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巨匠丹·西蒙斯逝世：《海伯利安》之后，再无同样的旅途

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 in water. ——英国诗人约翰・济慈墓志铭

近日，据多家外媒报道，科幻作家丹·西蒙斯（Dan Simmons）于2月21日在家中因中风离世，享年77岁。

世界科幻文学界失去了一位巨匠。消息传出后，西蒙斯生前好友、惊悚小说家大卫·莫雷尔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我亲爱的朋友、无与伦比的作家丹·西蒙斯周六因中风去世。他打破文学常规，在历史小说、恐怖小说和科幻小说之间自由穿梭……”，

知名科技媒体Ars Technica的讣告作者则评价：“《海伯利安》可能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幻小说”。

西蒙斯一生出版了三十一部长篇小说和短篇集，斩获了雨果奖、世界奇幻奖、布拉姆·斯托克奖等几乎所有类型文学的顶级荣誉，的作品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在二十八个国家出版。

他的作品也深深影响了全球的文娱创作，包括电子游戏。《文明：太空》的设计师曾直言，丹·西蒙斯的作品是他们世界观的重大灵感来源；《挺进地牢》的开发者也承认过游戏故事的母题借鉴自西蒙斯的小说；《异域镇魂曲》精神续作《折磨：扭蒙拉之潮》的开发者们，同样在访谈中谈及过《海伯利安》对他们创作理念的深度影响……

《文明：太空》的世界观灾难“Great Mistake”便是直接取自《海伯利安》

对于很多读者而言，一切的一切，首先便来自那部给人带来震撼和感动的《海伯利安》。

1.“你是一个作家”

你听见了音乐，而那些听见音乐的人，如果可以的话，应该追随它。

• ——哈兰·埃里森

1981年夏天，丹·西蒙斯准备放弃写作。

他已经当了十多年小学教师，妻子凯伦怀上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三篇被杂志接受的短篇小说，因为杂志相继倒闭而从未发表——他笑称自己“杀死了所有喜欢的杂志”。他决定，是时候认真生活了。

作为告别写作的最后一次放纵，他报名参加了科罗拉多州的一个写作工作坊。那里有他仰慕的作家：乔治·R·R·马丁、爱德华·布莱恩特、汉娜·格林，还有以尖刻著称的哈兰·埃里森。

西蒙斯带去了一篇五千字的短篇《冥河逆流（The River Styx Runs Upstream）》。

当埃里森看到这篇稿子时，他大声说道：“谁这么狂妄自大，敢交一篇五千字的故事到这个工作坊？”

西蒙斯在座位下缩成一团，等待着来自埃里森的刻薄批评，在他之前埃里森就很直接地抨击了一位自称写了64部作品的长者：“先生，您不是作家...也永远不会成为作家。”。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改变了西蒙斯的一生。埃里森读完他的作品后后说：“西蒙斯先生，您是一个作家。不管您以后是否再写任何东西，这都不重要，因为您就是一个作家。你听见了音乐，而那些听见音乐的人，如果可以的话，应该追随它。”

然后埃里森话锋一转：“你们大多数人觉得我刚才羞辱了那位先生，却给西蒙斯戴上了桂冠。但你们搞反了。我刚刚判处了西蒙斯终身劳役——太多的工作、错过的电影、失去的家庭周末、永远不够的钱……如果有一点点成功，还会有五十个作家像水蛭一样缠着你要东西”。

西蒙斯后来回忆：“他说的大部分都应验了”。

那天，埃里森问西蒙斯是否愿意让他把这篇小说投给《阴阳魔界》杂志的未发表作家大赛。在超过一万五千篇投稿中，西蒙斯并列第一，他的职业写作生涯就此开始。

2.教室里诞生的史诗

山林的历史家，你如此美妙地叙讲如花的故事，胜过我们的诗句 。

• ——英国诗人约翰・济慈《希腊古瓮颂》

在1981年那个改变命运的夏天之前，西蒙斯已在教育界度过了十多年。

他1948年出生于伊利诺伊州皮奥里亚，童年在中西部玉米田环绕的乡间度过。在沃巴什学院获得英语学位、华盛顿大学取得教育学硕士后，他开始了小学教师生涯。他先后在密苏里州、纽约州布法罗和科罗拉多州朗蒙特任教，在朗蒙特他参与创建了全区首个天才学生培养计划，并入围科罗拉多州年度教师评选。

他用卡尔·萨根的《宇宙》系列为学生讲解科学，用互动模拟教授古巴导弹危机和种族歧视的危害，把希腊神话、电影和艺术融入课堂。多年后，曾经的学生告诉他，他们仍保留着他讲授黑人历史时的笔记，是他点燃了他们终生对阅读和写作的热爱。

但最令学生难忘的，是他每天午餐后讲述的故事。

“我有一段空白的半小时，任何科目都塞不进去”，西蒙斯回忆道，“于是我从开学第一天开始讲一个故事”。

他先后在1970年代初的密苏里州和1980年代初的科罗拉多州讲述了同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时间、星际旅行和一个可怕怪物的史诗。每天三十五分钟，持续182个上学日，相当于一部四千页的小说。黑板上不再是作业，而是角色要去的地方的地图。学生们一边听，一边为他画的插图涂色。

当故事在学年最后一天结束时，所有孩子都哭了。

“我喜欢这个想法：对于我后来的四部科幻小说——海伯利安系列——唯一知道完整故事的人，是1971年密苏里州和1980年科罗拉多州的那些孩子”。

1987年，西蒙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离开教职，成为全职作家。他的第一篇小说发表于女儿简出生的那一天——那一刻让他确信，家庭才是他真正的挚爱。

3.《海伯利安》：二十世纪科幻文学的高峰

有时，正是梦，将我们和机器区别开来。

• ——《海伯利安的陨落》

1989年出版的《海伯利安》脱胎于那个教室里的史诗，但野心远不止于此。它不仅是西蒙斯最重要的作品，也被广泛认为是科幻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小说之一。

故事发生公元2732年。此时人类已扩展至两百多颗行星，组成霸主，通过远距传输器构成环网——你可以在一天之内穿越数十颗星球，早餐在地球，午餐在半人马座，晚餐在织女星系。 为人类提供传输与通讯技术的，是一个名为技术内核的独立AI文明。

在小说背景中，这些人工智能早已脱离人类控制，形成自己的社会与派系：有的主张与人类共生，有的密谋毁灭人类，有的则追求创造超越一切的终极智能。在AI引发全球讨论的今天，西蒙斯三十多年前对人工智能文明的想象也可以说有惊人的预见性。

在环网边缘，有一颗名为海伯利安的行星。这里矗立着光阴冢——一组逆时间移动的神秘建筑，以及守护它们的恐怖生物伯劳。伯劳身高三米，浑身覆盖钢刺，能够穿越时间，被一些人奉为神明，被另一些人视为死神。技术内核无法预测光阴冢的走向，这让它成为整个银河系最危险的变量。

《海伯利安》直接致敬乔叟十四世纪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和薄伽丘的《十日谈》，七位朝圣者前往海伯利安面见伯劳，在漫长的旅途中每位朝圣者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六个故事，六种类型：宗教恐怖、军事科幻、艺术家的疯狂、令人心碎的亲情悲剧、赛博朋克推理、跨越时空的爱情。《纽约时报》评价道：“西蒙斯的文学引用、独特的叙事结构，以及对终极智能的处理，都令人叹为观止”。

小说的另一层野心，是将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约翰·济慈的生命与作品融入科幻叙事，作品标题直接取自济慈未完成的史诗，最动人的角色之一就是以济慈人格为模板的人工智能化身。书中学者的故事被公认为最具情感冲击力的篇章——学者索尔·温特伯抱着逆向衰老的女儿瑞秋前往海伯利安，重新诠释了《圣经》中亚伯拉罕献以撒的故事。

时间是贯穿《海伯利安》的核心主题，西蒙斯以多种方式探索它对人类命运的塑造。未来让星际旅行成为可能，但也带来残酷的时间债——船上的旅客以近光速航行时，外界的时间流逝速度是他们的二十倍，领事的故事正是时间债所带来的悲剧的缩影。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爱与记忆还有意义吗？如果未来已经注定，自由意志是否只是幻觉？书中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却让每一位读者都不得不直面时间的残酷与温柔。

《海伯利安》于1990年荣获雨果奖和轨迹奖，与续集共同构成宏大的海伯利安四部曲，全球销量超过百万册，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在几乎所有"史上最佳科幻小说"榜单中都占有一席之地，经常与《沙丘》《银河系漫游指南》《基地》等经典并列。

4.创作的哲学

词语是真理弹药带的唯一子弹。而诗人就是狙击手。

• ——《海伯利安》

“为什么你要在这么多类型中写作？”这是西蒙斯被问得最多的问题。

他的回答带着朴实的智慧：“我在中西部长大。那里每个人都知道——这写在我们的DNA里——轮作很重要。在同一块地里种同样的东西种够多年，什么都长不出来了”。

从1985年的《卡莉之歌（Song of Kali）》（恐怖）到1989年同年出版的《海伯利安》（科幻）、《重力的阶段（Phases of Gravity）》（主流文学）和《腐肉的慰藉（Carrion Comfort）》（恐怖），西蒙斯从一开始就拒绝被归类，成名后还写了一系列的硬汉侦探小说。“太多主流作家以为可以随便闯入其他类型，却不了解他们‘下乡’的那个社区，”他说，“一个作家必须了解每个类型中最好的——最好的作家、最好的风格、经典和鲜为人知的作品——才应该涉足这个领域，而且应该谦逊地去”。

他的作品横跨科幻、恐怖、历史小说、惊悚和硬汉侦探小说，其间也有混杂，比如《极地恶灵（The Terror）》讲述了1845年富兰克林远征队在北极失踪的真实历史，西蒙斯在史实的缝隙中织入超自然恐怖，斯蒂芬·金称之为“历史与超自然恐怖的辉煌结合”。从海明威的古巴间谍网到喜马拉雅登山探险，从极地冰原上的富兰克林远征队到狄更斯最后的黑暗岁月——他只写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

但无论写什么类型，西蒙斯从不讳言写作是艰苦的劳动。“我从四年级开始写故事，先是手写分发给班上同学，然后在妈妈那台巨大的老式安德伍德打字机上打出来——每按一个键都要用二十磅的力气。这让我永远记住：写作更像是蓝领工作，而不是什么文艺腔调的东西”。

他的写作方式与众不同。许多写作老师说“真正的写作在于修改”，西蒙斯不以为然：“我不做整稿重写。我从来没写过完整的第二稿。我在一个句子、一个段落、一页上反复打磨，直到觉得它听起来、感觉起来都对了，然后才进入下一个。为什么要生产垃圾，哪怕是暂时的？从我第一次打出那个句子的那一刻起，如果它听起来不对，我会知道，会停下来，尽我所能修好它。你离那个错误的音符越远，就越难回去找到它到底在哪里、为什么错了”。

他把这比作作曲家演奏时立即修正错误的音符。“我相信写作的能力源于阅读。年轻时你什么都读。过一段时间，你开始分辨什么值得你的努力和时间。这就是你建立反馈回路的方式——不仅听到音符，还有旋律和节拍、节奏和速度。一开始，重要的是既能听到错误的音符，也能听到正确的音符”。

5.希望的源泉

我知道得越多，我懂得越少。

• ——《海伯利安》

西蒙斯以极其严谨的研究著称。为了写《谋杀狄更斯（Drood）》——关于狄更斯最后五年的小说——他花了数年研究，确保每一个历史人物表达的观点都有据可查。

“如果小说中的‘真实人物’对另一个角色、作品或生活发表意见，这个意见必须是那个历史人物在大约那个时候表达过的。至于日期，我可以在虚构的缝隙中安排任何事情，但如果狄更斯当晚七点要去参加宴会，无论我的情节走到哪里，我都会让他出现在那个宴会上”。

这种方法既是助力也是枷锁：“你有了骨架可以挂东西，但这也让事情变得更难，因为你自己的情节必须与主角生活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核对——不仅是主角，还有其他角色。有成千上万——这不是夸张——交叉核对的细节。如果我无法让他们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地点，我就只能放弃”。

为了写《伊利昂/奥林匹斯》，他花了四年时间阅读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荷马史诗》的批评和学术著作。“我仍然不是专家，但我觉得我学到了很多。”他对荷马的敬意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加深：“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尊敬《荷马史诗》，而我一直认为它可能是最好的文学作品。”

西蒙斯将《荷马史诗》改写成两卷本科幻小说《伊利昂》和《奥林匹斯》

这种对知识的狂热贯穿他的一生。2020年，西蒙斯的母校沃巴什学院采访了已经七十多岁的他。当被问到在哪里找到希望时，他说：

“我可以对很多事情悲观，但即使年纪越来越大，我仍然惊讶于世界上有这么多希望的来源。对我来说就像复活节早晨，到处都藏着希望，不管你想不想找到。我在好作家和好作品中找到希望——总有一种希望的感觉，即使故事似乎在传递阴郁的信息。一篇文章可以触及内心深处、告诉你一些只有你灵魂才知道的东西——除此之外，希望还能是什么？”

离开教室多年后，他仍在分享所爱。他教外孙米洛和露西亚认识1950年代的怪兽电影，在后院为朋友们放映露天电影时，像教授一样认真地做开场介绍。他最珍视的，始终是家庭。“任何写得好的书或故事，无论主题多么消极，都是对生命的庆祝。这就是写作冲动的意义所在。但它比不上一个孩子或孙子。对我来说，那才是对生命的终极庆祝”。

最后的音乐

生，若是梦，那么死，可是睡眠？幸福的场景可是如幻影逝去？瞬间的欢乐消失如烟云过眼，我们却认为死是最大的痛苦。

• ——英国诗人约翰・济慈《死》

丹·西蒙斯获得过雨果奖、世界奇幻奖、布拉姆·斯托克奖、轨迹奖和雪莉·杰克逊奖等众多荣誉。但他最珍视的，是母校沃巴什学院授予他的荣誉博士学位——“那是改变我人生、引领我走向美好生活的地方。”

不过他也有一个遗憾，那就是自己的诸多作品都未能登上大荧幕。

2018年，《极地恶灵》被改编为AMC十集限定剧，但西蒙斯说，他还在等待作品出现在真正的大银幕——他的很多作品被买下版权，但有的在开拍几周前被取消，《海伯利安》电影改编权在好莱坞辗转多年，华纳兄弟和布拉德利·库珀（Bradley Cooper）的制作公司于2021年接手，但迄今影片仍处于前期筹备阶段，尚未开拍。

所以西蒙斯对任何影视改编项目都持保留态度，“我永远不会相信它会发生，直到我吃着爆米花看着它在银幕上播出”。

他未能等到那一天。

直到生命最后，他仍在写作。四十五年前，哈兰·埃里森告诉他“他听见了音乐”，他追随了这句话一生。

如今，这位讲故事的大师离开了我们。但他创造的宇宙——光阴冢、伯劳鸟、世界网，以及所有在星际间流浪的灵魂——将永远在读者心中闪耀。

正如他曾经在朗蒙特的教室里，用整整一个学年让孩子们热泪盈眶一样，丹·西蒙斯用一生讲述的故事，也将在人类的文学星河中永不落幕。

丹·西蒙斯（1948年4月4日—2026年2月21日），R.I.P.

引用来源

• "Daniel Simmons Obituary." Dignity Memorial, Ahlberg Funeral Chapel, Feb. 2026,
• www.dignitymemorial.com/obituaries/longmont-co/daniel-simmons-12758871.
• Morrell, David. "My dear friend, incomparable author Dan Simmons died on Saturday from a stroke." Facebook, 22 Feb. 2026,
• www.facebook.com/DavidMorrellAuthor/posts/1472300314266425/.
• Adams, John Joseph, and David Barr Kirtley. "Interview: Dan Simmons." Nightmare
• Magazine, 2013,
• www.nightmare-magazine.com/nonfiction/interview-dan-simmons/.
• "Interview with Dan Simmons." Goodreads, 9 Mar. 2009,
• www.goodreads.com/interviews/show/29.Dan_Simmons.
• Gwinn, Beth. "Dan Simmons: A Man for All Genres." Locus Magazine, Oct. 2002,
• www.locusmag.com/2002/Issue10/Simmons.html.
• "Dan Simmons Interview." SFRevu, 7 Mar. 2003,
• www.sfrevu.com/ISSUES/2003/0307/Dan%20Simmons%20Interview/Review.htm.
• "Something Only Your Soul Knew: An Interview with Dan Simmons '70." Wabash Magazine Blog, 9 Jan. 2020,
• blog.wabash.edu/magazine/2020/01/09/something-only-your-soul-knew/.
• D'Alessandro, Anthony. "Bradley Cooper Launches Production Label; Sets 'Hyperion' at Warner Bros with Graham King." Deadline, 1 Nov. 2021
• deadline.com/2021/11/bradley-cooper-set-hyperion-at-warner-bros-with-graham-king-12348658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