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嫡孙章念驰：九十年“章学”路，一群“章学友”

在近代史上，无论政治史、学术文化史、思想史，章太炎都是一个绕不过的人物。

鲁迅先生终生尊称他太炎先生，从不直呼其名，说太炎先生是一个“有学问的革命家”，“七被追捕，三入牢狱，革命之志终不屈挠，并世无第二个人”。不管近人怎么评说一个世纪的革命优劣，太炎先生作为不屈不挠的革命家是无愧的。谈到学术文化，他是没有任何争议的国学大师，他这两个身份决定了他在近代史上的重要地位。对他的研究，堪称衡量中国近现代学术文化研究深度的一把标尺。可以说，真正读懂了章太炎，再去研究近代史上的其他人物，往往就能势如破竹、一通百通。因此，章太炎研究，是我们走进近代中国学术思想殿堂时绕不过去的一个门槛。有人说，一个人学术功力的深浅，只要请他写一篇关于章太炎的文章，就大抵可见分晓了。正因如此，有的学者选择知难而上，率先去啃这块“硬骨头”。这条路固然艰辛，却也让他们的学问有了扎实的根基。而有的人则绕道而行，看似走了捷径，根基却终究欠了几分火候。

今年是太炎先生去世九十周年，九十年来我们这个国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也发生在对章太炎的研究上。他如同一叶小舟沉浮于这片大海上，大浪淘沙，千古风流，不知卷走了多少风云人物，当时许多不可一世的人物今天被卷得无影无踪。但章太炎经历了那么多的大风大浪依然屹立，反而被人愈加珍惜。

章太炎（1869年1月12日—1936年6月14日）

章念驰

1986年，他逝世五十周年的时候，我曾经把人们对他研究的著作和文章编成索引，多达1500余篇。这是做人物研究的基本功，必须了解人们对他的看法与评论。这个目录我发表在台湾地区的“中研院”院刊上，分三期才刊完，对章太炎的研究数量仅次于对孙中山的研究。但这1500多篇文章里，真正有质量的论文与著作并不太多，大体都围绕着对他生平史实的订正，对他小学与经学的几篇主要著作的评论，其余是对“保皇、改良、革命”孰是孰非的讨论及民初他的“革命军起，革命党消”这句话的评议，“拥袁与反袁”的经历，“联省自治”主张的评论，他与孙中山的合作与分歧，对南京政府的批评，对抗日战争的态度，对共产党的态度……基本上都是围绕这些问题展开的研究。太炎先生作为民主的斗士，他强烈地反对封建皇权，坚决地反帝反封建，他反对清政府，反对袁世凯，反对蒋介石，也反对依靠国外势力的一切政党。他几乎反对一切在他看来不合理的东西，是一个桀骜不驯的怪人，也是一个善于否定一切的思想家。他的行为与思想就像他的文字让人捉摸不定，毁誉伴着他的一生。1949年以后，人们急匆匆地忙于给他戴上一顶“帽子”：是旧民主主义革命的先行者，是资产阶级革命的代表人士，还是地主阶级反满派？是儒家还是法家，是唯物主义者还是唯心主义者?……人们喋喋不休地重复着这些问题。一些无知无良的文人乐此不疲地把他描绘成一个落伍的痴痴癫癫的冬烘先生，国民党中的极右派如吴稚晖之流更是竭尽对章太炎攻击之能事，不遗余力地诋毁他。对他的研究基本上就是处于这样一种混乱状态，真正杰出的研究成果并不多。1949年后，“文革”中章太炎被捧为中国十大法家之一，但在同时他的墓又被毁坏了。这五十年来对章太炎的研究始终处于一种纷乱之中。我国的知识分子领袖的著作中，多少都会留下有关他的文字，范文澜、胡绳、金冲及、冯友兰、钱穆、李泽厚、章开沅……都有过对他的论述。但最有影响力的要算鲁迅，临终前写下的两篇关于纪念太炎先生的文章，影响了很长时间的章太炎研究。这五十年来，有三本著作算是对章太炎的盖棺定论，一本是姜义华先生写的《章太炎思想研究》，可以说是全面而深刻，也有理论深度，代表了对章太炎的正统研究的定本。另一本是汤志钧先生写的《章太炎年谱长编》，对章太炎的史迹作了全面而深入的梳理，提供了后人研究章太炎的基础，功莫大焉！第三本书是美国华裔学者汪荣祖写的《章太炎传》，他率先用西方观念来解读章太炎，突破了我们原来许多条条框框。尤其他写的《康章合论》，充分肯定了章太炎的文化多元论思想，指出了章太炎的“俱分进化论”的意义，冲击了我们传统式的研究，很有时代意义。

近四十年，章太炎研究进入了一个全新时期，摆脱了1949年前研究的范畴，也摆脱了1949年后到“文革”期间的研究套路，人们开始重新审视章太炎，也不再受旧框框的束缚。2017年陈学然先生编的章太炎研究论著目录，收录的文章与著作比我当时收集的多了1000多篇，让人看了眼花缭乱。对章太炎的研究队伍已经大大超越了对其他历史人物的研究。2017年到今天又有很多成果成批出现，新一批学人乃至研究生都敢于直面章太炎研究，章太炎研究成为“章学”，成为当代的一门显学，吸引了许多人投入对他的研究。“文革”后，我国培养起的新一代文学史学等领域的博士生，带头写出了一批崭新的章太炎研究著作，如最早的一批文学博士之一金宏达带头写了《太炎先生》，后又屡经充实，迄今被人广泛阅读。王玉华博士用十六年时间写出了《多元视野与传统的合理化——章太炎思想的阐释》。张春香博士写出了《章太炎主体性道德哲学研究》，将章太炎研究带入了一个全新领域。过去人们则专注于对他的小学——《文始》《小学答问》《新方言》，以及对他经学《春秋左传读》这些领域的反复讨论，而他的《齐物论释》《訄书》及《检论》则很少有人敢于问津，对他的佛学论述更是不敢触及。2018年后，出了许多研究《齐物论释》及《訄书》的专著，如徐复的《訄书注释》、孟琢的《齐物论释疏证》都是皇皇巨作，让人们看到太炎先生学术的另外一个深层层面。另外有彭春凌的《章太炎译〈斯宾塞尔文集〉研究、重译及校注》，让人们看到章太炎西学的渊源，知道章太炎文章中受到西方文化影响的每一段文字的来历，真是筚路蓝缕。还有日本小林武的《章太炎与明治思潮》、坂元弘子的《中国近代思想的“连锁”——以章太炎为中心》为我们打开了研究章太炎的另一扇大门，这是过去学者所未曾涉及的新领域。对辛亥前后章太炎的思想与行为，林少阳则写出了《鼎革以文——清季革命与章太炎“复古”的新文化运动》，更是用一种全新的思维来论述章太炎的这段经历，对章太炎的思想作了更合理的解释。而对于“五四”前后的章太炎，陈学然写出了《再造中华——章太炎与“五四”一代》，弥补了许多研究的盲点。台湾的王汎森也跳出了旧框框，写出了新著作《章太炎的思想——兼论其对儒学传统的冲击》。朱维铮则出版了《章太炎与近代学术》，他对章太炎的研究始终不是一种传统式的研究，而有着许多靓丽的新见。钱超尘也写出了《俞曲园章太炎论中医》，大大开拓了研究章太炎的领域，这样的新观点、新视野、新作品这十年来出了一大批，真是让人目不暇接。我则出版了《章太炎生平与学术》上下集，写出了《我所知道的祖父章太炎》，算是弥补了许多史实，使章太炎的形象更加丰满，为章太炎研究补充了家族视角的史料。这些精品力作都是由上海人民出版社组织与出版的，它奠定了上海作为章太炎研究重镇的地位，当之无愧！总而言之，近来的章太炎研究突破了“章黄之学”的范畴，跳出了训诂学、文字学、经学的范畴，走向了更广阔的领域，真是让人耳目一新，真正让“章黄”之学走向了“章学”研究，形成了一支“章学友”队伍，这支队伍正越来越壮大。

九十年前，章太炎去世于国家危亡之际，日寇的铁骑已踏到苏州城门楼下。他的家属、章门弟子和很多学者都以出版章太炎全集为使命，力图全面收集他的文字，编印他的著作，来保存他的学术与思想。但在战乱之下，出版章太炎全集只能是一个梦想而已。1949年以后，我们积极寻求全集的出版，上海古籍出版社一度承担起这个使命，但不久“文革”兴起，出版计划无疾而终。1976年“文革”终于结束，1978年国家就成立了国务院古籍整理领导小组，着手在思想文化领域拨乱反正，一个重要举措便是将被肆意歪曲、丑化的历史人物，一一恢复其应有的历史地位，帮助人们树立科学、正确的历史观与人物观。为此决定首先出版十个历史人物全集，分别交由各地承担，其中就有章太炎。章太炎全集则由上海人民出版社负责出版，因为上海有很好的研究基础，而真正承担全集出版的灵魂人物则是章太炎的入室弟子王仲荦先生。他的威望高，为人厚道，学问扎实，所以由他领衔可以服众，从而建立了一个全集出版的队伍，总共有28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章门弟子，他们以参加全集工作为荣，分别承担了一部分的校点工作。而要编纂零星的著作任务大部分落到了汤志钧先生身上，他善于收集史料，故勇于承担了《书信集》《佚文集》《文录续编》《眉批集》《译文集》等等任务。全集在王仲荦先生领导下，先出了八卷，后由于他的去世群龙无首，加上社会的不景气、出版社经费的不足，很多弟子的老去与精力不足，全集由此搁浅，一搁十多年。

2010年后，一个偶然的机缘，为全集的出版带来了决定性的转机。这个转机，来自太炎先生的家乡——浙江余杭。彼时的余杭，经济有了长足发展，敢于问鼎文化，致力于打造章太炎这张文化名片，不仅修缮了章太炎故居，使其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还率先发起召开了多次章太炎学术研讨会。他们为上海人民出版社提供了全部出版资金，成立了全集出版领导小组，重整人马，由太炎先生的再传弟子许嘉璐先生任学术委员会主任。经过六年苦战，终于出齐了二十册的《章太炎全集》。许多学者接替了全集未完成的部分，特别是马勇先生完成了汤志钧先生原来承诺的众多内容，可以说为全集出版救了场。按原来计划，全集应该有二十集，但他的佛学集全部手稿统统被窃走，不得已以一本附录充当了第二十集。

《章太炎全集》

我作为家属的唯一代表参加了这项工作，承担了《演讲集》和《医论集》的编订，我认真研究追踪他每一天的生活，收集他的演讲与医论，前后花费了十多年时间。《演讲集》可以说是全集的一个亮点，对研究他的政治思想和学术观点提供了一个入门之径，远比他的《白话文》更有可读性。至于他的《医论集》则完全补充了他学术的另一个发光点，我编的《医论集》出版后医学界马上把它变为《章太炎论伤寒》等著作，让人们了解了这个国学大师眼中的中医与中医文献。章太炎全集的出版不仅了却了几代人的心愿，也为我国广大民众对他的全面了解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为“章学”研究开辟第三个阶段奠定了基础。《章太炎全集》虽然出版了，但距离被人广泛阅读、掌握过去没有见到的内容，还远远不够，这需要时间。

为了更好地推动“章学”研究，我把自己收藏的有关章太炎的文物五十多件捐给了家乡余杭，得到了一千万元的奖励，我全部捐赠给章太炎研究，从而建立了一个“章太炎研究中心”，成员以余杭为主，包括全国各地的学者，形成了一支“章学友”研究队伍。每年开一次学术工作坊，每两年开一次大规模的国际学术研讨会，推出了《章太炎研究》学术集刊，迄今为止已经出了五辑，收录了近百篇研究章太炎的新作，里面不乏未来可以成为章学研究巨作的雏形。研究队伍越来越壮大，视野越来越开阔，还出了一套《菿汉丛书》，收录了许多“章学”研究新成果，如董婧宸的著作《章太炎小学著述丛考》，日本小林武的《章太炎与中国的“法”》，梁涛、魏忠强的《訄书译注》上下册，章太炎研究中心编的《章太炎研究的新展开》上下集，收录了近年来的研究新成果30多篇，将近1000页，丰富而沉甸甸，而我则贡献了一篇《子其艰贞——晚年章太炎》。我把章太炎晚年仅仅定为他最后的五年生活，这可以说又是一个章太炎。《菿汉丛书》除了出版“章学”研究的新成果以外，还收录了章门弟子的一些重要著作，如黄季刚的《文字音韵训诂笔记》、《黄侃手批文心雕龙札记》，《沈兼士集》，汤炳正的《渊研楼文录》，大大丰富了“章学”研究的内容，这些新成果也都是上海人民出版社组织与出版的。对一个历史人物的研究形成这么大的研究规模与高度，是很少见的。余杭区作为太炎先生的故乡，能在其中扮演如此关键的角色，实属难得。杭州章太炎纪念馆也出版了许多章学研究的资料。另外有几本不可忽略的章学研究成果，一本是余杭本地作家卓介庚写的《中华英杰章太炎》，这是他的家乡第一个写出全面论述章太炎的传记，他是第一个将章太炎的诗作巧妙地穿插于全文的写作者；另一部是杭师大的张天杰撰写的《章太炎传》，洋洋洒洒近40万字的宏著，带我们回到了章太炎经历的岁月，客观全面地让我们了解当时社会的人与事，让我们看到了章太炎一生艰难地行走于这些事和人中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史料堆积，而是有血有肉的史家笔墨。另外有一本闻海燕写的《汤国梨传》，写活了章太炎夫人的一生，从另一个方面丰富了“章学”研究。最值得注意的是张志强、江湄夫妇合著的《能自恢彉——章太炎思想新论》，这可以说是近年来“章学”研究的重头戏，又开启了一个承上启下的新时代，思想深邃，新论迭出，洋洋可观。这些新论述新著作与旧日的研究已不可同日而语，让章太炎恢复了本来面目，为我们树立了一个杰出的爱国的有学问的革命家的形象，成为我们民族的骄傲，代表了我们国家文化的骄傲，开发了这笔丰富而巨大的历史遗产，改变了以往西方认为中国没有文化巨人的观念，也为今天的民族复兴增加了自信，而这笔巨大的遗产还没有开发殆尽。

《菿汉丛书》

《章太炎全集》的出版让学术界欣喜不已，为人们全面了解章太炎提供了保障。但能读懂看完《章太炎全集》的人绝对是极少数，多数人还是望洋兴叹。于是上海人民出版社和余杭人民政府又出版了许多普及节选本，便于大家深入地了解章太炎的学问，使得高高在上的《章太炎全集》走下殿堂，走向千千万万的读者。“章太炎讲述系列”推出了一系列单印本，有史文编的《章太炎讲国学》和《章太炎论人物》、赵四方编的《章太炎讲经学》、路玄编的《章太炎讲历史》、马强才校注的《章太炎诗集（注释本）》、张九思编的《章太炎自述》与《章太炎谈教育与求学》、孟琢编的《章太炎讲诸子》、董婧宸编的《章太炎讲文字与文学》、孟琢和杨文渊合编的《章太炎讲佛学》、虞云国编的《章太炎口义》、张冥飞和严柏梁合著的《章太炎国学演讲集》、成棣编的《章太炎谈民初政治》等，还有张钰翰编注的《章太炎家书》（注释本），蒙木编的《国学救亡讲演录》……让章太炎更加贴近民众，更加便于学者加以研究。但还有许多精妙的东西没有引起大家高度的重视，如对他的佛学与他的口义，充满他思想火花与学术精华，有待后人进一步努力发掘他的内涵。

我一直在思索两个问题：第一，章太炎研究的领域为什么这么广泛？除了小学、经学还有子学、佛学、哲学、文学、史学、医学等等，他苦苦地在寻找什么？他是不是希望串起中国文化整个体系，形成中国文化的主体意识，他成功了没有？他构筑的东西达到了什么程度？我想这是非常值得我们思索的。第二，他作为一个革命家，一生致力革命，他到底要革什么命，要建立什么新的东西，仅仅是反封建反皇权，还是为民主共和、为主权在民？大家也许忽略了他对民主与共和的追求，原中华民国的国名就是出于他的笔下。这种追求也许真正是他的核心思想，这一切都有待我们的后代来进一步研究。我作为他的嫡孙，生于他去世后的第六年，虽然没有见过他，但见证了对他的研究的全过程，还能够亲自参加他逝世九十周年的纪念活动与研讨，我很满足。领略了太炎先生的学问，拜读了这么多学者的宏论，我太幸福了，在此深表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