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理工大学学生戴着VR眼镜感受“悬崖村”的藤梯。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在一些思政课堂上,一个网络链接会把你带向无穷的远方:可能是贵州大山深处,“中国天眼”之父南仁东的虚拟形象与你一起仰望星空;可能是“悬崖村”的藤梯,你需要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攀爬;可能跨越时空,来到1935年的赤水河流域,你化身为红军长征的一员……
近年来,这种名为“虚拟仿真实验”的教学形式,被越来越多地应用在高校的思政课教学中。这是思政课改革创新的重点之一。2019年印发的《关于深化新时代学校思想政治理论课改革创新的若干意见》中提到:要“大力推进思政课教学方法改革,提升思政课教师信息化能力素养,推动人工智能等现代信息技术在思政课教学中应用,建设一批国家级虚拟仿真思政课体验教学中心”。
记者注意到,北京理工大学的《悬崖上学路之变——教育扶贫虚拟仿真实验》、西安交通大学的《西迁精神虚拟仿真实验》等“思政实验课”入选第三批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近日,记者对话了多名相关教学团队负责人,了解他们如何在传统课堂上搭建一座座“时空之门”,在“虚拟”的世界里,带给学生们一份直抵心灵的“真实”感受。
扬州大学《“两山”理论视角下的乡村振兴实践虚拟仿真实验》网络界面,学生完成各种选择领悟“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为什么在思政课上“做实验”
“今天不禁止大家‘玩’手机。”北京理工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长聘副教授李璎珞站在一块屏幕前,用轻松的语气对学生说:“我们需要利用手中的智能设备共同完成好今天的学习,共同感受数字技术赋能思政课带来的魅力。”
在全国高校思政课虚拟仿真体验教学中心(北京理工大学),李璎珞所在的这个没有讲台和课桌的房间名叫“知课堂”。在“无穷之路”主题的虚拟仿真实验课上,她完成引入讲解之后,学生们就得“动起来”,在200平方米的空间里挪步:在“情课堂”的沉浸式大屏学脱贫攻坚知识;在“行课堂”戴上VR眼镜,体验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悬崖村”孩子们上学路的改变;在“意课堂”了解学校定点帮扶地区如何摆脱贫困;最后再回到“知课堂”深入研讨一些问题。
李璎珞介绍,学院每门思政课都会结合教学内容开发虚拟仿真专题课程,以求覆盖更多课程、更多学生。在院长刘新刚的带领下,她参与了以脱贫攻坚为主题的虚拟仿真课开发和教学。
她形容,在虚拟仿真线下体验和线上实验的授课中,改变“单向度”讲课模式对教师来说会有一定挑战,但“这是真正(师生)彼此平视的授课方式,和学生的距离更近,我随时可以走到他们身边进行交流”。记者发现,当学生自主学习时,李璎珞大部分时间不干扰,而是在一旁观察,适时地提醒——比如地面上投影的数字“1800”,代表超过1800名党员、干部牺牲在脱贫攻坚一线。
对于师生来说,这种新授课方式都显得更为松弛。兰州财经大学一项针对高校思政课虚拟仿真实验教学有效性的研究收集了近千份学生问卷后发现,大多数学生认为实验课堂氛围比传统课堂教学氛围更加轻松愉悦,95%以上学生认为教学情境展现了更高的真实性。
抵达学生们感官上的“真实”,正是高校开发思政实验的原动力。李璎珞研发课程的同时在思考:什么样的议题才值得进行虚拟仿真教学?她说,如果一个场景本就触手可及,转成虚拟的课堂就成了一种资源浪费。
她目前总结出了一套标准:“我们做虚拟仿真实验主要是为了解决3个问题:理论抽象不可知、地点险远不可达、历史既往不可追。”以教学团队推出的线上版本实验为例,带着大批学生走访位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的“悬崖村”很难实现,而藤梯也早已变成钢梯,如果不是在虚拟空间,学生们已经无法真切地感受贫困、感受藤梯上摇摇欲坠的感觉。
西安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李重在他教授的选修课《西迁精神与大学文化》上,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20世纪50年代,交通大学由上海迁往西安以改变高等教育布局、支持西部社会经济发展,在此过程中生发出了“西迁精神”。“这段波澜壮阔的历程无法在现实中复刻,以往我们靠文献资料、老照片、口述史开展教学,学生能记住史实,但很难真正体会到当年西迁人‘舍小家为大家’的抉择之难、创业之苦。”李重认为,历史这样“不可逆”的教学内容,正是虚拟仿真技术可以发挥独特优势的领域。
在共性问题驱使下,“思政实验课”的研发者们普遍找到了一套行之有效的选题准则和课程设计思路。前述兰州财经大学的研究报告指出,目前已开发的思政课虚拟仿真实验教学内容大多为红色文化教育资源。
主导《“新时代青年学生的道德选择”虚拟仿真实验》开发的东北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部副部长史巍向记者分享了另一种经验。多年教授“思想道德与法治”课,她认为实验的形式能够承载“反思性”的教学内容:追星、网络暴力等社会现象都触及新时代青年学生对道德问题的思考,课堂思考不能脱离现实生活,“要使之问题化和处境化”。
东北师范大学曾面向22个省(直辖市)90余所高校征集到3000余个典型案例,形成了学生思想典型问题案例库。以此为依托,她的团队设计了覆盖情感、网络、科技等方面的13个虚拟仿真实验。
在课堂上,往往她讲解到某个知识点,就会请学生在电脑上完成相关的实验,实验模拟了具体的复杂情境,学生以此为背景进行道德选择。比如,“我的钱包为什么瘪了”模拟日常消费行为、“小D与手机不离不弃的一天”模拟移动媒介过度依赖状况等。
史巍认为,学生们都认同一般性的道德律令,但其选择是否会被他人的态度、被各种利益诱惑影响,这些课堂上原本抽象的反思,都在实验里变得具体起来。
西安交通大学《西迁精神虚拟仿真实验》网络界面,学生模拟在交大迁校时选址。
那些属于思政课的“实验性”时刻
虚拟仿真实验的诞生时间比很多人想象得更早。在中国高等教育界,曾任教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霍剑青团队在1993年首创《大学物理仿真实验》。在早期,虚拟仿真实验类似于真实的理工科实验在计算机世界的镜像,它就像是建造了不限制使用时间、设备的实验室,用霍剑青的话来说,是要让学生摆脱“照葫芦画瓢”的模仿实验,能够自主设计和运行实验方案。
扬州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陈诚是《“两山”理论视角下的乡村振兴实践虚拟仿真实验》团队的成员。他介绍,这项实验以浙江余村为窗口,通过要“绿水青山”还是要“金山银山”两种选择的交互式推演,让学生真正领悟“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科学内涵。
在虚拟世界的余村,学生一直在做着可能改变乡村命运的决定:新建工厂选址应该靠近河流和森林吗?2000年前后,如果关停水泥厂和矿山,村里会失去主要经济来源,作为村民的“我”应该支持还是反对?
陈诚解释,“两难抉择”被大量运用在实验教学设计中,“学生需要将自己代入余村发展全过程,实验设置了试错、容错的空间,学生需要分析不同选择下的不同结果,寻找出正确的发展路径”。
一些设计提升了教学上的可操作性,他举例说,在做余村“转型规划”时,实验引入“环境承载力”变量,学生可以通过计算探究如何平衡经济收益与生态指标,最终被引导去恢复被砍伐的森林、消除河流污染,关停工矿企业并将其改造为矿山遗址公园、荷花山漂流等生态旅游项目。
在李重的课堂上,虚拟仿真技术唤醒了思政教育的“在场感”,学生“亲历”西迁始末,包括西安交通大学选址、建设、迁校的过程。教学团队还设计了“大辩论”的交互形式,让学生加入1957年交大发展“服务上海”还是“支援西北”的争论,“学生分别站在不同立场阐述观点,再通过史料还原周恩来亲自指导交大迁校的过程,让学生理解‘主体西迁’决策背后的国家大局考量”。
李璎珞指出,实验课“没有标准答案”,学生们会结合自己的学科特色和经历产生个体性认识,比如理工科学生更理解了科技如何赋能乡村产业发展,参与支教社团的学生找到了支教更大的背景和情怀,还有学生说,看到了扶贫干部的付出,自己以后如果成为基层干部,“要把小我的东西放后一点”。
在史巍看来,思想实验一直以来都是道德研究者进行研究的重要方式。网络空间带来了一些新的道德问题,她对一起网暴事件印象深刻,据此设计了“发声有‘度’”的实验模块,“事件最后反转了,但很多曾参与网暴的人已经淡忘了”。通过这样的案例,她希望让学生体会到网络对真实世界的道德感的消磨。
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这样“走心”的、非量化的实验形成了溢出效应。目前,高校都会选择将“思政实验”在线上免费开放。在国家虚拟仿真实验教学课程共享平台,记者发现,一些“思政实验”排在人气指数、互动指数等榜单前列。
李璎珞在全国高校思政课虚拟仿真体验教学中心(北京理工大学)授课,她展示了一堂虚拟仿真实验课的结构。
人工智能赋能“思政实验课”
北京理工大学将信息技术与思政课程结合的探索可以追溯到2009年。2020年入职的李璎珞,已经在教学基本功、教学创新方面都拿到奖项,还获得过“人工智能+”专项奖,她认为这是环境赋予她的直觉:“我接触思政课开始就有了一根弦儿——它可以和技术结合。”
思政课教师需要兼顾教学与技术素养“双修”,这在实验设计上已经得以体现。扬州大学、北京理工大学的相关实验,教学团队都通过实地调研收集影像、访谈等一手资料,李璎珞则指出,设计虚拟仿真实验与教学案例准备的本质区别在于,需要了解技术、理解技术,并在开发过程中与技术人员反复沟通。
“我看了大量纪录片、书籍以完成脚本写作,但技术人员的脑海里是没有景象的。”在精细还原“悬崖村”场景、方言表达,将“建档立卡”进行交互设计等过程里,实验经历30多个版本的迭代。也是在此期间,她真正明白了虚拟仿真技术的优越性和局限所在。
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一个优质“思政实验”往往要经过几年打磨,但技术进步的速度显然超出预期。“学生对虚拟仿真实验的反馈很好,但AI应用大爆发后,虚拟仿真技术对学生来讲,吸引力又没有那么大了。”李重坦言,学生愿意体验最新鲜的东西,这带给他一些紧迫感。
多名受访教师向记者坦言,当前已经开发的虚拟仿真实验,其智能程度相对比较低,如果接入AI大模型,实验中的问答、交互体验都有望再得到提升。
2025年6月,西安交通大学成立了AI思政创新实验室,形成“思政课教师+数字技术专家”团队。今年2月初,该校宣布其自主研发的“思政云宝”大模型通过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登记备案。李重表示,通过给大模型装上一颗思政领域的“心脏”,思政课的教学质量、考核评价都将进入新的发展阶段。
在李璎珞的教学实践里,她“既看到人工智能赋能的一面,但随时警惕着它的阴面”。她认为,在一些教学环节里,信息技术与思政课的融合不总是顺利的,“可能有走马观花的质疑声,学生也可能有游戏化倾向”。她认为,允许一定的试错空间是必要的,通过不断调试,一定会向更好的学习体验和学习实效靠近,在数智时代探索出思政课教育教学新形态。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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