疲劳过度,营养不良。住院观察两天。」

我请假陪护。夜里,林婉说胡话:「爸,我做到了……我在流水线上……三个月了……」

我给她擦汗,心里疑惑:什么叫「做到了」?

第二天她醒来,我问:「你爸知道你在这里吗?」

「知道。」

「他不心疼?」「心疼,但支持。」林婉眼神复杂,「张姐,其实我……不是真的来打工的。」

「那来干嘛?」

「体验生活。」她苦笑,「我爸是大学教授,研究劳动社会学。他说要了解中国制造业,必须亲身经历。我是他女儿,也是他的……研究助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所以这半年,我教她焊接,帮她适应,甚至在她被骂时维护她——在她眼里,我只是个「研究对象」?

「你在耍我?」我声音发冷。

「不是!」林婉急忙坐起来,「张姐,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我进厂前就决定了,不暴露身份,不用特权,像所有厂妹一样生活、工作。这半年,我学到的东西比在大学四年都多!」

「学到什么?怎么被线长骂?怎么加班到吐血?怎么被房东赶?」

「学到……生存的韧性。」林婉握住我的手,「张姐,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坚韧的人。如果你有机会读书,成就不会低于任何人。」

「少来这套。」我甩开她的手,「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喜欢居高临下地同情我们。体验完了,论文写了,学位拿了,拍拍屁股走人。我们呢?继续在流水线上焊到老。」

「我不会走的。」林婉认真地说,「至少,在帮你改变命运之前,我不会走。」

「帮我?」

「对。」她眼神坚定,「张姐,你应该考研。」

我像看疯子一样看她。

「我没高中文凭。」

「自考本科。我帮你。」

「我没钱。」

「我有。我借你。」

「我要养家。」

「考上研究生有奖学金,有助教工资,还能接项目。收入不会比现在少。」

「我……」

「你怕了?」林婉盯着我,「怕自己其实不行?怕努力了还是失败?」

这句话戳中了我。

是的,我怕。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怕拼尽全力,最后还是回到流水线。

「张姐,」林婉声音轻下来,「我观察你半年了。你焊接时,手稳得像机器;你学编程,一点就通;你教新人,耐心又严格。你具备优秀工程师的所有素质,只差一张文凭。」

「文凭有那么重要?」

「在这个社会,有。」林婉点头,「但更重要的是,文凭能给你入场券,让你去该去的舞台。」

那天我们谈了很久。林婉告诉我,她父亲是中国半导体领域的专家,她自己是北大微电子博士在读。休学进厂,既是父亲的研究课题,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想了解,中国芯片制造最基础的环节,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张姐,」她说,「我们现在焊的这些电路板,很多芯片都是进口的。如果有一天被卡脖子,整个产业都会停摆。中国需要自己的芯片,也需要懂芯片、会造芯片的人。你,应该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我?一个厂妹?」

「厂妹怎么了?」林婉笑了,「爱迪生当报童时,谁会想到他是发明家?王传福创业前,也是技术员出身。英雄不问出处。」

我沉默了。

窗外,深圳的夜空被工厂的灯光染成暗红色。这个城市有上千万像我一样的外来工,在流水线上消耗青春。

但也许,也许真的有一条路,可以通向不同的未来。

「要怎么做?」我问。

林婉眼睛亮了:「第一步,自考本科。我帮你报名、买书、辅导。你白天上班,晚上学习。两年,拿到文凭。」

「然后呢?」

「然后考研。考微电子专业。我当你导师。」

「你?你不是在读博士吗?」

「博士毕业就能带研究生了。」林婉狡黠一笑,「而且,我会成为最年轻的博导之一。这是我的目标,也是我爸对我的期望。」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被我骂「笨」的女孩,此刻眼里有光,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笃定。

「为什么帮我?」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因为,」林婉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证明两件事:第一,厂妹的智商不比任何人差。第二,中国制造要升级为中国智造,需要千千万万个你这样的人,从流水线走向实验室。」

那晚,我做了五年来第一个关于未来的梦。

不是梦到涨工资,不是梦到回老家,而是梦到自己穿着白大褂,在明亮的实验室里,看着显微镜下的芯片结构。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但我知道,那不是眼泪,是决心。

04

自考比想象中艰难十倍。

我报的是电子信息工程,要考十四门课:高等数学、大学物理、电路分析、模拟电子技术、数字逻辑……

林婉成了我的全职家教。她整理了详细的学习计划:

5:00-6:00起床,背英语单词(上班路上)12:00-13:00午休,做数学题19:00-21:00下班后,林婉辅导专业课21:00-24:00自习,整理笔记周末全天:模拟考试,错题分析

「张姐,你每天只能睡四小时。」林婉担忧,「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我咬着牙,「路是我选的。」

第一门考高等数学。我高中时数学很好,但五年没碰,连导数公式都忘了。林婉从极限开始教,我像听天书。

「听不懂……」我抓着头发。

「再听一遍。」她耐心地重讲。第三遍,我懂了。那种突然开窍的感觉,像黑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灯。

原来我的脑子还没锈死。

原来我真的还能学习。

第一次模拟考试,满分100我考了42。林婉却说:「很好!才学一个月就有这个分数!」

「离及格还差得远。」

「但你在进步。」她在卷子上画了个向上的箭头,「下次目标55,再下次68,再下次就及格了。」

她总是这么乐观,像个小太阳。

但我这边,现实的压力接踵而至。

妈妈打电话:「萌萌,透析费涨了,一个月要多八百。」

弟弟发微信:「姐,我想补课,一学期两千。」

房东敲门:「下个月开始涨租,涨两百。」

钱,钱,钱。我每天精打细算,午饭只吃两个馒头一碗粥,省下钱买参考书。林婉要借钱给我,我拒绝了。

「借了要还,压力更大。我能行。」

其实是不想欠人情。林婉已经付出太多时间,我不能连钱都靠她。

2021年10月,我第一次参加自考。考场上,我周围都是年轻人,有的看起来像大学生。只有我,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手上还有焊锡烫的疤。

考卷发下来,我手在抖。但看到题目时,心定了——都是林婉讲过的类型。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一刻,我不是流水线上的张萌,我是五年前那个在数学竞赛中拿奖的张萌。

成绩出来:高等数学78,大学物理82,英语61(刚及格)。

林婉比我还高兴:「太棒了!我就说你行!」

线长却找我谈话:「张萌,最近你工作效率下降了。晚上加班也总说有事。是不是想跳槽?」

「没有,线长。我在学习……」

「学习?」线长皱眉,「学什么?厂里培训?」

「自考本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自考?张萌,不是我说你,都这个年纪了,学出来有什么用?厂里看的是手上功夫,不是文凭。」

「我想试试。」

「行吧。」线长拍拍我的肩,「不过别影响工作。咱们线这个月要评优秀班组,奖金五千呢。你是老员工,带个好头。」

我点头,心里却想:五千奖金,够妈妈两个月的药费。

学习和生存的天平,每天都在倾斜。

林婉看出来了:「张姐,要不你先缓一缓?等家里稳定了再学?」

「不能缓。」我说,「一缓就再也起不来了。」

我知道自己的状态——像走钢丝,下面就是深渊。停下来会摔,只能往前走。

2022年春节,我没回家。省下车票钱,给妈妈多寄了三千。林婉也没走,陪我在深圳过年。

大年三十,我们在宿舍煮火锅。林婉的父亲打来视频电话。屏幕那边是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戴眼镜,穿着毛衣,背景是满墙的书。

「爸,这是张姐,我跟你提过的。」林婉把我拉进镜头。

「林教授好。」我拘谨地打招呼。

「小张你好。」林教授微笑,「婉儿经常说起你,说你聪明又勤奋。谢谢你照顾她。」

「是她照顾我……」

「互相照顾。」林教授温和地说,「小张,我听婉儿说你在自考。很好,继续加油。中国需要既有实践经验又有理论功底的技术人才。」

「我……我只是想换个工作。」

「不。」林教授摇头,「你不是想换工作,是想换人生轨道。这很难,但值得。有什么困难,让婉儿告诉我。我在教育系统有些资源,可以帮忙。」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挂掉电话,林婉说:「我爸很少这么夸人。」

「他是院士吧?」我猜。

「嗯,中国科学院院士,微电子所所长。」林婉坦白,「所以张姐,你真的不用担心资源。只要你想学,从教材到导师,我都能帮你找到最好的。」

我看着她,突然问:「林婉,你对我这么好,到底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我是你的研究样本?」

林婉沉默了。火锅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开始是样本。」她终于说,「但后来不是。张姐,你知道吗?在认识你之前,我对‘工人阶级’的理解全是书本上的:被剥削、被异化、需要被拯救。」

「但你不是。你有尊严,有智慧,有改变命运的强烈愿望。你让我明白,真正的赋能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是并肩作战的扶持。」

「所以,」她举起可乐罐,「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投资。投资一个未来可能改变中国芯片行业的人。这笔投资,稳赚不赔。」

我笑了,和她碰杯。

窗外响起鞭炮声,新的一年到了。

那晚,我在日记本上写:「2022年,我要拿到自考文凭。2023年,我要考上研究生。2025年,我要进芯片实验室。」

写完后觉得太狂,想划掉,但最终没划。

狂就狂吧。

人总得狂一次。

05

2022年6月,深圳疫情反复,工厂停工半个月。

停工意味着没工资,但对我意味着完整的学习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宿舍,从早学到晚。十四门课,已经过了八门,还剩六门。

林婉回北京了,她博士论文到了关键期。我们每天视频,她远程辅导。

「张姐,模拟电子技术这章是重点,尤其是放大电路的三极管工作状态……」

「林婉,」我打断她,「你博士论文写什么?」

「先进制程芯片的可靠性研究。」她说,「简单讲,就是怎么让芯片更耐用、更不容易坏。」「有用吗?」

「太有用了。」她眼睛放光,「现在手机用一两年就卡,除了软件问题,硬件老化也是原因。如果能延长芯片寿命,就能减少电子垃圾,节约资源。」

「所以你研究这个,也是为了……让世界更好?」

「算是吧。」林婉笑了,「我爸常说,科学家的良心,就是用自己的知识解决真实世界的真实问题。」

这句话击中了我。

五年流水线,我焊过无数电路板。它们变成手机、电视、汽车控制器,流向世界各地。但我从没想过,我焊的某个芯片,可能会因为寿命太短,变成污染环境的电子垃圾。

如果……如果我能参与设计更好的芯片,让它们用得更久……

这个想法让我激动得发抖。

七月初,工厂复工。线长宣布:「公司接了个大单,做新能源汽车的控制器。技术要求高,工资也高,愿意加班的一个月能拿六千!」

工友们欢呼。只有我犹豫——加班意味着没时间学习。

「张萌,你肯定报名吧?」线长点名,「你是技术最好的。」

「我……我想想。」

「还想什么?六千啊!你不是一直缺钱吗?」

是的,我缺钱。妈妈这个月要动个小手术,自费部分要一万。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

但我如果全力加班,自考计划就泡汤了。

晚上,我打给林婉。她听完,说:「张姐,我借你两万。」

「我不要借。」

「那就当预付工资。」林婉灵机一动,「我实验室真的缺助手。等你考上研究生,来当我的研究助理,时薪三百。我现在预付一百小时的工资,三万块。」

「你这是变相借钱。」

「这是投资。」林婉坚持,「张姐,你的时间比加班费值钱。你现在每小时工资20块,但如果你考上研究生,未来可能一小时值2000块。别为了短期利益牺牲长期价值。」

「但我妈的手术……」

「钱我打给你。不借,算我入股——入你未来的股。等你出息了,加倍还我。」

我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

「林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林婉轻声说,「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我从小在象牙塔长大,虽然努力,但没真正吃过苦。你让我知道,有人在那么难的条件下还在拼命向上。这激励了我,让我不敢懈怠。」

「所以我们是互相成全?」

「对。」林婉笑了,「所以,别加班,好好学习。钱的事,我来解决。」

第二天,两万块到账。我给妈妈打了一万五,留五千应急。然后告诉线长:「我不加班了,我要学习。」线长像看傻子一样看我:「张萌,你可想清楚。这个大单做完,表现好的能升组长,月薪八千。」

「我想清楚了。」

「行吧。」他摇头,「人各有志。不过位置不等人,你再想回来,就没机会了。」

我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赌我的未来比组长更值钱。

压力更大了。我每天只睡三小时,咖啡当水喝。有次在生产线头晕,差点把烙铁戳到手上。

林婉从北京寄来补品和护肝片:「张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知道。你论文怎么样?」

「遇到瓶颈了。」她叹气,「实验数据总对不上理论模型。」

「我能看看吗?」

她发来资料。是芯片热应力的数据,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图表。我看了两小时,发现一个问题。

「林婉,你用的散热模型是不是假设环境温度恒定?」

「是啊,标准模型都这么假设。」

「但实际使用中,温度是波动的。比如手机,放在口袋里和拿出来用,温差很大。」我凭经验说,「我们焊的汽车控制器,工作环境从零下20度到80度都有。温度循环可能比恒温更伤芯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张姐,」林婉声音颤抖,「你……你是个天才。」

「啊?」

「我查了文献,确实有温度循环加速老化的研究,但我没想到这个角度!你等等,我重新设计实验!」

一周后,林婉兴奋地打来电话:「张姐!数据对上了!你的想法是对的!我论文有突破了!」

「那就好。」

「不只是好,是太好了!」林婉激动,「这个发现可能发顶刊!张姐,我要把你列为共同作者!」

「别别别,我就是随口一说。」

「不,这是重要贡献。」林婉认真地说,「这说明什么?说明实践经验能弥补理论盲区。张姐,你天生就该做科研。」

那篇论文后来真的发在《自然·电子学》上,林婉坚持把我的名字放在第二位。虽然只是「张萌」两个拼音,但当我看到时,还是哭了。

原来,我这个厂妹的名字,也可以出现在顶级学术期刊上。

原来,我真的有价值。

2022年12月,我考完最后一门自考课。走出考场时,深圳下起了罕见的雨夹雪。

林婉在考场外等我,举着伞。

「考得怎么样?」

「应该能过。」我看着她,「你怎么来了?不是要答辩吗?」

「答辩完了。」林婉微笑,「从今天起,我是林博士了。」

我抱住她:「恭喜!」

「同喜。」她拍拍我的背,「张姐,你的本科文凭三个月后下来。接下来,准备考研。目标:北大微电子学院,我的导师团队。」

「北大……」我喉咙发紧,「我行吗?」「你当然行。」林婉眼神坚定,「而且,我会是你的面试导师之一。」

雪落在伞上,沙沙作响。

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五年前来深圳时,也是这样的阴天。

但这次,我知道要去哪里了。

06

考研复习是地狱模式。

我要在半年内,学完微电子专业本科四年的核心课程:半导体物理、集成电路设计、信号与系统、固体物理……

林婉为我制定了魔鬼计划:

5:00-7:00背专业课名词(中英对照)8:00-12:00上班12:00-13:00午饭+做数学题13:00-18:00上班19:00-24:00林婉远程授课+自习0:00-1:00整理错题1:00-5:00睡觉

每天睡四小时,靠意志力硬撑。

林婉从北京寄来北大内部资料:历年真题、导师论文、课程讲义。她在扉页上写:「张姐,山顶见。」

山顶。北大。微电子实验室。

这些词以前离我太远,现在却成了触手可及的目标。

但现实总来捣乱。

2023年3月,妈妈病情恶化,要换肾。肾源30万,手术费20万,术后抗排异药每年5万。

爸爸打电话来,哭得说不出话:「萌萌,爸没用……爸对不起你……」

我握着手机,浑身冰凉。

50万。我所有存款加起来不到五万。

「爸,别急,我想办法。」

我能想什么办法?借高利贷?卖器官?还是……放弃考研,回去拼命加班?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天台坐了一夜。深圳的灯火彻夜不眠,但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凌晨五点,林婉打来视频。看到我的样子,她吓了一跳:「张姐,你怎么了?」

我讲了妈妈的事。

林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钱的事,我来解决。」

「不行,你已经帮我太多了……」

「这次不一样。」林婉严肃地说,「这不是帮你,是救阿姨的命。我有积蓄,我爸也能支持。50万,我们凑得出来。」

「我还不起。」

「不用还。」林婉说,「算预支你未来十年的工资。张姐,你的命不止50万,你的未来值500万、5000万。别让眼前的困难压垮你。」

「可是我……」

「没有可是。」林婉眼圈红了,「张姐,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不是聪明,不是勤奋,是在绝境中也不放弃希望的那种韧性。现在,轮到我来帮你守护这份韧性。」

三天后,林婉转了30万过来。她父亲林院士转了20万。

爸爸在电话那头跪下了:「萌萌,替我谢谢林教授……他们是咱家的恩人……」

我哭着说:「爸,我会报答的,一定。」钱的问题解决了,但心理压力更大了。50万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必须考上,必须成功,必须证明林婉的投资是对的。

我开始失眠,掉头发,吃饭就吐。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焦虑症。

「你必须休息,否则身体会垮。」

「我不能休息,我在考研。」

「考研比命重要?」

「比我的命重要。」我说,「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医生开了安眠药,但我很少吃,怕影响脑子。

七月,林婉回深圳看我。见到我时,她惊呆了:「张姐,你怎么瘦成这样?」

「没事,学习累的。」

她带我去吃饭,点了很多菜。但我吃不下,勉强喝了几口汤。

「张姐,」林婉握住我的手,「听我说,考不上没关系,真的。你已经比99%的人勇敢了。就算回工厂,你也是技术最好的那个。」

「但我答应了你要考上。」

「那只是目标,不是枷锁。」林婉认真地说,「健康第一,其他都是次要的。」

「可那50万……」

「钱的事不要想。」林婉打断,「那是我和爸爸自愿给的,不求回报。如果你真觉得有压力,就答应我一件事:无论考上考不上,都要好好活着,健康地活着。」

我看着她,这个比我小三岁的女孩,此刻却像姐姐一样温暖坚定。

「林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又问了这个问过很多次的问题。

林婉想了想:「也许是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理想中的自己:纯粹、坚韧、永远向上。保护你,就像保护那个没有被世俗污染的自己。」

那天之后,我调整了心态。每天保证六小时睡眠,按时吃饭,每周休息半天。

学习效率反而提高了。

2023年12月23日,考研初试。考场在深圳大学,我走进校园时,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恍惚觉得自己也回到了学生时代。

试卷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半导体物理的题目,我做过类似的。集成电路设计的题,林婉讲过。数学和英语,靠的是日积月累。

三天考完,我走出考场,阳光刺眼。

林婉在门口等我:「感觉怎么样?」

「尽力了。」我说,「剩下的,交给命运。」

2024年2月,成绩公布:总分412,专业排名第三。

林婉在电话里尖叫:「张姐!你太厉害了!这个分数稳了!」

我哭了,五年来的委屈、艰辛、绝望,都在眼泪里。

接下来是复试。要去北京,北大微电子学院。

林婉帮我订机票、订酒店、准备复试材料。「面试导师有我,还有我爸爸,以及另外三位教授。别紧张,正常发挥。」但我怎么可能不紧张?面对院士、面对博导、面对中国芯片领域最顶尖的专家。

更让我紧张的是,林婉的父亲林院士,终于要见面了。

那个给我转了20万救命钱,却从未谋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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