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在外地打工五年,今年终于能回家过年。
妈妈电话里喜气洋洋:“你舅开了个饭馆,叫‘聚香楼’,听说生意可好了!今年年夜饭咱们去捧场,我订了一桌,一千块呢!”
我心想一千块在县城可不便宜,舅舅这是要发财。
大年三十晚上,我们一家五口顶着寒风到了饭馆。
结果上来的是一盘清炒白菜,一盘醋溜白菜,一盆白菜豆腐汤,还有两盘土豆丝——一盘清炒,一盘酸辣。
舅舅搓着手笑:“咱们自家店,菜实惠!”
我筷子一放:“舅,一千块就吃这个?”
舅妈在门口嗑瓜子,斜眼看过来:“乡巴佬不识货,这可都是特意准备的高档菜。”
我姐直接站了起来。
我按住她,笑着对舅妈说:“舅妈说得对,是我们不懂。这白菜……是挺特别的。”
我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了朋友圈。
十分钟后,舅妈的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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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年三十的饭馆
腊月二十八,我刚下火车,我妈电话就打来了。
“小伟啊,到哪儿了?你爸去接你,在出站口等着呢!”
五年没回家了。我在深圳电子厂流水线上干了五年,从普工干到线长,攒了八万块钱,今年说什么也得回来过年。火车咣当了二十多个小时,我浑身都僵了,但听见我妈声音,那股乏劲儿就散了一半。
“马上出站,看见我爸了。”我拖着行李箱往出站口跑。我爸站在栏杆外,伸着脖子张望。五年不见,他背更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
“爸!”我喊了一声。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快步走过来接过行李箱:“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也黑了。”
“厂里伙食不行。”我笑,鼻子有点酸。
回家的路上,我爸开着他那辆快散架的面包车,暖气开得不足,但我心里热乎。县城变化不大,就是多了几个楼盘,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年味儿浓,到处都是《恭喜发财》的歌声。
“你舅开了个饭馆,”我爸突然说,“叫‘聚香楼’,在城西新街那儿。你妈非说今年年夜饭去那儿吃,捧个场,订了一桌,一千块。”
我愣了一下:“一千块?县城这价可不便宜。”
“谁说不是呢。”我爸摇头,“但你妈说,自家兄弟开店,得支持。你舅也说了,给咱上最好的菜,海鲜大餐,肯定值。”
我想了想,也是。舅舅是我妈亲弟弟,小时候常给我买糖吃。我出去打工前,他还偷偷塞给我五百块钱,说“在外头别亏着自己”。现在他开店,我们是该去捧场。
“行,那就去吧。”我说。
到家时,我妈已经做好一桌子菜。我姐我姐夫带着小外甥女也来了,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我妈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圈红了:“我儿受苦了。”
“不苦,妈,我好着呢。”我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个金镯子,“给您买的,周大福的。”
我妈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过去,嘴上却说:“花这钱干啥,我又不爱戴这些。”
“戴着,好看。”我给她戴上,她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
我姐凑过来:“我的呢?”
“都有都有。”我又拿出给姐的项链,给外甥女的银手镯,给爸的羊毛衫,给姐夫的皮带。一家人围在一起拆礼物,嘻嘻哈哈的,五年没见的生分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吃饭时,我妈又说起舅舅的饭馆。
“你舅可算是出息了,”她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盘了个店面,两层楼,装修得可气派了。说是从市里请的厨师,能做粤菜川菜啥的。咱们年三十晚上六点过去,你舅说给咱们留最好的包间。”
“妈,一千块真不便宜,”我姐说,“咱家自己做,五百块能吃多好了。”
“你懂啥,”我妈瞪她一眼,“自家兄弟,能挣咱钱吗?肯定给咱上好的。你舅说了,有龙虾,有鲍鱼,有石斑鱼。一千块,在外面吃这些,得两三千呢!”
我一听,心里踏实了。龙虾鲍鱼,那确实值。舅舅这是真心要招待我们。
年三十下午,我们早早开始准备。我姐给外甥女穿上新买的红棉袄,扎了两个羊角辫,像年画里的娃娃。我妈穿上我买的新衣服,我爸把皮鞋擦得锃亮。五点钟,一家人出门,打了两辆车,往城西去。
“聚香楼”在一条新修的路上,门脸不小,挂着红灯笼,贴着金色对联。门口停了几辆车,看着生意不错。我们下车时,舅舅正好在门口送客,看见我们,满脸堆笑迎上来。
“姐,姐夫,来啦!”舅舅比五年前胖了一圈,肚子挺着,穿着件不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他身后跟着舅妈,烫着大波浪卷,穿着红毛衣,脸抹得煞白。
“小伟回来啦?”舅舅拍拍我的肩,“大小伙子了,在深圳发财了吧?”
“发啥财,打工呗。”我笑。
舅妈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让我不太舒服,像在掂量一件货。“小伟这身衣服,是深圳买的吧?看着就不一样。”
“普通衣服。”我说。
“快进去快进去,外头冷。”舅舅领我们上楼。
饭馆里面装修得……怎么说呢,用力过猛。墙上贴满了亮金色的壁纸,挂了几幅印刷的风景画,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一楼大厅有七八桌,坐了三四桌人。我们被领到二楼一个包间,包间名字叫“吉祥厅”,里面一张大圆桌,能坐十个人。
“就咱们一桌?”我问。
“还有你表姐一家,”我妈说,“你舅的女儿女婿,带小孩。咱家人多,热闹。”
我们坐下,服务员——看着像是附近打工的姑娘,怯生生的——端来茶水和瓜子。舅妈没跟进来,在门口跟谁打电话,声音挺大:“……放心,龙虾肯定有,我特意留的最大的……”
我姐凑过来小声说:“咱舅妈这打扮,像八十年代歌厅的。”
“别瞎说。”我妈拍她一下,但自己也笑了。
等了快半小时,表姐一家才到。表姐变化不大,就是妆化得浓。她老公我没见过,听说是在税务局工作,有点胖,进来就大咧咧坐下,掏烟递给舅舅和我爸。他们家的儿子,五六岁,一进来就嚷嚷饿。
“上菜上菜,孩子饿了。”表姐说。
舅舅朝外喊:“服务员,走菜!”
第一个菜上来了。一个白瓷盘,里面是清炒白菜。白菜切得很大块,油汪汪的,看着倒是挺新鲜。
我们都愣了。我妈笑着说:“这是……前菜?清口用的?”
舅舅搓着手:“自家店,菜实惠!先吃点素的,好消化。”
我想想也有道理,年夜饭嘛,先上点素的,后面才是大菜。于是夹了一筷子白菜。味道……就是白菜味,盐放得有点多。
第二个菜,醋溜白菜。这回是酸口的,白菜梆子没削皮,有点硬。
我姐和姐夫对视一眼,没说话。小外甥女嚷嚷:“我要吃肉!”
“有肉有肉,后面就是。”舅舅赶紧说。
第三个菜,白菜豆腐汤。一大盆,漂着几片白菜叶子和几块豆腐,清汤寡水。
我爸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舅,这……”
“汤鲜,汤鲜,”舅舅额头有点冒汗,“这汤是用老母鸡熬的,鲜着呢!”
我喝了一口,就是白水煮白菜豆腐的味道,别说老母鸡,鸡精味都不浓。
第四个菜,清炒土豆丝。刀工不错,切得挺细,但就是土豆丝,连点肉沫都没有。
第五个菜,酸辣土豆丝。这回放了点干辣椒,酸是醋的酸,辣是干辣椒的辣,拌在一起,味道怪得很。
五个菜上齐,摆了一桌子:三盘白菜,两盘土豆丝。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包间的笑声。表姐家那孩子还在闹:“肉!我要吃肉!”
表姐尴尬地哄孩子:“马上就有了,别急别急。”
舅舅站起来,端着酒杯:“那什么,咱们先喝一个,过年好,过年好!”
我们都端起杯子,但没人喝。我妈脸色发白,手有点抖。我爸盯着那桌菜,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舅舅:“舅,一千块,就吃这个?”
舅舅脸上的笑僵住了:“小伟,你看你,这菜……这菜多实惠,都是自家种的,绿色食品……”
“舅,”我打断他,“我妈说,您这儿有龙虾,有鲍鱼,有石斑鱼。我们一家子,大年三十晚上,顶着寒风过来捧场,不是来吃白菜土豆的。”
“这……”舅舅擦擦额头的汗,“那什么,今天客人多,海鲜……海鲜卖完了。明天,明天舅给你补上!”
“卖完了?”我姐笑了,“舅,我们可是提前三天订的,一千块钱定金都交了。您说卖完了?”
舅妈这时候进来了,手里抓了把瓜子,斜眼瞅了瞅我们,又瞅了瞅那桌菜,嘴角一撇:“哟,这是嫌菜不好?”
我妈站起来,声音发颤:“他舅妈,咱不是说好了吗,海鲜大餐,一千块。这……这算啥?”
“算啥?”舅妈嗑着瓜子,瓜子皮直接吐地上,“姐,不是我说你,你这就不懂了。这可是我们特意准备的年夜饭套餐,白菜是高山有机白菜,土豆是内蒙古原种的,豆腐是手工石磨豆腐。这一桌,成本就得六七百!你们还嫌不好?”
“六七百?”我姐夫都气笑了,“舅妈,菜市场白菜一块五一斤,土豆两块钱一斤。这一桌,成本五十顶天了。”
“乡巴佬不识货,”舅妈声音提高了,“这可都是特意准备的高档菜!你们不吃,有的是人吃!”
我姐“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按住她的手,慢慢站起来,看着舅妈那张抹得煞白的脸,笑了。
“舅妈说得对,”我声音很平静,“是我们不懂。这白菜……是挺特别的。”
舅妈一愣,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拿出手机,对着那桌菜,“咔嚓”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又拍了一张包间的环境,拍了一张舅舅舅妈愣住的表情,最后拍了一张菜单——菜单上写着“吉祥厅,年夜饭套餐,1000元”。
“小伟,你干啥?”舅舅有点慌。
“没啥,”我低头摆弄手机,“发个朋友圈,让大家都看看,我舅这饭馆,年夜饭多实在。高山有机白菜,内蒙古原种土豆,手工石磨豆腐。一千块,值。”
舅妈脸色变了:“你发那干啥?快删了!”
“为啥要删?”我抬起头,还是笑着,“舅妈不是说,这是高档菜吗?我给我深圳的工友看看,咱们县城也有这么高档的馆子。”
我姐反应过来,也掏出手机:“对,我也发。让我同事都看看。”
“还有我。”我姐夫也拿手机。
表姐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拉她老公的袖子。她老公把脸别过去,假装看手机。
舅妈冲过来要抢我手机,我手一抬,她没够着。
“小伟!你什么意思!”舅舅也急了,“大过年的,你想干啥!”
“我不想干啥,”我收起手机,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白菜,慢慢嚼,“就是觉得这菜挺好,得让更多人知道。舅,舅妈,你们也坐,一起吃。一千块呢,别浪费。”
包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表姐家那孩子还在吵:“我要吃肉!我不要吃白菜!”
舅妈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像打翻的调色盘。
我手机开始震动。朋友圈有人评论了。
第一条是我线长:“兄弟,你这年夜饭挺素啊[笑哭]”
第二条是我工友:“一千块?伟哥你让人坑了吧?”
第三条,第四条……点赞和评论越来越多。
舅妈死死盯着我,眼神像要杀人。
我冲她笑笑,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舅妈,这土豆丝,真是内蒙古的?难怪吃着……不一样。”
第二章 朋友圈炸了
我发朋友圈时,特意选了所有人可见,没屏蔽任何人。
配文很简单:“五年没回家,今年带全家在舅舅新开的‘聚香楼’吃年夜饭。一千块的套餐,大家看看值不值?[图片][图片][图片]”
第一张是那桌菜的特写:三个白菜,两个土豆丝,清汤寡水一桌子。第二张是包间环境,金色壁纸配水晶灯,土得掉渣。第三张是菜单上“1000元”的字样,用红笔圈了出来。
发出去不到三分钟,点赞就破了二十。评论唰唰地往上冒。
我线长:“兄弟,你这年夜饭挺素啊[笑哭]”
工友大刘:“一千块?伟哥你让人坑了吧?这在我们工地食堂,三十块管饱!”
深圳的同事:“小伟,你舅这饭馆是专门做斋菜的吗?”
老同学:“我去,这够黑啊!举报他!”
亲戚们也开始评论。先是二姨:“小伟,这真是你舅那儿?不可能吧?”
接着是三姑:“建国(我舅舅的名字)咋能干这事?是不是有啥误会?”
然后是我妈那边的亲戚,我爸那边的亲戚,朋友,同学……像一滴油进了热锅,朋友圈炸了。
手机在我手里嗡嗡震个不停,像捏着个活物。我把它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又夹了块白菜。这次我吃得很慢,仔细嚼,好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舅舅和舅妈杵在那儿,舅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舅舅则不停地擦汗,那件不合身的西装腋下已经湿了两团。
“小伟……”我妈拽我袖子,声音发虚,“别闹了,大过年的……”
“妈,我没闹。”我给她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您尝尝,舅妈说了,这是高山有机的,平时吃不着。”
我爸“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沉。他没说话,只是盯着舅舅,眼神像两把刀子。我爸平时话少,脾气好,但真要动了气,谁也拉不住。
表姐坐不住了,站起来打圆场:“那什么……小伟,都是自家人,有话好好说。可能是后厨搞错了,我让我爸去问问……”她说着推了舅舅一把。
舅舅如梦初醒,连声说:“对对对,肯定是搞错了!我去看看,我去看看!”说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我爸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建国,你坐下。”
舅舅僵在门口,回头,讪讪地笑:“姐夫……”
“我让你坐下。”我爸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舅舅慢慢挪回来,没坐,就站在那儿。舅妈想说话,被表姐她老公偷偷拉了一下袖子。
我爸看着我:“小伟,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我爸划拉着屏幕,看那些评论,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大概一分钟,他把手机还给我,然后看向舅舅。
“建国,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爸问。
“三、三十多年了……”舅舅额头汗更多了。
“三十七年。”我爸说,“我娶你姐那年,你才十五,穿个开裆裤满街跑。你爸死得早,你妈身体不好,你姐把你带大,供你读书,给你娶媳妇。你开这小卖部赔了钱,你姐把攒着给小伟上大学的钱拿出来给你填窟窿。有没有这回事?”
舅舅低下头,不敢看我们。
“后来你跑运输,车翻了,砸伤人,人家要五万医药费。你姐把家里的牛卖了,又找我大哥借了两万,凑给你。有没有这回事?”
“姐夫,我……”舅舅声音像蚊子哼。
“前年你说要开饭馆,缺八万块钱。你姐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六万块,说不用还,就当支持你创业。”我爸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我就问你,建国,你摸着良心说,你姐对你怎么样?”
舅舅头垂得更低,肩膀缩着。舅妈想说话,被表姐死死按住。
我妈开始抹眼泪,小声啜泣。我姐搂着她,眼睛也红了。
“一千块钱,不多。”我爸继续说,“你要明说,兄弟,今年生意不好,这顿就当支持我,白菜土豆我们也吃。可你怎么说的?海鲜大餐,龙虾鲍鱼。建国,你把你姐当什么?把你外甥当什么?把咱们这一家子,当什么?”
最后一句,我爸是吼出来的。他一辈子没这么大声说过话,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
包间里只有我妈的抽泣声。表姐家那孩子吓坏了,躲在他妈怀里不敢哭。表姐她老公脸色难看,低头玩打火机,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了,按了免提。
“喂,是陈先生吗?”是个女声,挺客气。
“我是,您哪位?”
“我这里是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反映‘聚香楼’饭馆存在虚假宣传、价格欺诈行为。请问您现在在饭馆现场吗?方不方便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全屋子的人都愣住了。舅舅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舅妈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看了舅舅一眼,对着电话说:“我在,吉祥厅。你们过来吧。”
“好的,我们十分钟左右到。请保留好相关证据,比如菜单、收费凭证等。”
“有,都有。”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廉价的茉莉花茶,梗多叶少,泡得发苦。
“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舅舅声音都变了调,“小伟,你……你举报的?”
“不是我。”我说,“但我朋友圈里,有在市场监管局上班的同学。他看到了,可能觉得这事儿该管管。”
其实是我悄悄给在市场监管局工作的老同学张志发了微信,把照片和地址发过去了。张志是我高中同桌,关系铁,看到朋友圈马上问我咋回事。我简单说了,他说“等着,哥们给你撑腰”。
但这话我没说。就让舅舅猜去吧。
舅妈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一屁股坐椅子上,拍着大腿开始嚎:“哎哟我的天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开个店容易吗?大过年的,自家亲戚来砸场子啊!陈建国你个没用的,你看看你外甥干的好事啊!”
她嗓门大,哭嚎声能把屋顶掀了。表姐赶紧去捂她嘴:“妈,你别喊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我丢什么人!我丢什么人!”舅妈甩开表姐的手,指着我妈,“姐,咱们几十年姐妹,你就这么纵容你儿子?大过年的,把市监局都招来了!这店要是封了,我们一家喝西北风去啊?你心咋这么狠啊!”
我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发不出声。我姐腾地站起来:“舅妈!你说这话亏不亏心!是我妈心狠,还是你们心黑?一千块的白菜土豆,你们也做得出来!还高档菜,还高山有机,我呸!菜市场白菜一块五一斤,你当我们是傻子啊!”
“就是!”我姐夫也站起来了,“今天这事,说到天边也是你们没理!还怪我们举报?要不是你们先坑人,能有人举报吗?”
“谁坑人了!谁坑人了!”舅妈跳起来,唾沫星子乱飞,“我们明码标价,爱吃不吃!是你们自己愿意来的!”
“是我们愿意来的?”我笑了,慢慢站起来,走到舅妈面前。我比她高一个头,她不得不仰头看我。“舅妈,是我妈,心疼你们开店不容易,非要来捧场。是你们,拍着胸脯保证海鲜大餐。是你们,收了一千块定金。现在端上来白菜土豆,说我们乡巴佬不识货。”
我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但确保全屋人都能听见:“舅妈,你信不信,今天市监局不来,明天我也能让你这店开不下去?我在深圳干了五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一件事:谁也别拿我当傻子耍。”
舅妈被我盯得后退一步,气势矮了半截,但嘴还硬:“你……你吓唬谁呢!我开我的店,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我退回座位,坐下,“市监局管得着。”
正吵着,包间门被敲响了。服务员怯生生探进头:“老板,楼下……楼下有人找,说是市监局的。”
舅舅腿一软,扶住桌子才没倒。舅妈也不嚎了,脸白得像纸。
我爸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吧,下去看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们一家往外走。经过舅舅身边时,他拉住我爸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姐夫,姐夫我错了,我真错了!你让市监局的人走吧,这大过年的,求你了姐夫……”
我爸甩开他的手,没说话,径直下楼。
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桌菜。三盘白菜,两盘土豆丝,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一千块。
我掏出手机,又拍了一张。
配文:“市监局来了,等结果。”
发送。
第三章 查他个底朝天
楼下大厅里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制服,胸前别着工作证。为首的男的四十多岁,国字脸,表情严肃。旁边年轻点的一男一女,手里拿着本子和执法记录仪。
正是我那老同学张志,和他两个同事。张志冲我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然后板起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舅舅连滚带爬地从楼上下来,挤出一脸笑,掏出烟递过去:“领导,领导过年好!我是这儿的老板陈建国,您几位这是……”
张志没接烟,亮出证件:“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我们接到群众举报,你们店涉嫌虚假宣传和价格欺诈。请配合检查。”
“误会!肯定是误会!”舅舅手直抖,烟都拿不稳,“领导,我们这是自家店,小本生意,哪敢欺诈啊!今天是我姐一家来吃饭,自家人,开个玩笑……”
“是不是玩笑,我们检查了就知道。”张志打断他,“菜单拿来看看。还有,今晚‘吉祥厅’那一桌,原样给我们看一下。”
舅妈这时候也下来了,脸上堆着笑:“领导,真是误会!那桌菜……那桌菜是我们自家吃的,不是给客人的!我外甥他们开玩笑呢,你看这闹的……”
“自家吃,收一千块?”张志看着她,“收据有吗?”
舅妈噎住了。
“没有收据,就是口头约定?”张志转向年轻女同事,“小刘,记录一下。涉嫌无照经营、不开发票、偷税漏税。”
“有有有!有收据!”舅舅赶紧喊,“小王,去把收据拿来!吉祥厅的!”
服务员小姑娘慌慌张张跑去吧台,拿来一张手写收据。张志接过看了看,抬头问我们:“是这张吗?一千块,年夜饭套餐?”
我妈点头,声音很小:“是……”
“这桌菜呢?我们要看实物。”张志说。
“在楼上,楼上……”舅舅在前面带路,腿都是软的。
一行人又上楼。大厅里几桌客人都停下筷子往这边看,交头接耳。有人拿出手机在拍。舅舅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回到包间,那桌白菜土豆还摆在桌上,已经凉了,油凝成白花花一层。张志走过去,用手机拍照,又让同事从不同角度拍。
“就这些?”张志问。
“就……就这些。”舅舅声音越来越小。
“菜单上写的什么?海鲜大餐?龙虾鲍鱼石斑鱼?”
“那……那是宣传用语……”舅舅试图解释。
“宣传用语要真实。”张志翻看着菜单,“你们这菜单上写着‘年夜饭套餐,海鲜盛宴,十人量,1000元’。实物呢?海鲜在哪儿?盛宴在哪儿?”
舅舅说不出话了。
张志又看向舅妈:“你刚才说,这是高山有机白菜,内蒙古原种土豆,手工石磨豆腐。有相关证明吗?进货单据,检测报告,有吗?”
舅妈脸一阵红一阵白:“这……这我们是从菜市场进的,但绝对是好的……”
“那就是没有。”张志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涉嫌虚假宣传,误导消费者。另外,这一桌菜的成本,你们核算过吗?”
“成本……大概……三四百……”舅舅声音小得像蚊子。
“三四百?”我笑了,“舅舅,菜市场白菜一块五一斤,土豆两块,豆腐三块一斤。这一桌,白菜三盘算五斤,七块五。土豆两盘算四斤,八块。豆腐汤里那点豆腐,算两块钱。加上油盐调料,煤气人工,成本超不过三十块。您卖一千,利润率3000%以上。这算不算暴利?算不算价格欺诈?”
我这话是故意说给张志他们听的。果然,张志眉头皱得更紧:“利润率超过3000%,这已经严重超出合理范围。根据《价格法》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我们可以认定构成价格欺诈。”
舅妈腿一软,要不是表姐扶着,真坐地上了。舅舅扶着桌子,嘴唇哆嗦:“领导,领导我们改,我们马上改!这桌钱我们退,双倍退!不,三倍退!您高抬贵手……”
“不是退钱的问题。”张志严肃地说,“你们涉嫌多项违法,必须立案调查。现在,请把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进货台账、近期菜单和收费记录全部拿出来。我们要全面检查。”
“全……全面检查?”舅舅傻了。
“对。现在,马上。”张志看看表,“我们今晚加班。小刘,小赵,你们分工,一个查证照,一个查后厨卫生。我去看看其他客人点的菜。”
舅妈“哇”一声哭出来,这次是真哭了:“完了……全完了……这店开不成了啊……”
表姐也哭了,一边哭一边埋怨:“爸,妈,我说什么来着!让你们别这样别这样,你们非不听!现在好了吧!”
表姐她老公脸色铁青,拽着表姐:“哭什么哭!还嫌不够丢人!走,回家!”说着就要拉表姐走。
“走什么走!”张志喝了一声,“相关人员都要配合调查。你们是家属吧?也留下,等会儿要做笔录。”
表姐她老公僵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张志不再理他们,带着同事开始检查。舅舅像丢了魂一样,被小刘叫去拿证照。舅妈瘫在椅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表姐在一旁抹眼泪,她家那孩子也跟着哭,一时间包间里哭声一片。
我们一家退到角落。我妈拉着我的手,手冰凉,全是汗:“小伟,会不会……会不会太狠了?你舅这店,投了十几万呢……”
“妈,”我反握住她的手,“是他们先对咱们狠。一千块,白菜土豆,还说咱们乡巴佬。他们拿咱们当亲戚了吗?当人了吗?”
我爸闷声说:“小伟做得对。这种人,你不把他打疼了,他下次还敢。”
我姐也点头:“就是!妈,您就是心太软!以前他们坑咱们多少回了?您总念着是亲兄弟,让着让着。可他们呢?变本加厉!”
正说着,楼下大厅突然传来喧哗声。我们往下一看,原来是张志他们在检查其他桌的菜。有一桌客人不干了,摔了筷子:“什么?我们这桌海鲜套餐,八百八?就这?螃蟹是空的,虾是死的,鱼都不新鲜!退钱!”
另一桌也嚷嚷起来:“我们这桌也坑人!说好的土鸡汤,就是白水煮鸡架!”
“退钱!黑店!”
“举报得好!早就该查了!”
“我昨天来吃的,拉了一天肚子!赔钱!”
大厅里乱了套。几桌客人都站起来,围着服务员和厨师吵。厨师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系着脏兮兮的围裙,挥舞着勺子:“胡说什么!我们的菜新鲜得很!你们不懂别瞎说!”
“新鲜个屁!”一个客人端起一盘虾,“你看看,这虾头都黑了!死的!”
“就是!这螃蟹,一点黄都没有!空壳!”
“退钱!不然我们打12315!”
张志大声维持秩序:“大家静一静!我们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正在调查!请大家配合,把问题都反映出来,我们记录在案,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客人们这才稍微安静,七嘴八舌地开始投诉。小刘和小赵忙不迭地记录。舅舅从吧台后面拿出营业执照,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张志接过来一看,眉头皱成疙瘩。
“你这执照,经营范围是‘小型餐馆’。但你们菜单上有海鲜,有高档菜品,这已经超范围经营了。还有,食品经营许可证呢?”
“许……许可证在办,在办……”舅舅声音越来越虚。
“那就是无证经营。”张志合上本子,“行了,基本情况清楚了。涉嫌无证经营、超范围经营、虚假宣传、价格欺诈、食品质量问题。现在,请你们店暂停营业,接受进一步调查。所有客人,今晚的消费全部免单,已经付钱的,全部退还。”
“暂停营业?”舅妈尖叫起来,“那怎么行!我们……”
“这是规定。”张志面无表情,“如果你们拒不配合,我们可以强制查封。你们自己选。”
舅舅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舅妈也不哭了,呆呆地看着,像傻了一样。
张志转向我们:“举报人,你们也跟我回局里做个笔录。还有,那一千块钱,他们必须退还,并且按照《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假一赔三,赔偿三千。如果协商不成,可以走法律程序。”
“我们赔!我们赔!”舅舅爬起来,从柜台里数出四千块钱,塞给我,“小伟,小伟,是舅不对,舅不是人!这钱你拿着,多的当舅给你的压岁钱!你让领导们走吧,求你了!”
我没接钱,看着张志。
张志说:“按规定,赔偿是必须的。但你们是亲戚,如果达成和解,可以从轻处理。不过,停业整顿跑不了,罚款也跑不了。具体罚多少,要看调查结果。”
“我认罚,我认罚!”舅舅忙不迭地说,“只要不封店,怎么都行!”
“那行,先把客人的单都免了,把钱退了。明天上午九点,来局里接受处理。”张志说完,看向我们,“你们呢?是现在拿钱,还是……”
“拿钱。”我伸手,从舅舅手里接过那四千块。数出三千,装进自己口袋。剩下一千,递给张志:“领导,这一千是饭钱,退给我们的。这三千是赔偿,我们收了。但有个要求。”
张志看着我:“你说。”
“让他们,”我指了指舅舅舅妈,“给我爸妈,鞠躬,道歉。”
第四章 鞠躬道歉
我这话一说出来,包间里又安静了。
舅舅舅妈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没听懂。表姐也忘了哭,张着嘴。连张志都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公事公办的表情:“这是你们之间的纠纷,自行协商。我们只负责行政处理。”
“小伟……”我妈又拉我袖子,声音发颤。
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只是看着舅舅舅妈。
舅舅脸涨成猪肝色,手指着我,半天才憋出一句:“陈伟!你……你别太过分!我是你舅!”
“我知道您是我舅。”我平静地说,“所以我妈心疼您,把棺材本拿出来给您开店。所以我爸大年三十晚上,带着全家来给您捧场。所以我相信您说的海鲜大餐,提前三天订桌,交一千块定金。”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些:“舅,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吗?我爸妈下岗,家里穷,过年买不起肉。您偷偷塞给我五十块钱,让我去买点好吃的。那钱皱巴巴的,是您打零工挣的。我到现在都记得。”
舅舅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
“后来我出去打工,您又塞给我五百,说在外头别亏着自己。”我声音有点哽,但压住了,“舅,那些好,我都记着。所以我妈说要来捧场,我二话没说就来了。我以为您还是我小时候那个舅,宁可自己饿着,也要让我吃上肉的舅。”
我吸了口气,继续说:“可您呢?您拿我们当什么?拿我妈当什么?拿这一千块钱,拿我们的信任,当什么?白菜土豆,您也端得出手?还说我们乡巴佬不识货?”
“我……”舅舅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今天这事,不是钱的事。”我看着他和舅妈,“是心的事。你们的心,黑了。亲戚的情分,被你们自己糟蹋没了。”
舅妈突然喊起来:“陈伟!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在深圳混了几年,了不起了?回来耀武扬威,欺负自家人!你不就是想让市监局封我们的店吗?你狠,你毒!我告诉你,这店要是开不成,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你闭嘴!”舅舅猛地转身,吼了她一句。舅妈被吓住了,瞪着眼看他。
舅舅转回来,看着我,眼圈红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姐,姐夫,对不起。”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是我黑了心,我不是人。我骗你们,坑你们,我该死。”
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声音很响,全屋人都惊了一下。
“建国!”我妈站起来,想去拉他,被我爸按住了。
舅舅又转向我,又鞠了一躬:“小伟,舅对不起你。舅……舅鬼迷心窍了,舅不是东西。”
舅妈在一旁,脸白得像纸,手指紧紧掐着手心,指甲都陷进肉里。表姐捂着脸哭,不敢看。
“还有舅妈。”我看着舅妈。
舅妈猛地抬头,眼睛瞪着我,眼里全是恨。但看看张志他们,看看瘫在地上的舅舅,再看看那些还在楼下嚷嚷着要退钱的客人,那股恨意慢慢散了,只剩下绝望和恐惧。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对不起。”
声音太小,几乎听不见。
“大点声。”我说。
舅妈胸口剧烈起伏,突然尖声喊出来:“对不起!行了吧!满意了吧!”
喊完,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这次哭得撕心裂肺,是真伤心了。
张志和同事对视一眼,摇摇头。小刘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我走过去,把舅舅扶起来。他脸上一个红红的巴掌印,眼里全是泪。五十多岁的人,这会儿看着像七十岁。
“舅,”我声音软下来,“店不会封。只要你们好好整改,该办证办证,该交罚款交罚款,诚心做生意,市监局不会为难你们。今天来的张科长,”我指了指张志,“是我同学。我跟他说了,只要你们态度好,可以从轻处理。”
舅舅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又看看张志。
张志点点头:“陈伟说得对。停业整顿三天,把该办的证照补齐,罚款按规定交。以后诚信经营,明码标价,不再欺诈顾客,店还可以开。要是再犯,那就不是罚款这么简单了。”
“谢谢!谢谢领导!”舅舅又要鞠躬,被张志拦住了。
“别谢我,谢你外甥。要不是他替你们说话,按你们这问题,至少停业一个月,罚款五万起步。”
舅舅看着我,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出一句:“小伟……舅……舅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