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人老沈搓着手,语气带着点抱歉:“俊能人是真好,就是……唉,离过两次。”
唐妤把茶杯重重一放:“肖悦溪,这火坑你千万别跳!”
“他那两个前妻,都是被他妈活活逼走的。”
肖悦溪只是听着,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画着圈。
她目光落在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心里那本厚厚的账,又无声地翻过一页。
老沈和唐妤都不知道。
他们口中那个“可怜”的曹俊能,只离过两次。
而坐在他们对面,始终温婉沉默的肖悦溪,抽屉里锁着四本离婚证。
还有三份精神科诊疗记录,和一份遥远小镇上的婚宴请柬。
那请柬的主人,曾是她某一任丈夫的母亲。
马娟会是她清单上的第五个吗?
肖悦溪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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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调解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最后一点疲惫的争执。
走廊空旷,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肖悦溪走得很慢,背挺得笔直。
米色的风衣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手里握着个米白色的文件袋。
袋口露出一角纸张,抬头印着某精神卫生中心的字样。
她走到法院门口的阳光里,停下脚步。
从文件袋里抽出的,是一份病情摘要的复印件。
“焦虑状态,建议定期干预……”
她看了一眼,便对折起来,放进风衣内侧的口袋。
动作仔细而平缓,像在收藏一件寻常物品。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唐妤”的名字。
她接起来,没说话,那边连珠炮似的声音已经冲了出来。
“结束了?怎么样?他没再纠缠吧?”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肖悦溪,我跟你说,下次……”
“下次再说吧,唐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钝重的担忧。
“溪溪,听我一句,歇一阵,别急着再开始了。”
“尤其别碰那些家里关系复杂的,太耗人。”
肖悦溪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马路上流淌的车河。
初春的阳光薄薄的,没什么温度。
一辆辆车子无声地滑过去,像被什么驱赶着,奔向各自的去处。
“嗯,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
“你先忙,我挂了啊。”
收起电话,她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
风衣口袋里的那张纸,边缘有些硬,硌着她的手臂内侧。
她没去管它,抬步走下台阶,汇入了人行道上稀疏的人流。
背影很快被光影和人群吞没,看不出任何特别。
02
曹俊能坐在茶餐厅卡座里,背微微弓着。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上细小的格子纹路。
他对面坐着介绍人老沈,和一个穿浅灰色针织衫的女人。
女人就是肖悦溪。
她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颈边,正低头看菜单。
“曹先生有什么忌口吗?”
她抬起头问,声音温和。
“没,没有。都行。”
曹俊能连忙摆手,视线和她碰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老沈哈哈笑着打圆场,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借口接电话溜走了。
卡座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隔壁桌碗碟碰撞的轻响,和隐约的说话声。
曹俊能觉得喉咙发干。
“肖小姐……”
“叫我悦溪就好。”
“哦,好……悦溪。”他吞咽了一下,“老沈他,可能没说得太清楚。”
肖悦溪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等着他往下说。
“我……我之前,有过两段婚姻。”曹俊能说得有些艰难,“时间都不长。”
“嗯。”
“主要是……家里一些矛盾,处理得不好。”他含糊地带过,手指抠得更用力了,“我妈她,性子比较急,操心也多。”
他说完,就垂着眼,盯着桌布上那块被他抠得有点起毛的地方。
像在等待判决。
“家家都有难处。”
肖悦溪的声音响起,还是那样温和,听不出什么波澜。
曹俊能猛地抬头看她。
她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理解般的笑容。
“两个人相处,互相体谅,总能有办法的。”
这句话,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过他紧绷的神经。
那股一直堵在胸口的气,忽然就松了一些。
他咧了咧嘴,想回一个笑,却没太笑出来。
只是点了点头,重复道:“对,对……总能有办法的。”
饭菜上来了。
肖悦溪很自然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曹俊能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的相处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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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透明的玻璃壶里,花果茶泡出橙红的颜色,底下沉着几片苹果和山楂。
唐妤盯着对面慢条斯理倒茶的肖悦溪。
“你见过他了?”
“感觉怎么样?”
“人挺老实的,话不多。”
唐妤抱起胳膊,身体往后靠在藤编椅背上。
“又是这套。”她扯了扯嘴角,“看着老实,话不多,家里有个难缠的妈。”
肖悦溪倒茶的手没停,茶水稳稳注满两个杯子。
“老沈跟你说了?”
“还用他说?”唐妤往前倾身,压低了声音,“溪溪,你到底图什么?”
“每一次,你都专挑这种家里一团乱麻的。”
“然后呢?冲进去,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再把人家搅得天翻地覆。”
“离了婚,你好像赢了,可你得到什么了?”
肖悦溪把其中一杯茶推到唐妤面前。
热气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
“我没什么可图的。”她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只是碰巧遇到了。”
“碰巧?”唐妤嗤笑一声,“四次都是碰巧?”
她盯着肖悦溪的眼睛,那里面平静无波,什么也看不出来。
“肖悦溪,你是在跟自己较劲,还是在跟你那个早就不存在的家较劲?”
“你非得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你能‘打败’那些婆婆,你能‘解决’那些麻烦。”
“可这证明给谁看呢?你爸?还是你妈?”
肖悦溪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唐唐,你想多了。我只是想找个合适的人过日子。”
“过日子?”唐妤摇头,语气缓下来,带着疲惫的担忧,“你这不是过日子,是上战场。”
“每次都把自己当成战士,可战争哪有赢家?”
“你看看你现在,像赢了吗?”
肖悦溪没回答,转头看向窗外。
玻璃窗映出她模糊的侧影,和外面熙攘的街道。
晚上,她一个人回到住处。
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
光线昏黄,拢出一小片温暖的光域。
她从书房带锁的抽屉底层,拿出四个暗红色的小本子。
塑料封皮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亮。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茶几上,在灯光下静静地看着。
四个。
她伸出手指,指尖从第一本的封皮上慢慢划过。
然后是第二本,第三本。
停在第四本上。
她没有翻开任何一本。
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着第四本边缘那道细微的折痕。
那是今天新添的痕迹。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窸窸窣窣,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蛀空一截木头。
04
曹俊能推开家门时,晚饭的香味已经飘满了小小的客厅。
“回来啦?”
马娟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洗洗手,马上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带鱼。”
曹俊能应了一声,把背包放在玄关柜上。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擦得锃亮。
马娟端着盘子走出来,利落地摆好。
她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精神不少。
“今天相亲见得怎么样?”马娟夹了一大块鱼肚子肉,放到儿子碗里。
“就……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姑娘人好不好?做什么工作的?家里什么情况?”
曹俊能埋头吃饭:“人挺温和的,做设计的。家里……普通家庭吧。”
“温和好,太厉害的咱们可伺候不起。”马娟自己扒了一口饭,“像之前那个小朱,看着文静,一进门就想当家,那哪行?”
“还有第一个,那个姓林的,娇气得很,油瓶倒了都不扶,净等着人伺候。”
她数落着,语气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评判。
曹俊能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没接话。
“这回这个,你得多留个心眼。”马娟放下筷子,看着他,“回头我找人问问,打听打听她底细。现在的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多了。”
“妈,不用了吧……”
“什么不用?”马娟眉头皱起来,“妈是为你把关!你心软,耳根子软,上次要不是我……”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叹了口气,语气转为语重心长。
“俊能,妈是为你好。这世上,只有妈是真心实意为你打算,不会害你。”
“外人再好,能比得上亲妈?”
曹俊能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没了胃口。
他点点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吃完饭,马娟收拾碗筷进厨房。
曹俊能想帮忙,被她推了出来。
“你去歇着,上班累一天了。”
他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传来的、规律而熟悉的洗碗声和水流声。
心里那点刚刚因为肖悦溪而生出的暖意和松弛,正一点点沉下去。
被一种更熟悉、更沉重的疲惫包裹。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里面在演什么,他一点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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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园里,晚樱开得只剩最后一点尾声。
风一过,浅粉的花瓣零零星星往下飘。
曹俊能和肖悦溪并肩走在石子小路上。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曹俊能悄悄把手往旁边挪了挪。
指尖碰到了肖悦溪的手背。
温热的。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肖悦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开。
曹俊能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手心有点冒汗。
他不敢用力,就那么松松地握着。
好像握着一片羽毛,怕捏碎了。
“悦溪……”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
“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得提前跟你说说。”
肖悦溪侧过头看他,眼神安静。
“是关于……我妈。”
曹俊能停下脚步,面对着她。
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线穿过稀疏的花枝,落在她脸上,柔和了轮廓。
“她……她可能,有时候会比较关心我的生活。”
他斟酌着用词,说得很慢。
“方式上,也许……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前两次,也是因为这个,闹得不太愉快。”
他说完,屏住呼吸看着她。
等待着她脸上出现他预想中的迟疑、退却,或者至少是追问。
肖悦溪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力道很轻,却奇异地稳住了他有些慌乱的心跳。
“俊能。”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谁家没点难处呢?”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身后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天空。
“两个人在一起,重要的是彼此的心意,和往后一起走下去的决心。”
“别的,总可以慢慢商量,慢慢适应。”
曹俊能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唯独没想过是这种。
没有盘问,没有恐惧,没有立刻划清界限。
只有一种近乎宽容的温和。
堵在喉咙里的那团东西,忽然化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
他猛地低下头,掩饰性地眨了眨眼。
再抬头时,嘴角努力向上弯起。
“你说得对。”他用力点头,像是说给她听,也像说给自己听,“慢慢来,总能好的。”
肖悦溪笑了笑,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子很稳,握着他的手,温暖而干燥。
曹俊能跟在她身侧,觉得一直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条缝隙。
有光透进来。
他没看见,肖悦溪转过脸看向前方时,眼底深处掠过的那一丝东西。
很复杂。
像远山间最后一点未散的暮霭,沉沉的,辨不清是决绝,还是别的什么。
那光景只一瞬,便隐没在她温婉的侧影里。
06
饭店包间里,圆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
菜已经上齐了,冒着丝丝热气。
气氛却有些凝滞。
马娟坐在主位,身上是一件崭新的绛紫色绸缎上衣。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脸上带着笑,目光却像探照灯,在肖悦溪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小肖是吧?听俊能提过几次,今天总算见着了。”
“阿姨好。”肖悦溪微微颔首,笑得不卑不亢。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老家在临州,过来工作好些年了。”
“哦,临州……”马娟拖长了调子,夹了一筷子凉菜,“家里父母都还好?做什么的?”
肖悦溪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改嫁后去了外地,联系很少。
这些,曹俊能大概提过一点,但显然没细说。
“他们都还好,谢谢阿姨关心。”肖悦溪答得简短,主动拿起公筷,给马娟布菜,“阿姨尝尝这个,蒸得挺嫩的。”
马娟看了看碗里的鱼肉,没动。
“你倒是细心。”她话锋一转,“我们俊能呢,人是老实,就是心肠太软,没什么主意。以前啊,就是太顺着别人,自己吃了不少亏。”
肖悦溪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有主见是好事,不过一家人,互相体谅着过,也没谁吃不吃亏的。”
她声音依旧温和,抬眼看向马娟。
“倒是阿姨您,看着精气神足,平时也要多注意身体。”
马娟挑眉:“我身体好着呢。”
“那就好。”肖悦溪顿了顿,语气更关切了些,“不过这个年纪,最忌心思重,爱生气。气大伤身,不是小事。”
曹俊能坐在旁边,听得头皮发紧,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肖悦溪的腿。
肖悦溪像是没感觉到。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放轻了些,却足够让桌上每个人都听清。
“我认识一位很好的心理医生,调理情绪、疏解郁结特别在行。”
“阿姨要是平时觉得心里憋闷,睡不着,我可以介绍您认识一下。”
“就当是……多一个保健的途径。”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马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着肖悦溪,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肖悦溪迎着她的目光,脸上还是那副恰到好处的、带着关切的表情。
仿佛刚才说的,只是最平常不过的养生建议。
曹俊能看看母亲,又看看肖悦溪,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他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马娟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有点干,有点冷。
“小肖懂得真多。”她慢慢放下筷子,“我身体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吃饭吧,菜都凉了。”
她重新拿起筷子,不再看肖悦溪。
但整顿饭接下来的时间,她没再主动说过一句话。
离席时,肖悦溪自然地挽起曹俊能的胳膊。
马娟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
一次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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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马娟摔了电话。
听筒磕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她胸脯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
眼睛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几张纸。
那是她托了拐几道弯的关系,费了不少劲才查到的。
关于肖悦溪。
那几张薄薄的纸,此刻重得像铅块。
上面一行行字,触目惊心。
四次婚姻。
最短的一次,只维持了七个月。
最长的,也不过两年。
离婚原因一栏,大多语焉不详,只写着“感情破裂”或“家庭矛盾”。
但后面附着的一些零碎信息,让马娟的手开始发抖。
第一任婆婆,在儿子离婚后不久,因“突发性精神障碍”入院治疗,至今仍需服药。
第二任婆婆,与儿媳激烈冲突后,出现严重焦虑和被害妄想,长期接受心理干预。
第三任婆婆,情况类似,诊断书上写着“应激相关障碍”。
第四任……那个婆婆,在儿子离婚后,竟然以近六十岁的年纪,迅速嫁给了邻镇一个老鳏夫,离开了生活几十年的地方。
坊间传闻,是被儿媳气到心灰意冷,觉得在老地方待不下去。
“祸害……”
马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
“这是个祸害!克夫!专克婆家!”
她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疾走。
碎花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个女人不能进曹家的门。
她抓起手机,手指哆嗦着找到曹俊能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被立刻接起的。
“妈?”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家!”
马娟的声音又尖又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有要紧事跟你说!关于那个肖悦溪!”
半个小时后,曹俊能赶了回来。
他脸上还带着加班后的倦色,有些茫然地看着面色铁青的母亲。
“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马娟把那些纸狠狠拍在儿子面前的茶几上,“你自己看!看看你要娶的是个什么女人!”
曹俊能疑惑地拿起那几张纸。
起初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这……这不可能吧?是不是搞错了?”
“错?”马娟冷笑,“白纸黑字,还有医院记录,能错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