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我正在新公司的工位上整理资料。
屏幕显示的名字是“郭副总”。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按下了接听键。
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贯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
他说,经过慎重考虑,可以特批一个转正名额给我。
我转椅转向窗外,楼下车流如织,阳光正好。
我笑了笑,对着话筒说,谢谢郭副总好意。
但我今早刚入职创芯科技。
哦,薪资是启明能给我的三倍。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下来。
静得只剩下细微的电流杂音,和他忽然变得粗重、却又极力压制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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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那天的热闹,好像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穿着不太习惯的西装,挨桌敬酒,脸笑得有些发僵。
轮到主桌时,岳父郭德全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但脊背挺得笔直,穿着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
周围嘈杂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几位亲戚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期待的神色。
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他环视一圈,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开。
“文乐这孩子,踏实,肯学。”
“等他们小两口安顿好,就来启明科技吧。”
“公司正在用人之际,自家孩子,总要多给些机会。”
桌上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与恭维声。
“老郭就是有眼光,也重情义!”
“文乐好福气啊,启明可是大公司。”
“思琦爸爸想得真周到,这孩子以后发展不用愁了。”
妻子宋思琦挽着我的胳膊,仰头看着她父亲,眼里有光。
她小声对我说:“你看,爸爸多看好你。”
我赶紧举起酒杯,想说些感谢的话。
岳父却已经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不必。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衡量,还有一丝我那时不懂的、极淡的疏离。
他抿了一口酒,缓缓坐下,没再多说什么。
仿佛刚才那句承诺,只是宴席上一道必要的程序。
司仪在台上活跃气氛,音乐再次响起。
喧嚣重新淹没了我们这一角。
我放下酒杯,手心有点汗。
岳母于丽娟在旁边给岳父夹菜,轻声细语。
“你也是,孩子刚结婚,说这些工作的事。”
岳父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早点定下,省得胡思乱想。”
这话像是说给岳母听,又像是说给我听。
我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心里那点因为找到靠山而产生的雀跃,莫名淡了些。
只剩下一种模糊的、对未来不确定的预感。
婚礼后半程,岳父再没提过工作的事。
他只是和几个老朋友聊天,偶尔发出低沉的笑声。
但我总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偶尔会掠过我。
平静,克制,不带什么温度。
散席时,天空飘起了小雨。
我和思琦站在酒店门口送客。
岳父岳母最后出来,司机已经把车开到檐下。
岳父临上车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雨丝被灯光照得发亮,横在我们之间。
他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进了公司,记住,公是公,私是私。”
我连忙点头:“我明白的,爸。”
他嗯了一声,弯腰坐进车里。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迷蒙的雨夜。
思琦靠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
“爸爸对工作要求严格,私下其实很关心你的。”
我点点头,对她笑了笑。
心里却反复琢磨着那句话。
公是公,私是私。
听起来,更像是一道提前划下的界线。
02
去启明科技报到那天,是个阴天。
大楼玻璃幕墙映着灰蒙蒙的云,显得格外冷峻。
人事部走完流程,我被领到研发部所在的楼层。
走廊安静,偶尔有穿着工服的人匆匆走过,目不斜视。
带我的人事专员在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郭副总,新同事徐文乐来报到。”
“进来。”
岳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平时更显冷淡。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宽敞,陈设简洁。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看着电脑屏幕,没立刻抬头。
我站在原地,手心又开始冒汗。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将视线从屏幕移开,落在我身上。
“坐。”
我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前三分之一。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打量我。
那种审视的感觉又回来了,比婚礼上更直接。
“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郭副总。”
“在这里,只有上级和下属。”他语调平稳,“称呼要注意。”
我喉咙发紧:“是,郭副总。”
“你的简历我看过,学历和实习经历符合基础要求。”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但启明有启明的标准。尤其是研发部,讲究真才实学,论资排辈。”
“你虽然是通过正常招聘渠道进来,毕竟身份特殊。”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闲话,对你的考核会更严格。”
“这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挺直背脊:“我一定努力,不会让您失望。”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按了内线电话。
“苏浩宇,来一下。”
很快,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模样斯文的年轻人敲门进来。
“郭副总。”
“这是新来的徐文乐,分到你们测试支持组。”
岳父看向我:“这是苏浩宇,比你早来两年,算是你师兄。”
“工作上,多跟他学习。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找他。”
苏浩宇对我友好地笑了笑。
岳父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干。”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私下的交代。
甚至没有一句“晚上回家吃饭”这类寻常的话。
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走廊的凉意让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苏浩宇边走边向我介绍部门情况,语气随和。
“测试支持组活儿杂,主要是配合各个项目组做测试验证,写写报告。”
“忙起来脚不沾地,但想做出亮眼的成绩,不容易。”
他侧头看我,压低声音:“郭副总对你要求高,未必是坏事。”
我勉强笑笑:“我明白。”
工位在靠近角落的地方,桌上只有一台旧电脑,一叠空白的表格。
组里其他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各自忙去了。
气氛有些沉闷。
我打开电脑,熟悉内部系统。
邮箱里已经躺着一封分配任务的邮件,发件人是部门行政。
任务排得很满,都是些繁琐的基础测试和文档整理。
我看了一眼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
在我来报到之前。
窗外,阴云堆积,似乎要下雨了。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个测试用例文档。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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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每天被大量的测试用例、验证报告、琐碎的协调沟通填满。
我几乎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一个。
笔记本上记满了遇到的问题和学到的要点。
苏浩宇偶尔会凑过来指点一二,摇摇头说:“你这劲头,跟刚来时挺像。”
岳父在公司里见到我,从来只是微微颔首。
仿佛我只是一个稍微眼熟的普通下属。
有时在电梯里遇到,他身边跟着其他主管,谈论着项目进展。
我喊一声“郭副总”,他点点头,目光便移开,继续刚才的谈话。
周围的同事,起初还因为我的身份有些好奇和拘谨。
后来见郭副总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也渐渐自然起来。
或者说,把我当成了一个普通的、甚至因为关系而更需要避嫌的新人。
只有一次,在食堂吃午饭。
我和苏浩宇坐一桌,岳父和几个中层坐在斜对面不远。
我低头吃着饭,能感觉到有视线落过来。
抬头时,正好撞见岳父的目光。
他正听着旁边的人说话,眼神却淡淡地扫过我这边。
见我抬头,他没有任何反应,很自然地转开了视线。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
但我心里却咯噔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关切,没有鼓励。
只有一种平静的观察,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耐压程度。
三个月试用期快到了。
我的考核数据不错,负责的几个测试模块没出过岔子。
带我的主管老周,一个面色和善的中年男人,有次拍着我肩膀说:“小徐不错,踏实肯干,转正问题不大。”
我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下来一点。
甚至开始琢磨,转正后是不是该请组里同事吃顿饭。
也要正式谢谢苏浩宇的帮助。
就在试用期结束前一周,主管老周把我叫到小会议室。
他脸色有点尴尬,搓着手。
“小徐啊,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确实不错。”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看看门口,压低声音。
“郭副总刚才找我谈了话。”
“关于你的转正,他有些……不同的考虑。”
我心跳漏了一拍:“周主管,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不是你的问题。”老周连忙摆手,“郭副总的原话是……”
他模仿着那种平稳而不容置疑的语气。
“徐文乐身份特殊,是我的女婿。”
“越是自家人,越要严格要求,更要避嫌。”
“三个月时间,只能看出初步态度,看不出真正的心性和能力。”
“我的意见是,延长考察期三个月。”
“这既是对他负责,也是杜绝公司里的闲言碎语。”
老周说完,同情地看着我。
“郭副总说了,这是他为你好,让你沉下心来,真正学到东西。”
“手续上,就按延长试用期处理。待遇……暂时也不做调整。”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说不出话。
“小徐?”老周担心地叫了一声。
我回过神,喉咙发干:“我……知道了。谢谢周主管。”
走出小会议室,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
回到工位,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苏浩宇探过头,小声问:“老周找你?是不是转正的事?”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没事。”我说。
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窗外的天空是惨淡的灰白色。
我想起婚礼上岳父的承诺,想起报到那天他划下的界线。
避嫌。
这两个字像一道冰冷的墙,把我隔在应有的认可之外。
下班回家,思琦已经做好了饭。
她兴冲冲地问我:“怎么样?今天是不是有转正的消息了?”
我放下包,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我走过去,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是不是爸爸要求太严了?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没有说话。
只是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我感到无限温暖的怀抱。
此刻也挡不住从心底渗上来的寒意。
04
家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思琦几次想开口问转正的事,都被我用别的话岔开。
她是个敏感的人,大概也察觉到了我的回避。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晚上,她忍不住了。
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按了暂停键,转过身面对我。
“文乐,你老实告诉我。”
“是不是转正……不顺利?”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延长考察期的事说了。
尽量用了平静的语气,复述了岳父“避嫌”和“为我好”的理由。
思琦听完,愣了很久。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爸爸明明答应得好好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岳父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我问问爸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按住她的手:“算了,思琦。”
“爸爸说的也有道理。可能……是我真的还不够好。”
“什么叫不够好!”她有些激动,“你这三个月有多拼,我又不是不知道!”
“测试组的老周不也说你没问题吗?”
“不行,我得问清楚。”
她抽回手,走到阳台,拨通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来。
“爸,文乐转正的事……”
“我知道要避嫌,可是……”
“延长三个月?待遇也不变?这……”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困惑和一丝委屈。
过了十几分钟,她走回来,眼睛有点红。
“爸爸说,他是为你好。”
她坐到我身边,靠着我。
“他说现在年轻人容易浮躁,多打磨三个月是好事。”
“还说家里不缺你这点工资,让我别给你压力。”
“他说……他是你岳父,更要在公司里树立榜样,不能让人说闲话。”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些迷茫。
“爸爸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文乐,要不……我们再忍三个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对我的心疼。
但更多的,是一种对父亲权威习惯性的信任和顺从。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成功。
“嗯。”我说,“再忍三个月。”
她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我怀里。
“我就知道你能理解。爸爸也是用心良苦。”
我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没再说话。
电视屏幕早就暗了下去,映出我们依偎的模糊轮廓。
像个温馨的假象。
岳母于丽娟第二天打了个电话过来。
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点劝慰的意思。
“文乐啊,思琦都跟我说了。”
“你爸那个人,就是原则性强,对谁都一样。”
“他心里是看重你的,不然也不会把你招进公司。”
“多等三个月就多等三个月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周末和思琦回家吃饭,妈给你炖汤补补。”
我客气地应着,心里一片麻木。
周末去了岳父家。
饭菜很丰盛,岳母不停给我夹菜。
岳父坐在主位,吃饭时话不多,偶尔问问公司最近的项目。
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任何一个普通下属。
绝口不提转正延期的事。
饭后,他把我叫到书房。
书房里书很多,收拾得一尘不染。
他让我坐下,自己站在书桌后,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盆栽。
“思琦跟你闹情绪了?”
“没有,爸。”
“嗯。”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
“有些事,急不得。”
“你刚出社会,又顶着我的名头进来。无数双眼睛看着。”
“做得好了,是应该。做得稍有差池,就是丢我的脸,也是丢你自己的脸。”
“这三个月,是给你,也是给我时间。”
“把根基打牢,比什么都重要。”
他走到我面前,手搭在我肩上。
力道不轻不重,和婚礼那天一样。
“眼光放长远。只要你自己争气,该是你的,跑不掉。”
我低下头:“我明白了,谢谢爸。”
“去吧,思琦在等你。”
走出书房,带上门。
思琦在客厅和岳母一起剥水果,笑着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一瓣橘子。
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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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个三个月,我开始留意一些之前忽略的东西。
测试支持组接触不到核心设计,但能接触到大量测试数据。
这些数据像拼图的碎片,虽然零散,却能反映项目的某些真实状况。
我负责的一个旧型号芯片的长期稳定性测试,数据一直很平稳。
直到最近一次季度复测,某个高温高压下的参数曲线,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抖动。
幅度很小,还在规格书定义的合格范围内。
按照常规流程,记录一下,备注“波动在容差内”,就可以归档了。
但我多看了一眼。
把最近一年这个型号的所有测试报告都调了出来,一张张图表对比。
那个微小的异常波动,似乎在最近三次测试里,有缓慢增大的趋势。
只是每一次,都刚刚好卡在合格线的边缘。
就像水位在缓缓上涨,却始终没有漫过堤坝的警戒线。
这可能是测试设备的微小漂移,可能是环境干扰。
也可能,是芯片本身在某种极限条件下,开始显现出潜在的缺陷。
我犹豫了一下,在内部系统里调出了这个型号近期的客户反馈记录。
关键词搜索“高温”、“不稳定”。
跳出几条记录,时间都在最近半年。
客户描述的问题很模糊:“特定高温环境下偶发性能波动”。
处理结果都是“现场排查为供电环境问题,已解决”。
没有引起任何正式的质量警报。
我盯着屏幕,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些反馈太分散,描述太模糊,解决方式也太相似。
像被有意无意地淡化处理了。
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把这些零散的数据、报告、客户反馈截图,一一整理进去。
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该留下点痕迹。
那天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正对着屏幕上的数据图出神,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稳,不疾不徐。
我头皮一麻,几乎是本能地,快速切换了电脑屏幕。
回到那个常规的测试报告界面。
然后才回过头。
岳父郭德全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
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移向电脑屏幕。
“还没走?”
“还有一点报告要收尾,郭副总。”
他走近两步,看向我的屏幕。
屏幕上正是那份标注着“波动在容差内”的常规报告。
他看了一会儿,喝了口茶。
“测试支持的工作,看似枯燥,很重要。”
“要严谨,每一个数据都要经得起推敲。”
“但也要懂得分寸。”
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
“什么数据该重点关注,什么数据只是正常波动,要有判断。”
“不该深究的东西,深究了,容易给自己,也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我手心冒汗:“是,我明白。”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做好分内的事。”
“其他的,有专门的团队负责。”
他说完,端着保温杯,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靠在椅背上,后背冰凉。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电脑屏幕的光,冷冷地照在桌面上。
那个加密文件夹的图标,静静地躺在角落。
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
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
更不知道,如果发芽,长出来的会是什么。
06
时间在焦灼和隐忍中,一天天挨过去。
我更加沉默,只埋头做事。
和岳父在公司碰见,依旧是他颔首,我问候。
仿佛书房里那次短暂的谈话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经手的每一个项目,每一组数据。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像水面下的暗流,偶尔会翻涌上来。
苏浩宇有次开玩笑说:“文乐,你最近眼神越来越吓人了,跟要抓bug似的。”
我只是笑笑,没接话。
延长考察期的最后一周,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
同事看我的眼神带着同情,也带着好奇。
老周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结束前一天下午,人事部的邮件到了。
措辞官方而冷淡。
“关于徐文乐同事的转正事宜,经相关部门及领导综合评估……”
“……鉴于其岗位特殊性及持续考察之需要……”
“……现决定将转正时间暂缓,具体事宜另行通知。”
鼠标滚轮向下滑,最后看到了建议暂缓的发起人。
郭德全。
后面跟着他工整的电子签名。
我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
周围的键盘声,电话铃声,同事的低语声,忽然变得很远。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那点以为坚持和忍耐总能换来回报的幼稚想法。
啪一声,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我关掉邮件,站起来。
动作很稳,甚至记得把椅子推回原位。
苏浩宇担忧地看过来,小声问:“没事吧?”
“没事。”我说,“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神空洞。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微微发痛。
我看着镜子里滴着水珠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
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几天前的未读信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徐先生,我是创芯科技的曹振国。”
“上次交流非常愉快。您的专业见解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
“关于我们之前谈到的职位,公司方面诚意很足。”
“不知您是否已考虑清楚?方便时盼复。”
我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停顿了几秒。
然后点开回复框,敲下一行字。
“曹总监您好,感谢认可。我接受贵公司的面试邀请。”
“时间地点,请您安排。”
点击,发送。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很轻。
在我听来,却像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大门。
门外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门内的路,显然已经走到了尽头。
下班时,天空阴沉,飘起了细雨。
我没带伞,走在雨里。
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肩膀,凉意渗透衣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曹振国回复了。
“太好了。明天下午两点,创芯科技十二楼会议室,您看可以吗?”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屏幕上微弱的光,映亮了我湿漉漉的脸。
我回复:“可以。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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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创芯科技的总部大楼,在城市的另一边。
玻璃外墙是现代感十足的蓝色,和启明灰扑扑的稳重风格截然不同。
面试安排在下午两点。
我请了半天假,理由是要去处理一些“个人事务”。
老周爽快地批了,眼神里带着了然和同情。
中午,我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装。
对着镜子打好领带时,思琦打来电话。
“文乐,爸晚上让我们回家吃饭。”
“好像……要谈谈你工作的事。”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整理袖口的手顿了一下:“今晚可能不行,我有点事。”
“什么事比这还重要?”她有些急,“爸爸难得主动提……”
“真的有事。”我打断她,语气比想象中平静,“你跟爸说一声,改天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文乐,你是不是……在生爸爸的气?”
“没有。”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只是觉得,有些事该自己决定了。”
她还想说什么,我看了眼时间。
“我先挂了,晚上回来再说。”
不等她回应,我按下了结束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下午一点五十,我站在创芯科技十二楼的会议室门口。
深呼吸,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笑容爽朗。
“徐文乐?我是曹振国,快请进。”
会议室里除了他,还有两位技术部门的主管。
没有冗长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他们问了我很多关于芯片测试、可靠性分析、问题排查思路的问题。
问得很细,有些角度很刁钻。
我渐渐忘了紧张,只专注于技术本身。
把在启明那些枯燥日子里积累的经验、观察到的细节、甚至自己私下的一些琢磨,都摊开来谈。
谈到那个旧型号芯片数据异常波动时,我谨慎地用了假设性的语言。
“如果遇到类似趋势,我会建议从材料老化、工艺批次差异等方向做深入排查……”
曹振国听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另外两位主管不时交换眼神,低声讨论几句。
这场谈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结束时,曹振国亲自送我进电梯。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实在。
“徐工,你的技术功底和问题意识,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扎实。”
“尤其是对测试数据那种‘较真’的劲头,我们很需要。”
“今天就这样,公司内部很快会走流程。”
“希望不久后,我们能成为同事。”
电梯门合上,缓缓下降。
我靠在轿厢壁上,感觉身体里绷了太久的那根弦。
终于,松了一点点。
仅仅是一点点。
晚上回到家,思琦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屋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
“回来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嗯。”我换鞋,走到她身边坐下。
“下午……去哪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我犹豫了一下。
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见了个人。”我说,“工作上的事。”
“爸爸下午又打电话来了。”她低下头,摆弄着抱枕的流苏。
“他说,让我劝劝你,要沉住气。”
“转正的事……虽然又缓了,但他心里有数。”
“他还说,如果你实在觉得委屈,周末回家,他可以再跟你谈谈。”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
“思琦。”我开口。
“嗯?”
“如果我离开启明,你会怎么想?”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离开?去哪里?为什么?”
“只是假设。”我看着她,“如果有一个更好的机会。”
她愣了很久,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困惑和不安。
“可是……爸爸这边怎么办?”
“你刚进公司半年就走,别人会怎么说?”
“爸爸会不会觉得你不识抬举,辜负了他的安排?”
她一连串的问题,带着焦急。
每一个问题里,都嵌着“爸爸”两个字。
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随便问问。”我站起来,“我去洗澡。”
热水冲刷下来,蒸腾起一片白雾。
我闭上眼睛,任由水流拍打着脸颊。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曹振国最后那句话。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整理一份枯燥的测试规范。
手机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我走到楼梯间接通。
“徐工,我曹振国。”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
“流程走完了。我们这边给你的职位是高级测试工程师。”
“薪资方面,月base比你现在的试用期待遇高三倍。”
“年终奖金另算,项目奖金的浮动空间也很大。”
他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让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另外,公司可以解决住宿,提供单人公寓。”
“如果你愿意,下周就能办理入职。”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徐工?”曹振国叫了一声。
“我在。”我清了清嗓子,“曹总监,这个offer,我接受。”
“好!”他的笑声很爽朗,“那我把电子offer和合同发你邮箱。”
“签好后回传,下周一来报到!”
挂断电话,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直到有同事推门进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才转身,走回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那份测试规范还在。
我关掉它,点开邮箱。
曹振国的邮件已经到了,附件里是正式的offerletter和劳动合同。
条款清晰,待遇优厚,职位明确。
没有含糊其辞的“避嫌”,没有遥遥无期的“考察”。
我移动鼠标,点开合同文档。
拉到最后一页,签名处是空白的。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两份带着温度的纸张。
我拿起笔,在乙方签名栏里,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徐文乐。
三个字,写得异常平稳。
写完最后一笔,我放下笔。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下沉,给城市的天际线镀上一层暗金色。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
08
周一早上,我起得很早。
思琦还在睡,侧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稳。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熨好的新衬衫。
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
心里有点堵,但更多的是近乎决绝的平静。
创芯科技的入职手续办得很顺利。
人事专员是个热情的姑娘,带着我领了门卡、工牌,介绍了各部门位置。
我的工位在开放办公区,靠窗。
电脑是新的,桌椅很舒服,视野开阔。
隔壁工位的同事主动打招呼,递过来一盒糖果。
“新人福利,欢迎加入。”
我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是甜的。
曹振国上午开了个短会,把我介绍给项目组的核心成员。
布置了近期的工作重点,是一个新型号芯片的测试方案制定。
“徐工经验丰富,大家多交流。”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开始熟悉新的内部系统和项目文档。
环境很陌生,但气氛轻松很多。
至少,没人用那种“你是关系户所以要更严格”的眼神看我。
十一点左右,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郭副总”三个字,一闪一闪。
我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
周围是新同事低声讨论工作的声音,键盘敲击声,咖啡机的蒸汽声。
这一切都提醒我,我已经不在启明了。
我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
“文乐。”岳父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惯有的权威口吻。
仿佛他打来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工作电话。
“在忙?”
“还好,郭副总有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可能因为我这句“郭副总”而略感意外。
但很快,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掌控节奏的平稳。
“关于你转正的事,我和人事,还有其他几位副总,又慎重讨论了一次。”
“考虑到你这半年的表现,确实有进步。”
“虽然时间还不算长,但态度是端正的。”
“所以,我这边可以特批一个名额,把你的转正手续尽快办下来。”
他的语气,像在宣布一项恩赐。
像在棋盘上,落下早已想好的一步棋。
“待遇方面,也会按照正式员工的标准调整。”
“你这周找个时间,来我办公室一趟,把该签的字签了。”
“以后在启明,就好好干。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说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等着我的回应。
也许是感激涕零的道谢,也许是终于等来认可的如释重负。
我转了一下椅子,面向窗外。
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启明科技大楼的楼顶,在远处只是一个模糊的灰色方块。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讽刺的笑。
就是觉得,这一切有点荒诞,又有点……释然。
“谢谢郭副总的好意。”我对着话筒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不过,不用麻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什么意思?”他的语调没变,但语速快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