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跑“硬科技”，如何让资本具有耐心？对话全国人大代表田轩

刚刚过去的春节，从央视春晚到地方庙会、旅游景区，机器人献舞、AI拜年成为一道亮丽风景线。科技创新的存在感和含金量正在提升，而在“十五五”规划建议当中，也有46次提到“科技”，61次提及“创新”。

长期关注科创金融的全国人大代表、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田轩，曾撰写《创新的资本逻辑》，深谙创新不仅是技术的事情，它和金融有着深层次的联系和互动。

全国两会召开前夕，田轩在接受南都N视频记者专访时就此谈到：“科技企业需要耐心资本的陪伴，但资本并非天然耐心。同时，科技企业最需要的是一个良好的创新生态，包括稳定可预期的政策环境、开放共享的技术基础设施、多层次的金融支持体系等。”

全国人大代表、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田轩。

深入基层了解民之所需的代表委员，不会被AI替代

南都：我们关注到，无论是全国两会，还是日常生活，人工智能等科技的身影可谓是无处不在。您如何看待科技未来在国民经济中扮演的角色？这和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会有哪些关联？

田轩：未来科技将深度融入国民经济的各领域，从智能制造到智慧农业，成为驱动国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引擎。从数字政务到普惠医疗，不仅可以提升全要素生产率，更能推动产业结构优化与区域协调发展。

同时，科技发展也将全方位重塑老百姓的生活场景，大大提升生活便利性与效率。同时，为教育、医疗、养老等基本公共服务的均等化、优质化提供技术支撑，保障民生福祉。人工智能等科技技术的发展不仅能够满足百姓的基本生活需求，更在精神文化、健康休闲等方面提升老百姓的生活品质。

此外，随着科技赛道的“起飞”，大量新的就业岗位和发展机遇将被创造出来，为普通老百姓提供更广阔的职业发展路径与技能提升空间。

南都：在众多科技赛道中，AI特别“热”，您平时会使用AI工具吗？您是否会担心AI替代代表委员的工作？

田轩：我常借助AI整理和分析宏观经济数据，以及微观层面的调研数据、政策等，从中提取有价值的经济信息。在学术研究中，借助AI可以快速梳理文献脉络，发现研究热点和前沿领域，构建多维分析模型，辅助验证理论假设，优化研究路径等。
代表委员的工作不仅仅是提出政策建议和参与决策，更重要的是代表人民群众的利益和诉求，反映社情民意。需要深入基层，与群众进行面对面的交流，了解群众的实际需求和困难。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沟通、信任建立和利益协调是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

不过人工智能可以在很多方面为代表委员提供辅助支持，如收集和分析社情民意，了解群众关注的热点问题和诉求，为提出更有针对性的政策建议提供参考等。

2月11日，在广西柳州机器人产业园里，“00后”机器人训练师吴东波（左）和新同事讨论工业人形机器人作业动作练习要领。 新华社发（黎寒池摄）

具有长期视野、理解产业的资本才适合陪伴科技企业

南都：科技企业的成长之路是非常艰辛的，其在成长过程中具体会面临哪些棘手的问题？您曾提到科技企业需要耐心资本的陪伴。资本真的可以做到耐心吗？哪些资本是最合适的“人选”？

田轩：科技企业成长之路主要面临的困境来自于三个方面。 首先是技术研发层面，技术迭代压力大、核心技术攻关难、研发人才短缺等；其次是资金层面：研发资金投入压力大、融资难、融资贵、资金使用效率低等；第三是市场层面，技术成果转化周期长、应用场景落地难、市场准入壁垒高、竞争激烈以及政策与标准体系尚不完善、知识产权保护力度不足等系统性挑战。

资本在本质上追求回报，耐心并非其天然属性。不同类型的资本在资金期限、风险承受能力、资源整合能力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真正适合陪伴科技企业的，是那些具有长期视野、资金期限匹配、风险偏好适配、产业理解深厚的资本主体。

如政府引导基金以国家战略为导向，期限长，天然适配硬科技长周期投入；国有资本具备资源整合与产业协同优势，可提供非财务性赋能；主权财富基金如新加坡淡马锡、中国中投公司等，具有稳定性强、期限极长的特点，其投资目标以资产的长期保值增值为主；产业资本则通常来自大型企业集团，其投资目的不仅是财务回报，更在于完善产业链布局、获取核心技术或拓展业务边界。

另外，还有部分深耕硬科技赛道的专业风险投资机构，通过建立长期化的资金募集与考核机制，具备了“耐心资本”的属性。

南都：您刚刚提到了政府引导基金，您如何看待去年成立的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据您了解，目前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的运行情况如何？

田轩：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作为撬动社会资本投向早期硬科技项目的关键政策工具，是破解创新创业融资难题的关键支撑。可通过阶段参股、跟进投资、风险补偿等方式，降低商业创投机构的投资风险；通过设定明确的产业投向指引，引导社会资本向国家重点扶持的领域集聚，助力关键核心技术突破和新兴产业规模化发展；通过与商业创投机构、高校科研院所、地方政府平台等各类主体合作，构建起“政府引导、市场运作、专业管理、风险共担”的创业投资生态。

但同时，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也面临，或者说要注意的问题是：部分基金返投要求过高、绩效考核过于侧重短期收益、容错机制不完善、资金到位率不足、社会资本募集困难、退出渠道仍不畅通、区域发展不平衡等现实挑战。

科技企业最需要的不是单一资源，而是良好的创新生态

南都：此前有消息称寒武纪拿着股民的钱去投资，引发热议，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田轩：科技企业“缺钱”与“对外投资”并非完全对立的关系，本质取决于资金来源、投资目的与战略阶段的匹配性。其对外投资如果是出于布局产业链关键环节的战略考量，通过投资可以实现产业链资源的整合与共享，增强自身在产业链中的话语权和整体竞争力。也可以帮助企业跟踪行业技术发展趋势，及时捕捉新的技术风口，避免在技术竞争中被边缘化。

此外，投资多元化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对冲单一业务领域的风险，当自身核心业务面临市场波动或技术瓶颈时，投资业务可能带来额外的收益，为企业的稳定发展提供缓冲。

针对股民的疑惑，需明确区分“募集资金用途”与“自有资金使用”。若募投项目明确约定资金仅用于研发或产能建设，则挪用即涉嫌违规；但若投资行为使用的是经营积累的自有资金，且经董事会及股东大会审议通过、充分披露动机与风险，则属企业自主经营权范畴。

南都：除了耐心资本的支持和陪伴，您认为科技企业最需要的是什么？

田轩：科技企业最需要的，不是单一资源的倾斜，而是创新生态的协同支撑，包括稳定可预期的政策环境、开放共享的技术基础设施、多层次的金融支持体系、包容审慎的监管机制，以及产学研用深度融合的协同创新网络等。通过构建系统性、可持续的创新生态，科技企业才能真正实现从技术突破到产业落地的全链条跃升，快速成长为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创新主体，带动产业链整体升级。

南都：广东是传统的制造业大省，虽然科创氛围和基础都很不错，转型过程中也挑战重重。结合金融方面的思考，您对广东的科创发展有何建议？

田轩：建议广东以“制造业立省”为根基，推动“科技+产业+金融”良性循环。针对广东制造业优势领域如电子信息、高端装备制造、新能源汽车等，强化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支持龙头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推动产业链上下游协同研发。

依托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创中心建设，政府设立专项科创基金，并在知识产权共享、成果转化收益分配等方面制定配套政策，明确各方权利义务，激发联合体的创新活力。

完善科创金融服务体系，引导银行机构推出知识产权质押贷款、科技信用贷款、股权质押贷款等特色金融产品；同时，完善广东股权交易中心的“科技创新专板”功能，为科创企业提供挂牌展示、股权融资、债券发行、并购重组等一站式服务；鼓励保险机构开发科技保险产品，如研发费用损失保险、产品质量保证保险等，为科创企业的研发活动和市场推广提供风险保障。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杨文君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