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时代的春节进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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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春节在“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识和实践”方面的价值得到了全世界的肯定。我们惊喜地看到，春节已经开启了其传承与创新的新征程：一些世代相传、习以为常的仪式，迅速红遍大江南北；一些传承了千余年的习俗融入了新时代滚烫的印记，成了爆红款；新技术、新时尚不断融入古老的春节文化；春节这一承载了中华民族文化的最大节日，正焕发出蓬勃生机。与此同时，我们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如今的“年味”已不同于往昔。

　　其一，空间的流动：从“返乡”到“多元”。传统上，过年必须回家，尤其对于成婚的女子而言，只能在夫家过年，民间甚至有“在娘家过个年，婆家卖块田”的说法。如今，在哪里过年已呈现多样化状态：小夫妻在自家过年成为常态；在岳父岳母家过年也司空见惯；“反向过年”日益流行，在城市打拼的年轻人将父母接到城里团聚；全家外出旅游过年渐趋流行，年轻人追随打铁花的炽热、英歌舞的铿锵、“游神”的壮观，在震撼的体验中完成“过年”仪式；数字游民社区中的“过年搭子”也成为新时尚，年轻人选择与陌生人一起做年夜饭、徒步、品酒，在共创中迎接新年。

　　其二，仪式的弹性：从“形式”到“内涵”。随着传统节日日益受到重视，春节仪式也重回人们的视野，但人们对仪式的态度更加务实，更注重其内涵而非形式。以年夜饭为例，传统做法必是自家操办、家中围坐，如今却有多重选择：或家中，或饭店，或旅行途中的宾馆、农家乐，甚至可以选择饭店定制后送餐上门。无论在哪吃，全家团聚的内涵才是核心。拜年、走亲访友也可用微信视频、小视频代替。怎么轻松、快乐、方便怎么来，这正是当下人们对春节仪式的理解和实践。

　　其三，年俗的张力：趋同与个性并存。在主流媒体和自媒体的推动下，春节年俗呈现出明显的趋同化。例如，吃饺子原本是北方中原地区的习俗，如今已近乎普及全国；“北方腊月二十三、南方腊月二十四”为小年夜的说法，也逐渐成为共识，即便江浙沪部分地区传统上以除夕前一晚为小年夜，当地媒体如今也多采用腊月二十四的说法。与此同时，自媒体的力量也让特色地方年俗迅速走红。2024年广东的英歌舞、2025年福建的“游神”、今年四川等地的“年猪宴（刨猪汤）”，这些流传千百年的习俗突然名声大噪。春晚在各地设立分会场，更将地方年俗搬上舞台，使其因新奇、个性而闻名全国。

　　这些变化的背后，有其深刻的底层逻辑：民俗即生活规则。有的规则一经形成便长久延续，有的则随社会进步而不断调适。一般而言，精神性、观念性的内核较少改变，而形式性的部分则变化较大。作为节日民俗之一的春节，正是“变”与“不变”的统一体。

　　无疑，春节所承载的中国人的精神内涵，至今未曾改变：祭祀天地、祭拜祖先所蕴含的感恩情怀；走亲访友所体现的亲情友情；拜年、压岁钱所传递的孝慈美德；辞旧迎新、送穷接财所寄托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些是中国人在长期生产生活实践中积淀形成的优良品德与智慧结晶，是刻进骨血里的文化认同。

　　年俗变化的动力则来自多个方面。

　　一是思想观念的变化。随着社会的发展，一些传统观念潜移默化地发生改变，最典型的是宗族观念。自西周以来，中国长期处于宗法家族制度社会，宗族观念深刻影响着春节习俗的方方面面——祭祖、团圆饭、拜年走亲戚，无不围绕宗族展开。而如今，到岳父母家过年、到陌生地过年、在饭店吃年夜饭、在虚拟空间拜年，甚至原本只由男子表演的潮汕英歌舞也出现了女子英歌队，这些现象显然已超出传统宗族规范的范畴。同样，祭祀天地神灵在传统年俗中曾是不可或缺的神圣仪式，如今许多家庭尤其是城镇家庭已不再举行，这与信仰观念的淡化直接相关。

　　二是技术进步带来的改变。一部社会发展史，本质上就是一部技术进步史。新科技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人们的生活，也重塑着春节年俗：造纸术的发明与纸张的普及，催生了门神画与春联；火药的发明，带来了鞭炮与烟花；电的发明，使灯会大放异彩。进入数字时代，人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部分人尤其是年轻人同时生活在“现实”与“虚拟”两个世界之中，“直播守岁”传递着跨越山海的温情陪伴，游戏里组队燃放电子烟花，天南海北的网络好友成了最亲的“赛博亲戚”。今年春节期间，智能设备更是扮演了重要角色——春晚舞台上的功夫机器人，现实中的无人机烟花表演，无不令人震撼。

　　三是审美需求的变化。今年是生肖马年，各种造型的“马”成为市场畅销的吉祥物。其中，义乌生产的“哭哭马”意外成为爆款，订单暴增，厂家一度供不应求；山东美术馆的文创“马彪彪”——黑色豆豆眼、蓬松凌乱的毛发、撒欢奔跑的姿态——同样成为爆款。为什么这些完全不符合传统审美、超越常规造型的玩偶能如此吸引年轻人？因为“哭哭马”委屈巴巴的萌态，恰好戳中了年轻人的心理；“马彪彪”的样子“像极了周一早上的我”。审美需求随社会发展不断更新，情绪价值、精神满足已成为年轻人的重要诉求，轻松、欢快、新奇的“闹”，自然成为过节主旋律。

　　民众的创造力是无限的，民俗的调适力也是无尽的。产生于农耕文明时期的春节，在进入数字时代后，承继传统而不失时尚，保持特性而不失融合，守望内涵而不失活力。互联网为其插上了腾飞的翅膀，让春节文化的传承传播更加便利、迅疾。民众在接受传统文化精神熏陶的同时，也享受辞旧迎新的欢快，共同助力中华文明在世界舞台大放异彩。

　　（作者系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民俗学会顾问）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