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57岁再婚,我咬牙随了18万礼金。
婚礼结束,我们一家准备离开。
继父徐礼贤突然从后面追上来。
他叫住我,然后蹲下身,塞给我女儿晨曦一个厚厚的红色。
那红包捏在手里,硬硬的,很沉。
“给孩子的。”他声音有点哑,摸了摸晨曦的头。
我道了谢,心里有些异样,但没多想。
晚上回家,女儿趴在地毯上拆红包。
“妈妈,好多钱呀!”她哗啦一下倒出来。
一摞捆好的百元钞下面,还有东西。
那是一沓用细绳仔细扎好的旧信封,边缘已经泛黄。
最上面那封,信封上的字迹我很熟悉。
清秀,工整,是母亲年轻时写的。
收信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胡静怡。
我的手指刚碰到那沓信,就抖了一下。
那是我七岁以后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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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核对季度报表。
瞥了一眼屏幕,是母亲。
这个时间她很少打来。我放下鼠标,接起来。
“静怡啊。”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不像往常。
“妈,怎么了?”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一刻。
“没什么事……你晚上,忙不忙?”
“还行,晨曦有舞蹈课,涵亮去接。我大概七点半能到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周末呢?周末有时间回来一趟吗?”她顿了顿,“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说。”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还是……当面说吧。”她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坚持,甚至可以说是紧张。
我心里掠过一丝疑惑。母亲向来不是吞吞吐吐的人。
“行,那我周六上午带晨曦回去。”
“好,好。”她像是松了口气,“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随便,都行。你别太麻烦。”
挂掉电话,我盯着报表上的数字,却有点看不进去了。
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
我和母亲的关系,就像这天气,不算坏,但也谈不上多么晴朗温暖。
父亲在我七岁那年因病去世。记忆里关于他的画面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他很高,手掌很大,喜欢把我举过头顶。
两年后,母亲改嫁了。
继父姓冯,是个跑长途货运的司机,人很实在,话不多。他对我谈不上多亲近,但也从没亏待过我。家里条件一般,母亲总说,有个安稳的家比什么都强。
可我总觉得,母亲从那以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笑,眼神里常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疲惫和疏离。她对我很好,生活上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我考上大学离开家那年,继父在一次长途运输中出了事故,也没了。
母亲没再嫁,一个人供我读完大学,直到工作、结婚、生子。
我们住在同一个城市的两端,每个月见一两次面。一起吃顿饭,聊聊孩子,聊聊家常。话题总是浮在表面,很少触及内心深处。
她从不主动跟我提过去的事,尤其是父亲去世后那两年。
我也从来不问。
有些东西,习惯了不去碰,好像也就真的不存在了。
02
周六早上,我带着晨曦坐上开往城西的地铁。
晨曦晃着我的胳膊:“妈妈,外婆今天真的会做可乐鸡翅吗?”
“会,外婆答应你了。”
“耶!还要吃草莓!”
“好,都买。”
车厢摇晃,晨曦靠在我身上,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我应着,心里却想着母亲电话里欲言又止的语气。
出了地铁站,又走了十来分钟,到了母亲住的老小区。
楼道里飘着午饭的香气。我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母亲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似乎又深了一点。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吧?”她接过我手里的水果,又弯腰摸了摸晨曦的脸,“晨曦又长高了。”
“外婆!我的可乐鸡翅呢?”晨曦抱着她的腿。
“在锅里呢,马上就好。”母亲笑得眼睛弯起来。
屋里很暖和,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我爱吃的。厨房里咕嘟咕嘟炖着汤。
“妈,做这么多,吃不完。”
“难得回来,多吃点。”母亲转身进了厨房,“还有一个青菜,马上就好。”
我放下包,去厨房想帮忙。
母亲正在灶台前翻炒,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她今年五十七了,头发染过,但发根处已经冒出明显的灰白。
“妈,你到底有什么事要说?”我靠在门框上,直接问道。
她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母亲不停地给我和晨曦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晨曦啃着鸡翅,小嘴油汪汪的,没察觉大人间的微妙气氛。
饭后,我哄着晨曦在客厅看动画片。
母亲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我走过去,拿起擦碗布。
“现在能说了吗?”
母亲关掉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她转过身,背靠着水池,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
“静怡,”她声音很低,语速很慢,“我……我可能,要再婚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什么?”
“就是……有个老伴儿,想一起过日子。”她避开我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们相处了一段时间,觉得挺合适的。”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惊讶过后,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点突然,有点茫然,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堵。
“什么时候的事?对方……是什么人?”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快半年了。”母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他姓徐,叫徐礼贤。是个退休老师,教历史的。人……挺好的。”
退休老师。历史老师。
我脑子里没什么概念。
“怎么认识的?”
“老年大学。”母亲轻声说,“我报了个书法班,他是那个班的老师。”
所以,是师生恋?我心里冒出这个有点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对你好吗?”我问。
母亲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少女般的羞涩,让我觉得陌生。
“挺好的。脾气温和,也懂得照顾人。”
我沉默了很久。厨房里只有冰箱低沉的嗡嗡声。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这次,她回答得很肯定,“静怡,妈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有时候晚上醒来,屋里静得让人心慌。现在晨曦也大了,你工作忙,涵亮也忙。我……我也想有个人说说话,互相照应着。”
我看着她眼里的恳切和小心翼翼,心里那点堵慢慢化开了,变成一丝细细的酸楚。
是啊,她一个人太久了。
“只要你高兴就行。”我听见自己说。
母亲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转过身,打开水龙头,假装继续洗碗,可肩膀轻轻耸动着。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她的背。
很瘦,骨头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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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周后,我见到了徐礼贤。
约在离母亲家不远的一家咖啡馆。母亲让我“先见见”,我说好。
去之前,我跟丈夫涵亮提了这事。
他正在看汽车杂志,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妈想再婚?好事啊。对方人怎么样?”
“不知道,明天去见。”
“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我先看看。带晨曦一起。”
涵亮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性格一向务实,觉得老年人再婚相互有个依靠,合情合理。
周六下午,我牵着晨曦走进咖啡馆。
靠窗的位置,母亲和一个男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母亲先看到我们,抬手招了招。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针织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
我走过去。
那男人站了起来。
他个子挺高,身形清瘦,穿着熨帖的灰色夹克,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有些皱纹,但眉眼清晰,鼻梁很直。
“静怡来了。”母亲介绍,“这是徐礼贤。礼贤,这是我女儿静怡,外孙女晨曦。”
“徐叔叔好。”我点了下头,拉开椅子坐下,把晨曦抱到旁边的儿童椅上。
“你好。”徐礼贤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长辈特有的沉稳。
他重新坐下,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很短暂地停留了一下,随即移开,看向晨曦。
“小朋友真可爱,几岁了?”
“七岁!”晨曦大声说。
“七岁啊,上一年级了吧?”
“嗯!”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杯拿铁,给晨曦要了杯热牛奶。
气氛有点微妙的安静。
母亲拿起杯子抿了口茶,眼神在我和徐礼贤之间飘忽。
徐礼贤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坐姿很端正,是那种老一辈知识分子特有的姿态。
“听春兰说,你在科技公司工作?”他主动开口,语气自然。
“嗯,做项目管理的。”
“那很忙吧?”
“还行,习惯了。”
对话干巴巴的,像在走流程。
他又问了涵亮的工作,问了晨曦上学的情况。回答都很简短。
我能感觉到,他在很努力地找话题,让这次见面不那么尴尬。态度谦和,举止得体,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他的眼神,偶尔会落在我脸上,不像是在观察我这个“未来继女”,而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寻找什么。那目光很复杂,有关切,有打量,还有一种极力克制的……情绪。
当我回看过去时,他又会立刻移开视线,转向母亲或者晨曦。
“徐叔叔退休前在哪个学校?”我随口问。
“市二中,教了三十多年历史。”
“那挺久的。”
“是啊,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淡淡的感慨。
服务员端来了咖啡和牛奶。
晨曦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大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对面的新面孔。
徐礼贤看着晨曦,眼神柔和了许多。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来。
“第一次见面,给孩子带了个小礼物。”
是个包装精致的音乐盒。
“这太客气了。”我连忙说。
“一点小心意。”他摆摆手。
晨曦已经好奇地拿过去了,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只好点点头。她开心地拆开,拧动发条,清脆的《致爱丽丝》响起来。
“谢谢爷爷!”晨曦嘴很甜。
徐礼贤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
“不客气。”
那笑容,不知怎的,让我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很模糊的感觉,抓不住。
04
又过了两周,母亲提议去徐礼贤家里坐坐。
“他说想正式请你们吃顿饭。”母亲在电话里说,“在家做,比外面干净。”
我答应了。
徐礼贤住在另一个老小区,房子在五楼,没电梯。楼道干净,墙壁上贴着褪色的通知。
敲门后,是他亲自来开的门。
屋里很整洁,甚至可以说是过分整洁了。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擦得一尘不染。
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上铺着镂空的白色钩花桌布,上面摆着一个玻璃烟灰缸,但里面很干净,没有烟蒂。
书很多。一整面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历史、社科类的书籍,还有一些线装书和旧杂志。空气里有一股旧书和木头家具混合的味道。
“随便坐,别客气。”徐礼贤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春兰在厨房帮我,你们先坐会儿,看会儿电视。饭菜马上就好。”
“需要帮忙吗?”我问。
“不用不用,你们是客人。”
他转身回了厨房。我听到里面传来母亲低声说话和他温和应答的声音。
晨曦在客厅里好奇地东张西望,跑到书架前仰头看。
“妈妈,好多书啊。”
“嗯,徐爷爷是老师。”
“老师都有这么多书吗?”
“大概吧。”
我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脊。很多书都旧了,书页泛黄。有些书的扉页上,还能看到用钢笔写的名字和日期,字迹工整有力。
“静怡,来端下菜。”母亲在厨房门口喊。
我走进厨房。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母亲在盛汤,徐礼贤正在翻炒最后一个青菜。锅气升腾,他的侧脸在热气里有些模糊。
“徐叔叔做饭手艺不错啊。”我说。
“随便做做,比不上你妈。”他回头笑了笑。
饭菜上桌,四菜一汤,家常但用心。红烧肉炖得酥烂,清炒虾仁,香菇菜心,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冬瓜排骨汤。
“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徐礼贤给晨曦夹了块排骨。
“很好吃,谢谢徐叔叔。”
这顿饭吃得比上次在咖啡馆自然些。徐礼贤话不多,但偶尔会说起以前教书时的趣事,或者某个历史典故。他说话条理清晰,不疾不徐,确实很有老师的样子。
母亲话也比平时多,脸上一直带着笑。
晨曦很喜欢那道虾仁,吃了很多。
吃完饭,晨曦坐不住,在客厅里玩她带来的小玩偶。
母亲起身收拾碗筷,徐礼贤也跟着一起。我不好干坐着,帮忙把剩菜端进厨房。
水池边,母亲洗碗,徐礼贤在旁边擦干。两人配合默契,偶尔低声交流一句。
我靠在厨房门边看着。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两人的背影镀上一层暖金色。水声哗哗,碗碟轻碰,有一种平淡安稳的烟火气。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和别扭,好像也随着这水流声慢慢冲淡了。
也许,这样真的挺好的。
至少母亲脸上有光了。
离开的时候,徐礼贤送我们到楼下。
“路上慢点,有空常来。”他站在楼道口,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身影拉得很长。
“徐叔叔您回去吧,外面冷。”
晨曦挥着小手:“爷爷再见!”
“晨曦再见。”
走了几步,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没动,望着我们的方向。灯光昏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直到拐过楼角,视线被挡住。
回家的地铁上,晨曦靠着我快睡着了。
忽然,她凑到我耳边,用很小的气声说:“妈妈,那个徐爷爷,今天老看我。”
“嗯?看你什么?”
“就是看我呀。”晨曦眨着困倦的眼睛,“吃饭的时候看,玩的时候也看。他看我的样子,好奇怪。”
“怎么奇怪?”
晨曦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就是……好像认识我一样。”
我心里微微一顿。
“别瞎想,爷爷喜欢你才看你。”
“哦。”晨曦打了个哈欠,靠在我身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摇晃,灯光明明灭灭。
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晨曦那句话,却在心里轻轻绕了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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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和徐礼贤的婚事定了下来。
不打算大办,就请几个要好的老朋友,还有我们一家,简单吃个饭,算是个仪式。
“我们不讲究那些,年纪大了,图个踏实。”母亲说。
我心里明白,她也是怕我麻烦,怕我有想法。
我开始琢磨随礼的事。
晚上,涵亮洗完澡出来,我靠在床头跟他说:“妈结婚,我们随多少合适?”
涵亮擦着头发,在床边坐下:“你觉得呢?按咱们这边一般的规矩,长辈再婚,子女随个一两万应该差不多了吧?关系特别好的另说。”
我沉默着没接话。
“怎么了?你觉得少了?”涵亮看向我。
“不是多少的问题。”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我就是觉得……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现在她找到个伴,我……我想让她知道,我支持她,也希望她以后过得好点。”
涵亮放下毛巾:“你的意思是?”
“我想多给点。”我抬起眼看他,“18万,怎么样?”
涵亮愣了一下。
“18万?静怡,这……是不是太多了?”他皱起眉,“我知道你心疼妈,但咱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房贷每个月七千多,晨曦的学费、兴趣班,还有日常开销,压力不小。我这边项目奖金今年还没影,你那边……”
“我知道。”我打断他,“钱我有数。我卡里还有以前攒的十来万,加上这个月的工资和理财到期的几万,凑一凑,够。”
“那是你的积蓄,应急用的。”涵亮语气有些急,“而且,随礼随这么多,别人怎么看?徐叔叔那边会不会有压力?觉得咱们在摆阔,或者……有其他意思?”
“我没想那么多。”我声音低下来,“我就是想给。涵亮,这钱不是给徐叔叔的,是给我妈的。算是我的一份心,也算是对她这么多年……的一种补偿。”
“补偿?”涵亮不解,“补偿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补偿什么?补偿她早年丧夫,中年改嫁又丧夫,一个人孤零零熬过的那些年?补偿我们母女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还是补偿我心里某个连自己都摸不准的空洞?
“你别问了。”我扭开头,“这钱我一定要给。就算把我自己掏空,我也要给。”
涵亮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行,你决定的事,我拦不住。但静怡,日子是长远的,钱花了就没了。你别以后后悔。”
“我不会后悔。”
话虽这么说,晚上我却失眠了。
黑暗中,我睁着眼,听着身边涵亮平稳的呼吸声。
18万。几乎是我工作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下的大部分钱。
说不心疼是假的。
可每当想到母亲在厨房里单薄的背影,想到她说“晚上醒来,屋里静得让人心慌”时的神情,那点心疼就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那情绪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莫名的、近乎偏执的冲动。
好像这笔钱送出去,就能填补些什么,证明些什么,或者……赎回些什么。
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周末,我去银行转了账,把几张卡里的钱归拢到一起,又提了点现金,凑足18万,存在一张新办的卡里。
红色的卡片,捏在手里,有点烫。
我把卡装进一个厚厚的红包,红包封口处,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写名字。
写什么呢?祝母亲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好像都差点意思。
最后,我什么也没写。
空白的红色,反而像极了此刻我心里那种无法命名的感觉。
06
婚礼,或者说仪式,在一个小餐厅的包间里举行。
只摆了两桌。一桌是母亲和徐礼贤的几位老友,头发都花白了,笑声却很爽朗。另一桌就是我们一家,和徐礼贤那边一位从外地赶来的侄子。
母亲穿了件暗红色的新旗袍,头发盘了起来,别了朵小小的珍珠发饰。她化了淡妆,气色很好,笑容一直没断过。
徐礼贤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身板笔挺,站在母亲身边,偶尔侧头低声跟她说话,眼神温和。
仪式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两位老人站在前面,对着大家举了举杯,说:“感谢各位老友,还有孩子们,来做个见证。我们俩,以后就相互扶持着走了。”
没有煽情的话,没有誓言。
大家鼓掌,起哄,让两人喝交杯酒。
母亲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徐礼贤笑着,手臂挽过母亲的手臂,两人仰头喝了。
酒杯放下时,我看到徐礼贤的手,很轻地在母亲背上拍了两下。
很自然的动作,却透着一种经年累月才能有的默契和体贴。
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终于落下了几分。
至少,他是真心对母亲好的。
开席了。菜一道道上来,大家边吃边聊,气氛轻松热闹。
晨曦很兴奋,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小嘴塞得鼓鼓的。
涵亮在我旁边,时不时给我夹菜,跟旁边徐礼贤的侄子聊着天。
我吃得不多,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上的两个人。
母亲正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地剔掉刺,然后很自然地放进了徐礼贤的碗里。
徐礼贤点点头,夹起来吃了。
那个画面,寻常又刺眼。
我记忆里,母亲很少给继父夹菜。他们之间相敬如宾,客气多于亲密。
而现在……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饮料,压下喉咙里莫名泛起的酸涩。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烈了些。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个厚厚的红包,站起身,走到母亲和徐礼贤面前。
“妈,徐叔叔。”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一些,“祝你们……以后的日子,平安喜乐。”
我把红包递过去。
母亲看着我手里的红包,厚度明显异于寻常。她愣了一下,没接。
“静怡,你这是……”
“一点心意,您收着。”
母亲看了徐礼贤一眼。徐礼贤也看着我,眼神很深,里面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在涌动。
“孩子的心意,收下吧。”他对母亲说。
母亲这才伸出手,接过红包。指尖碰到我的手时,我发现她的手有点凉,还有点抖。
红包很沉,她拿在手里,像拿着块烙铁。
她抬头看我,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我勉强笑了笑:“您高兴就行。”
徐礼贤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脸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包含了千言万语,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他对我点了点头,很慢,很郑重。
我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涵亮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我反手握紧,像抓住一点支撑。
宴席接近尾声,老人们还在聊天,回忆着过去的事。
晨曦坐不住了,拉着涵亮要去外面大厅看鱼缸里的锦鲤。
我跟母亲和徐礼贤打了声招呼,说我们先走了,孩子明天还要上学。
“路上慢点。”母亲送我们到包间门口,手还捏着那个红包,“到了发个信息。”
“知道了,妈您进去吧。”
徐礼贤也站了起来,送我们到走廊。
走廊灯光有点暗,他的脸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老。
我们朝电梯口走去。
刚走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静怡,等一下。”
是徐礼贤的声音。
我停下,转身。
他追了上来,气息有点急,停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
然后,他蹲下身,视线与晨曦齐平。
“晨曦。”他叫孩子名字的声音,有点哑。
“爷爷?”晨曦眨着大眼睛。
徐礼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晨曦手里。
是个厚厚的红色,比母亲刚才接的那个看起来还要鼓胀一些。
“给孩子的。”他说,然后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晨曦的头发。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落在晨曦发顶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
摸了一下,就迅速收回了。
他站起身,目光掠过晨曦,落在我脸上。
嘴唇动了动,好像想对我说什么。
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一阵夜风,带着凉意。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对我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一紧。
“谢谢徐叔叔。”我下意识地道谢。
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孤单,脚步也似乎不像刚才出来时那么稳了。
我低头,看了看晨曦手里那个突兀的红包。
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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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妈妈,爷爷为什么给我红包呀?”晨曦捧着红包,仰头问我。
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
“因为爷爷喜欢你。”涵亮替我说了,他揉了揉晨曦的脑袋,“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哦。”晨曦似懂非懂,捏了捏红包,“好厚呀,里面是什么?”
“回家再看。”我说。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我心里却还在想着徐礼贤刚才的眼神,和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红包……太厚了。厚得不合常理。
就算喜欢孩子,初次见面给个音乐盒,婚礼上再给个红包,一两千顶天了。可这手感……
电梯到了一楼,我们走出餐厅。
夜风更凉了,我拢了拢外套。涵亮去开车,我和晨曦站在路边等。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妈,我冷。”晨曦往我身边缩了缩。
我把她搂紧,目光无意识地望向餐厅楼上那个包间的窗户。
灯还亮着,人影晃动。
车来了,我们坐进去。暖气打开,慢慢驱散了寒意。
晨曦玩累了,上车没多久就靠在我怀里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红包。
涵亮开着车,看了眼后视镜。
“徐叔叔人挺周到的,还单独给孩子红包。”
“嗯。”我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晨曦柔软的头发。
“给了多少?摸着挺厚。”
“不知道,没拆。”
“估计是觉得咱们随礼重,不好意思,给孩子补点。”涵亮推测道,“老一辈人,讲究礼尚往来。”
是吗?
我总觉得不对。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在咖啡馆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萦绕在徐礼贤看我、看晨曦的眼神里。
不是简单的客气,或者长辈对晚辈的喜欢。
那里面,有太多沉重的东西。
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车窗,一道道划过晨曦熟睡的脸庞。
我低头看着她。
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睡得微张的嘴。
忽然,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我的脑海。
如果……如果徐礼贤,不仅仅是徐叔叔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狠狠摁了下去。
瞎想什么。
可是,他抚摸晨曦头发时,那种近乎颤抖的温柔……
他看我时,眼里深不见底的复杂……
还有这厚得反常的红包……
像几块散落的拼图,在我脑子里胡乱碰撞,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心脏没来由地跳得快了些。
我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快到家时,晨曦醒了,揉着眼睛。
“妈妈,到家了吗?”
“快了。”
“我的红包!”她想起手里的东西,举起来晃了晃,“我可以拆开看看吗?”
“回家再拆。”
车驶入小区地下车库。
停好车,上楼,进门。
暖黄的灯光亮起,驱散了外面的黑暗和寒气。
晨曦迫不及待地甩掉鞋子,抱着红包跑到客厅地毯上坐下。
“爸爸,帮我拆!”
涵亮笑着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我放下包,脱掉外套,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还在细微地鼓噪。
“哟,还用细绳子捆着呢。”涵亮解开红绳,拉开封口。
晨曦兴奋地往里看。
涵亮把红包口朝下,轻轻一倒。
哗啦。
一摞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落在柔软的米白色地毯上。
很厚的一摞,用银行的白色封条扎着,看样子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没动过。
“这么多?”涵亮也愣了一下,拿起那摞钱,掂了掂,“这……得有好几万吧?”
晨曦“哇”了一声,伸出小手去摸。
就在这时。
又有东西,从红包里滑了出来。
啪嗒。
掉在那一摞钱旁边。
不是钱。
08
那是一个用更细的、有些褪色的红绳,仔细扎好的小捆东西。
长方形的,扁扁的,厚度大概有一指多。
外面似乎包着一层白色的薄纸,边缘已经泛黄,甚至有点脆脆的感觉。
“这是什么?”涵亮诧异地捡起来。
我也走了过去,在地毯边蹲下。
心脏忽然跳得厉害,咚咚地撞击着胸腔。
涵亮解开了那已经有些松弛的细绳。
白色薄纸散开。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沓旧信封。
最上面那封,信封是那种很多年前常见的、略显粗糙的淡黄色牛皮纸。
信封正中,是用蓝色钢笔水写的字。
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我太熟悉这个字迹了。
是母亲年轻时写的。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收信人那一栏。
那里,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
是我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一个地址。
那地址……是我七岁到十六岁之间,住过的地方。是继父冯家的地址。
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只看得见地毯上那沓旧信封,还有最上面那个,写着我名字的、泛黄的信封。
“这……这是什么?”涵亮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发紧,他拿起最上面那封信,翻过来。
信封背面,没有寄信人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