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特写｜当战争警报响起，他们只想回家：中东机场48小时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高江虹

战火再度在中东燃起，这一次，许多中国游客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战争的惊悸与无助。

2月28日，美以联合对伊朗发起军事打击，伊朗随即回击，对美军在中东多处的基地展开报复。部分导弹在拦截过程中碎片坠落，波及迪拜与阿布扎比的国际机场。

据央视新闻报道，当地时间2月28日晚至3月1日凌晨，阿联酋迪拜国际机场传出巨大爆炸声，航站楼遭到波及，致4人受伤。紧接着，3月1日，阿布扎比扎耶德国际机场也遭遇袭击，一名亚洲公民遇难，另有七人受伤。

局势骤然升级，多哈、迪拜、阿布扎比三地相继关闭领空，机场全部暂停运营。罕见的全面停摆引发全球航空混乱，无数中转乘客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其中也包括大量中国旅客。多位滞留迪拜和多哈的中国游客向记者讲述了那个惊魂之夜，以及他们正经历的一切。

多哈：惊魂一夜

北京时间3月1日18时许（当地时间14时许），夏商终于办好了酒店入住，声音里满是疲惫。从2月27日晚从北京出发前往马耳他，到28日在多哈中转时突遇变故，过去四十多个小时，成为他此生最难忘的旅程。

夏商乘坐的卡塔尔航空航班原定当地时间2月28日9时30分起飞，却于11时折返，12时许重新落地多哈机场。彼时，美以已对伊朗动手，德黑兰多处遇袭，伊朗随即关闭领空，展开反击。他乘坐的飞机本应飞越伊朗前往欧洲，却在途中被告知无法穿行，只得返航。乘客们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落地后手机信号恢复，机舱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警报声。

起初，警报只有阿拉伯语，直到晚上才开始用英文播报。借助翻译软件，夏商才意识到事态的严峻。他随人流回到候机楼，楼内人头攒动，人们表面上平静，却三五成群地用母语低声交谈，而后匆匆给家人拨去电话。

机场和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看似镇定，未因爆炸声表现出慌乱，依然按部就班地引导乘客。夏商从工作人员口中得知，这已是多哈机场近一年来第四次暂停运营。他意识到，短期内恐怕无法离开，于是凭机票在机场解决了餐食，随后打听改签事宜。

起初，工作人员表示2月28日晚能否起飞还是未知数，需等3月1日凌晨3点领空是否开放才能确定。夏商改签了最早能走的米兰航班，便在机场和衣而卧，随时准备登机。可惜，那趟航班最终还是取消了。直到3月1日早8点，他才收到卡航通知：因卡塔尔空域关闭，所有航班暂停运营，开放时间待定。

（2月28日夜晚在多哈机场滞留游客，受访者供图）

2月28日晚，多哈机场候机楼里，疲惫的旅客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席地而睡，等待领空重启。大家和衣而卧，睡得不踏实，却也只能借此暂缓疲惫。3月1日凌晨2点多，工作人员陆续叫醒他们，收集护照、登记信息，安排大家撤离机场。因滞留人数众多，直到凌晨5点，夏商才得知将被送往哪家酒店。混乱中，他们先被带到一家酒店，排着队快办完入住时，却被告知客满，只得再联系航司重新安排。

（3月1日在多哈等待入住的游客，受访者供图）

就在这一波三折的间隙，夏商在酒店门口亲眼看到导弹从头顶掠过，在空中炸开，巨响让他双腿发软，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天空里接连不断的爆炸声，让所有人惊慌失措，纷纷涌向酒店内。工作人员迅速将大家引入地下室躲避。

迪拜：更多同胞滞留

与夏商一样在地下室躲避的，还有滞留迪拜的上海女孩小洁。她本是来迪拜游玩，计划搭乘3月1日凌晨的阿联酋航空航班回上海。2月28日下午，看到官方通知所有往返迪拜的航班取消后，她赶紧续订了酒店，再也不敢出门。

小洁告诉记者，外面时常传来不明声响，她分不清是不是爆炸。2月28日晚，手机多次响起警报，每次响起，大家就急匆匆往楼下跑，酒店服务员则有序地将住客带往地下室，那里早已备好椅子和沙滩床，供人休息。从2月28日起，她几乎足不出户，只在超市买了些泡面和零食，便一直窝在酒店里。

从杭州来迪拜旅游的乔明一家四口，同样被困在酒店。两个孩子一个9岁，一个3岁，眼看就要开学，乔明心急如焚，想带他们回国上学，可航班全面取消，全家束手无策。联系不上航空公司，他加入了滞留迪拜的同胞互助群。群里388人不断更新着各自酒店附近的情况、航班动态。众人情绪复杂，有人焦急于回国上学、工作，也有人努力平复心情，把这当作意外的假期。

让不少滞留游客感到不安的是，尽管阿联酋政府3月1日表示将承担所有受影响旅客的住宿和接待费用，但群里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如何申领，目前仍是自掏腰包。

阿联酋民航总局称，过去几小时，各机场和航司已为约20200名受影响的旅客做了安置，但乔明等人始终打不通航司电话，实际滞留人数恐怕远超两万。根据航空分析公司睿思誉的数据，阿联酋航空、卡塔尔航空和阿提哈德航空公司每日在迪拜、阿布扎比和多哈三大机场中转的旅客数量就有9万人次左右，从那里前往中东各地的旅客则更多。

随团来迪拜的周牧，一度脱团去阿布扎比看望朋友。3月1日中午返程时，她发现阿布扎比境内还算平静，可一进入迪拜，便看到路边散落着爆炸碎片，远处冒着黑烟。作为游客，她和团友们难免紧张，但当地人似乎习以为常，便利店、超市、公共设施照常开放，也没有哄抬物价等乱象。

（3月1日迪拜多地被袭击，冒着黑烟，受访者供图）

仍有许多中国游客盼着早日回家。群里不断有人探讨离开方案：有人注意到阿曼尚未遭袭，认为或许比迪拜安全，航班可能更快恢复，开始组团租车前往阿曼机场——一辆商务车8000迪拉姆，约合1.5万元人民币。

但这条路也充满未知：大家讨论着能否免签入境、能否顺利买到机票、哪些航线能绕开中东回国，甚至有人考虑搭乘印度靛蓝航空，辗转三程回国。有人开始呼吁国家撤侨，派专机接大家回家。

在中东的打工人：各自坚守

并非所有人都如此焦虑。夏商告诉记者，多哈的同胞互助群里，仍有许多前往中东各地的务工者坚持按计划前行，其中一位是去伊拉克做技术支持的石化行业人士。群里还有不少买了未来几天经停多哈机票的旅客，进来打探消息，看看航班是否还能成行。因为至今未收到取消通知，想退票又打不通航司电话。夏商无奈地感叹，当地真的不安全，同胞们暂时还是别往中东来了。

而在迪拜工作的众多中国人，心态似乎比游客从容许多。张林从事建筑行业，2月28日下午听到两声闷响，抬头看见天空划过两道白烟——那是导弹被拦截的痕迹。第一次感觉战争离普通人如此之近。当晚，手机收到警报，提醒居民不要外出，尽量在家中寻找掩体。但他发现身边的本地人并没有太紧张，邻居依然在聚会，有说有笑。

3月1日，张林没去上班，而是去了超市采购。当天早上，他听到近十次爆炸声，迪拜港口方向升起黑烟。他担心战事持续，物资可能出现短缺，便提前囤些货。虽然早上人不多，物资也充足，但他清楚，霍尔木兹海峡已封闭，海湾国家大量依赖进口，后续供应恐怕会吃紧，得未雨绸缪。

担忧归担忧，3月2日，张林仍会照常上班——他工作的地方，正是这两天冒黑烟的港口附近。“毕竟日子还得继续。”他说。

这场中东战火，何时能平息，仍是未知。据航班数据服务商VariFlight 3月1日17时更新的数据显示，3月1日至7日，中东相关航班共80269班，其中15707班已取消，整体取消率约19.6%。

其中，中国内地往返中东的计划航班共806班，已有242班取消，取消率约30%。与同日12时数据相比，整体取消班次增加1218班，取消率上升1.5个百分点；中国内地往返中东取消班次增加33班，取消率上升4.1个百分点。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张林、夏商、乔明、小洁和周牧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