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气氛正热。
我举起酒杯,面向满桌亲朋,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的得意。
“要说这世上最懂我的人,还得是刚洁。”
程刚洁坐在我斜对面,笑着摆了摆手。
亲戚们的笑容有些微妙。
我转过头,想从丈夫胡建忠脸上看到同样赞许的表情。
他正低头夹菜。
听见我的话,他筷子顿了顿,然后抬起头。
他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没说话,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那道清蒸鲈鱼。
一周后,他告诉我要去迪拜当总经理。
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
头两个月还有零星消息。
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
我飞去迪拜找他。
开门的是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
![]()
01
晚上九点半,我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
胡建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餐桌上罩着防蝇罩,下面透出碗碟的轮廓。
“吃过了吗?”
他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还没,刚开完会。”
我放下包,走到餐桌前掀开罩子。
青椒肉丝,清炒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
菜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米饭盛在保温桶里,摸上去是温的。
“你又热过了?”
“嗯。”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双筷子给我。
“新闻说今晚有雨,带伞了吗?”
“忘了。”
我把饭端到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吃。
胡建忠重新坐下,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
新闻主播正在报道某个国际会议的新闻。
我们都没再说话。
我吃着饭,他看平板,电视的光映在我们脸上忽明忽暗。
这样的沉默在我们之间很常见。
结婚七年,有些话好像说完了,又好像从来没开始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程刚洁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茶?老地方,请你喝新品。”
我回了个“好”的表情包。
胡建忠瞥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程刚洁?”
“嗯,约明天喝咖啡。”
他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平板上。
“他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上个月升了副总监,忙得要死。”
“那还挺好。”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端着碗筷去厨房。
水槽里很干净,他连锅都洗好了。
我打开水龙头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
胡建忠走进来,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
“妈今天打电话来。”
“说什么了?”
“问周末家宴的事,让你别忘了。”
“记得呢,礼物都买好了。”
他把牛奶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
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填满了厨房。
“你爸最近血压又有点高。”
“我知道,给他买了降压茶,周末带过去。”
他取出牛奶,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
我擦干手,转身看他。
他喝牛奶的样子很专注,眼睛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敲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去洗澡。”
我说。
他点点头,把空杯子放进水槽。
等我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灯已经关了。
卧室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推门进去,胡建忠背对着我侧躺着,呼吸均匀。
我轻手轻脚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
黑暗中,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程刚洁发来一张猫咪的搞笑图片。
我捂住嘴,没让笑声溢出来。
胡建忠翻了个身,面向我这边。
我以为他醒了,但他只是闭着眼睛,睡得很沉。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
雨下得更大了。
02
周六上午,我和胡建忠站在新房的客厅里。
这套房子买了三年,一直没装修。
“我觉得地板用浅灰色挺好。”
我指着手机上的效果图给他看。
胡建忠看了一眼,摇摇头。
“灰色太冷了,深棕色更沉稳。”
“可我喜欢亮堂点的。”
“深色耐脏,也好打理。”
他语气平静,但没让步的意思。
我皱了皱眉。
“这是我们要住的房子,就不能选个我喜欢的?”
“浅色地板显脏,你又不爱打扫。”
“我可以请保洁啊。”
“那随你。”
他转过身,走向阳台。
那语气里的敷衍让我有点恼火。
“胡建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喜欢就按你的来。”
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点了一支烟。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少有的争执时刻。
通常他会让步,但这次没有。
我盯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算了,下次再说吧。”
我收起手机,拎起包往外走。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
“你去哪儿?”
“约了人。”
他没说话,只是吸了口烟,烟雾从他嘴角缓缓溢出。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在空荡的毛坯房里回响。
咖啡馆在商场二楼,落地窗外是步行街。
程刚洁已经到了,朝我挥挥手。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
他把菜单推过来。
“跟老胡吵架了?”
“也不算吵架。”
我点了杯美式,把包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就是装修意见不合,他非要深色地板。”
“就为这个?”
“不止。”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有点累。
“我觉得他最近怪怪的,话越来越少。”
“男人嘛,都这样。”
程刚洁笑了笑,招来服务员点了两份提拉米苏。
“结婚时间长了,哪还有那么多话说。”
“可我们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
他把甜品推到我面前。
“尝尝,新品,不甜。”
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奶油口感细腻。
“你说,婚姻是不是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哪样?”
“就……各过各的,互相凑合。”
程刚洁搅动着咖啡,想了想。
“也不一定,看人。”
“那你觉得老胡是什么样的人?”
他动作顿了顿。
“挺靠谱的,就是话少了点。”
“是啊,太少了。”
我叹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程刚洁开始讲他公司里的趣事,逗得我直笑。
不知不觉聊了两个小时。
咖啡续了两次,甜品盘子空了。
“舒服点了?”
他问。
“好多了。”
“那就好。”
他看了眼手机。
“我得回公司了,还有个会。”
“周末还开会?”
“没办法,刚升职,得表现表现。”
我们一起走出咖啡馆。
在商场门口,他拍了拍我的肩。
“别想太多,老胡人不错,就是不会表达。”
“我知道。”
“有事随时找我。”
他朝地铁站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手机响了,是胡建忠发来的消息。
“晚上炖了排骨,回不回来吃?”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回”。
他没有再回复。
我打辆车回家,路上一直在想地板的事。
也许深色也不错,至少不用经常打扫。
到家时已经六点了。
门一开,排骨的香味飘出来。
胡建忠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
“回来了?”
他头也不回地问。
“洗手吃饭吧,马上好。”
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
他盛好饭端出来,又转身去端汤。
我们像往常一样面对面坐着吃饭。
谁也没提下午的事。
“地板的事,你想用浅色就用浅色吧。”
他忽然说。
我抬起头。
他正低头喝汤,表情很平静。
“你想通了?”
“嗯,你喜欢就好。”
他说完继续喝汤,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汤有点咸”。
我心里那块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其实深色也挺好的。”
“随你。”
我们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他收拾碗筷,我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我闭着眼睛想,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婚姻本来就是这样,平淡,安稳,没什么波澜。
洗完澡出来,胡建忠已经在书房了。
门虚掩着,我能看见他坐在电脑前的背影。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
我倒了杯水,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始终没有回头。
![]()
03
周二中午,我和张晓雪在公司附近的餐厅吃饭。
她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同一栋写字楼工作。
“你最近和程刚洁走得很近啊。”
张晓雪切着牛排,状似无意地说。
“有吗?和以前一样啊。”
“上周我看见你们在咖啡馆,聊了挺久吧。”
“就两三个小时。”
“两三个小时还不久?”
她放下刀叉,看着我。
“梦婕,我是说真的,你得注意点。”
“注意什么?”
“分寸啊。”
她压低了声音。
“你是有老公的人,总跟男闺蜜单独约会,不合适。”
“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也得有边界。”
张晓雪叹了口气。
“胡建忠没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他知道程刚洁是我好朋友。”
“那是他大度,不代表他心里舒服。”
我喝了口柠檬水,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
“都什么年代了,男女之间还不能有纯友谊?”
“可以有,但要懂得避嫌。”
“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人言可畏。”
她重新拿起刀叉。
“我是为你好,听不听随你。”
我没接话,低头吃沙拉。
餐厅里人声嘈杂,隔壁桌的几个女人正大声谈笑。
张晓雪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上次公司团建,胡建忠也来了。”
“嗯,怎么了?”
“他全程都没怎么说话,就一个人坐在角落。”
“他性格就那样。”
“不是性格问题。”
她摇摇头。
“我观察过他,他一直看着你和程刚洁。”
“我们怎么了?”
“你们当时在玩猜词游戏,笑得很开心。”
我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朋友之间玩得开心怎么了?”
“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张晓雪顿了顿。
“说不上来,就是……有点冷。”
我笑了。
“你想多了,老胡就是面瘫脸,看谁都那样。”
“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我们一起走回写字楼。
等电梯的时候,张晓雪突然说。
“周末家宴,胡建忠去吗?”
“去啊。”
“那就好,多陪陪他。”
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
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身影。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三岁,眼角已经有些细纹。
“雪儿,你觉得我的婚姻有问题吗?”
张晓雪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她走出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有没有问题,得问你自己。”
电梯门缓缓关上。
我靠在轿厢壁上,觉得有点累。
回到办公室,程刚洁发来消息。
“晚上看电影?新上的科幻片。”
我想了想,回绝了。
“不了,晚上约了老胡吃饭。”
“好吧,那下次。”
放下手机,我望着窗外的城市发呆。
张晓雪的话在脑子里打转。
边界,分寸,避嫌。
这些词我以前从没想过。
我和程刚洁认识十年了,比认识胡建忠还早两年。
我们大学时一起做过社团,毕业后又进了同行业。
他失恋时我陪他喝酒,我工作不顺时他给我打气。
这样的友谊,需要划清界限吗?
下班前,胡建忠发来消息。
“临时加班,晚饭你自己解决吧。”
我盯着屏幕,忽然有点失落。
“大概几点结束?”
“不确定,不用等我。”
我没再回复。
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我坐在工位上没动。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
“梦婕,周末家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
“礼物买了吗?”
“买了,给爸的茶,给妈的围巾。”
母亲顿了顿。
“建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你们俩没吵架吧?”
“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朋友圈老发跟小程出去玩的照片。”
我愣住了。
“妈,你也觉得不对?”
“也不是不对,就是……你毕竟是结了婚的人。”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建忠是个好孩子,你别伤了他的心。”
“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妈知道,但外人不知道啊。”
她叹了口气。
“周末家宴,好好表现,多跟建忠亲近亲近。”
“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打开朋友圈。
往上翻了翻,最近三个月,我发了八条和程刚洁有关的动态。
吃饭,看电影,喝咖啡。
胡建忠只出现在一条里,是我做了一桌子菜,他坐在餐桌前的侧影。
配文是:“难得下厨,某人很给面子。”
点赞的人很多,评论里都是羡慕。
只有张晓雪评论了一句:“老公真帅。”
我当时还笑她嘴甜。
现在再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关掉手机,收拾东西下班。
走到公司楼下,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站在路边打车,忽然很想给胡建忠打个电话。
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自动挂断后,我发了条消息。
“加班别太晚,记得吃饭。”
他直到深夜才回复。
“刚结束,马上回家。”
那时我已经睡了。
第二天早上看见消息,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半。
04
周五晚上,母亲又打来电话。
“明天十一点开席,别迟到了。”
“知道,我们一定准时。”
“礼物别忘了带,还有,穿得体点。”
“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
母亲笑了,然后压低声音。
“你二姨和三舅妈也会来,她们嘴碎,你说话注意点。”
“她们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就爱打听别人家的事。”
“尤其是你和小程的事,不知道谁传出去了,说你们走得太近。”
我心里一沉。
“谁说的?”
“不知道,反正你明天注意点,多跟建忠互动互动。”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愣。
胡建忠从书房出来,倒了杯水。
“妈打来的?”
“嗯,说明天家宴的事。”
“礼物我都准备好了。”
他喝了口水,在我旁边坐下。
“你明天穿什么?”
“就那条蓝裙子吧。”
“嗯,好看。”
我们之间又陷入沉默。
电视开着,在播一档综艺节目,笑声很夸张。
“老胡。”
“嗯?”
“你明天……能早点回来吗?”
他转过头看我。
“我明天上午要见个客户,尽量十点半前结束。”
“很重要吗?”
“挺重要的。”
他顿了顿。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希望你也能早点到。”
“我尽量。”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轻。
“别紧张,就是吃个饭。”
我点点头,心里却还是不安。
周六早上,我八点就醒了。
胡建忠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着早餐和纸条。
“客户约得早,我先走了,十点半前到酒店。”
字迹工整有力。
我吃完早餐,开始化妆挑衣服。
那条蓝色连衣裙是去年买的,很衬肤色。
我对着镜子涂口红时,手机响了。
是程刚洁。
“今天家宴?”
“嗯,你怎么知道?”
“听晓雪说的。”
他那边很安静,应该在家。
“需要我送你去吗?你上次说酒店离地铁站远。”
“不用了,老胡会来。”
“哦,那好吧。”
“那祝你玩得开心。”
“谢谢。”
挂掉电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口红颜色有点艳,我又用纸巾擦了擦。
九点半,我拎着礼物出门。
打车到酒店时还不到十点。
母亲已经在大堂等着了,看见我就迎上来。
“建忠呢?”
“他见客户,晚点到。”
母亲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我们一起走进包厢,亲戚们已经来了大半。
二姨和三舅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我,她们立刻露出笑容。
“梦婕来啦,越来越漂亮了。”
“建忠没一起来?”
“他一会儿到。”
我把礼物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三舅妈上下打量我。
“你这裙子真好看,新买的?”
“去年买的。”
“是吗,看着像新的。”
她笑眯眯地说。
“小程今天来不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来干什么?”
“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嘛,以前家宴也来过啊。”
“那是以前。”
我尽量让语气平静。
“现在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都是熟人。”
二姨插嘴道。
“听说他最近升职了?年轻人真有本事。”
“嗯,副总监了。”
“真不错。”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我没看懂。
陆续有更多的亲戚进来,包厢里热闹起来。
我坐在母亲旁边,不停看手机。
十点二十,胡建忠发来消息。
“客户拖延,我尽量十一点前到。”
我回复:“好,路上小心。”
十点四十,他还没到。
亲戚们基本都到齐了,服务员开始上凉菜。
母亲碰了碰我的胳膊。
“给建忠打个电话。”
我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可能在开车。”
我说,但心里有点慌。
十点五十,包厢门开了。
胡建忠走进来,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
他朝大家点点头,在我身边坐下。
“抱歉,来晚了。”
“没事,刚到开席时间。”
母亲笑着说。
胡建忠脱掉外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客户刁难了?”
“还好,就是多聊了一会儿。”
他侧过头看我。
“裙子很好看。”
我松了口气。
宴席开始,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胡建忠话不多,但敬酒的时候很得体。
二姨端着酒杯走过来。
“建忠啊,听说明天又要出差?”
“下周三,去广州。”
“真是大忙人,梦婕一个人在家多孤单。”
胡建忠笑了笑,没接话。
三舅妈也凑过来。
“是啊,所以梦婕才老跟小程出去玩嘛,有个伴。”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胡建忠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慢慢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没变。
“刚洁人不错,梦婕有他这个朋友,我也放心。”
他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评论今天的菜不错。
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二姨和三舅妈讪讪地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
宴席继续进行,话题转到别的亲戚身上。
我偷偷看胡建忠,他正专心吃菜,表情平静。
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酒过三巡,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不知谁问起我最近的工作。
我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
“前段时间接了个难缠的项目,差点搞砸了。”
“那后来呢?”
“后来多亏刚洁帮我分析,给我出了不少主意。”
我说得兴起,没注意到胡建忠停下了筷子。
“他是做市场的,看问题角度不一样,几句话就点醒我了。”
亲戚们笑着点头。
“小程是挺能干。”
“所以我说啊。”
我举起酒杯,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对。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表情各异。
我僵在那里,举着酒杯的手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
眼角的余光里,胡建忠正低头夹菜。
他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自己碗里。
然后他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抬头。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眼睛微弯。
但眼底是空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没说话,继续吃那块鱼肉。
亲戚们反应过来,开始打圆场。
“来来来,喝酒喝酒。”
“梦婕这是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了。”
“朋友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话题被强行扯开。
我放下酒杯,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的时间,我食不知味。
胡建忠一直很平静,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跟旁边的舅舅聊几句股票。
宴席散场时,他帮我拎着包,跟亲戚们一一告别。
走到酒店门口,晚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冷吗?”
“有点。”
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衣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烟味。
我们打车回家,一路无言。
下车时,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胡,我刚才……”
“没事。”
他打断我,掏出钥匙开门。
“你喝多了,我知道。”
门开了,他走进去,没有开灯。
黑暗中,我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他说完就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我站在客厅里,一动没动。
![]()
05
家宴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胡建忠一切如常。
他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做饭洗碗,照常睡在我身边。
甚至比平时话还多了些。
他会问我工作怎么样,会跟我聊新闻,会提醒我明天降温要加衣。
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种感觉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看不见,但一碰就疼。
周四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是一部老片子,节奏很慢。
放到一半时,胡建忠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起身去阳台接电话。
玻璃门关着,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只能看见他背对着客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
他回来时,电影已经快结束了。
“谁啊?”
我问。
“公司领导。”
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电视上。
电影片尾字幕开始滚动,钢琴曲缓缓流淌。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他转过头看我,表情有点诧异。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你最近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我低下头,摆弄着抱枕的流苏。
“那天家宴,我说错话了。”
“哪句?”
“就是……说刚洁最懂我那句。”
他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是实话。”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
“我的意思是,他作为朋友很懂我,但你……”
“但我什么?”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却说不出口。
但你是我丈夫,你应该是最懂我的人。
这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自己都知道,这不是事实。
这些年来,我工作上的烦恼,生活里的琐碎,情感上的波动。
第一个倾诉对象,往往不是胡建忠。
他会耐心听我抱怨,会给我出主意,会逗我笑。
胡建忠呢?
他会说“别想太多”,会说“早点睡”,会说“明天就好了”。
他给我的永远是解决方案,而不是情绪共鸣。
“算了,当我没说。”
我站起身。
“我去睡了。”
他继续看电视,没有动。
我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侧脸在电视光线的映照下,显得很遥远。
周五早上,胡建忠出门比平时早。
他说有个重要会议。
我醒来时,餐桌上没有早餐,也没有纸条。
这是七年来第一次。
我给自己煮了咖啡,烤了两片面包。
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忽然觉得房子太大了。
手机响了,是程刚洁。
“晚上有空吗?新开了家日料店。”
“不去了,有点累。”
“怎么了?声音有气无力的。”
“没事,就是没睡好。”
“那更应该出来走走,散散心。”
我犹豫了一下。
“再说吧,下班联系。”
“好,等你消息。”
挂掉电话,我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
张晓雪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我打开微信,找到程刚洁的聊天窗口。
往上翻了翻,最近一个月的聊天记录。
几乎每天都有,早晚安,分享趣事,吐槽工作。
和胡建忠的聊天记录呢?
往下翻了好几页,才找到。
大多是“几点回”
“吃了没”
“记得带伞”。
简单,实用,没有多余的话。
我关掉手机,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下班时,程刚洁准时发来消息。
“怎么样?去吗?”
我想了想,回复:“今天算了,我想早点回家。”
“好吧,那周末呢?”
“周末再说。”
走出公司大楼,天色已经暗了。
我没有打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晚高峰的车流堵成一条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路过一家花店时,我停下来。
橱窗里摆着一束向日葵,开得正好。
胡建忠喜欢向日葵,他说像太阳。
我走进去,买了一束。
抱着花走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门打开,客厅的灯亮着。
胡建忠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些文件。
看见我,他抬起头。
我把花递过去。
“路上看见的,觉得好看。”
他接过花,表情有点意外。
“我去找花瓶。”
我换鞋进屋,在储物柜里翻出那个玻璃花瓶。
接水的时候,胡建忠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今天怎么想起买花了?”
“就……突然想买。”
我把花插进花瓶,调整着角度。
“好看吗?”
“好看。”
“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捧着花瓶走出来,放在餐桌上。
胡建忠走回餐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公司有个外派机会,去迪拜。”
“迪拜?”
“嗯,新建的分公司,需要个总经理。”
“什么时候的事?”
“谈了一段时间了。”
他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明天要出差。
“你……想去吗?”
“机会不错,待遇也好。”
他放下文件,看着我。
“我想接受。”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快。
“去多久?”
“至少三年。”
“三年?”
我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那我们呢?”
“你可以去看我,或者等我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是……可是这也太突然了。”
“不突然,我想了很久。”
他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上。
“梦婕,我觉得我们需要一点空间。”
“空间?”
“嗯,各自想想。”
他收回手,转身收拾桌上的文件。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是因为程刚洁吗?”
他动作停了一瞬。
“不是。”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走?”
“不是突然,我考虑很久了。”
他把文件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下周就走。”
“下周?”
我脑子一片空白。
“这么急?”
“那边催得紧。”
他拎起公文包,走向书房。
“机票已经订好了,下周二下午。”
书房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束向日葵。
黄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06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出奇的平静。
胡建忠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做饭。
只是他开始收拾行李。
周日晚上,他把行李箱拖到客厅。
箱子很小,二十四寸,装不了多少东西。
“就带这么点?”
“那边什么都买得到。”
他蹲在地上,检查箱子里的东西。
几件衬衫,两套西装,一些日用品。
还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我们结婚时的照片。
“这个也带着?”
我指着相框。
他没多解释,把相框塞进衣服中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收拾。
动作有条不紊,像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房子呢?租出去还是空着?”
“随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租出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可能半年,可能一年。”
他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
“手续都办好了?”
“差不多了,明天去公司做最后交接。”
他站起身,把箱子立起来。
“我有点累,先去洗澡。”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
我走到行李箱前,蹲下来。
手放在拉链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拉开了。
衣服叠得很整齐,分类放好。
相框放在最上面,玻璃擦得很干净。
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
那是七年前,我二十六岁,他三十岁。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最亲近的亲友。
程刚洁是伴郎,张晓雪是伴娘。
敬酒的时候,程刚洁拍着胡建忠的肩膀说。
“对我们梦婕好点,不然我可不同意。”
胡建忠笑着点头,说一定。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说。
“我会让你幸福的。”
七年过去了。
幸福吗?
好像也不差。
我们有房有车,工作稳定,没有孩子所以压力小。
可好像又少了点什么。
少了热烈的爱,少了亲密的交谈,少了那种非你不可的笃定。
水声停了。
我赶紧拉上行李箱,坐回沙发。
胡建忠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他拿起毛巾擦头发,在我旁边坐下。
“梦婕。”
“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知道。”
“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
“程刚洁……人不错,但别太依赖他。”
我转过头看他。
他侧着脸,毛巾搭在头上,看不清表情。
他放下毛巾。
“但我还是想说,任何关系,都要有分寸。”
“你还是在生气。”
“没有。”
他摇摇头。
“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需要时间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们到底要什么。”
他说完站起身。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周一下班回家,胡建忠已经做好了饭。
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这么丰盛?”
“最后一顿了,做得丰盛点。”
他盛好饭,我们面对面坐下。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饭后,他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些是重要文件,房产证,保险单,还有我的护照复印件。”
“给我这个干什么?”
“万一有什么事,你用得着。”
他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你知道的。”
“水电煤气费我都预存了一年的。”
“物业电话在冰箱贴上。”
我说不出别的话,只能一直点头。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周二早上,我请了半天假。
胡建忠的航班是下午两点。
我们十一点出门,打车去机场。
路上堵车,到机场已经十二点半了。
他办好托运,拿到登机牌。
还有四十分钟登机。
我们在安检口外的咖啡厅坐下。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那边热,注意防晒。”
“饮食不习惯的话,慢慢适应。”
对话干巴巴的,像在念台词。
广播里开始提醒航班信息。
胡建忠看了一眼手表。
“该进去了。”
他站起身,我也跟着站起来。
他看着我,张开手臂。
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抱住他。
他的手臂很用力,把我箍得很紧。
这是我记忆中,他最用力的一次拥抱。
他在我耳边说。
“好好生活。”
“你也是。”
他松开我,拎起随身行李。
“我走了。”
“一路平安。”
他转身走向安检口。
排队,验票,过安检。
整个过程,他没有回头。
我站在玻璃墙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是程刚洁发来的消息。
“老胡今天走?”
“嗯,刚进去。”
“你怎么没跟我说,我可以去送送。”
“不用了,他不想麻烦别人。”
“那你现在在哪儿?”
“还在机场。”
“等我,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回去。”
“等我。”
他发完这条就没再回复。
我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看着人来人往。
一个小时后,程刚洁到了。
他找到我时,我还在发呆。
他皱着眉,在我旁边坐下。
“你没事吧?”
“胡建忠也真是,说走就走。”
“工作嘛,没办法。”
我站起来。
“走吧,我累了,想回家。”
车上,程刚洁一直试图找话题。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我陪你上去吧。”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下车,走进楼道。
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打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
我打开灯,客厅空荡荡的。
餐桌上还放着昨晚的碗筷,我忘了洗。
胡建忠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柜里。
他的水杯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的枕头还摆在床上,保持着有人睡过的形状。
我走到卧室,躺在他的枕头上。
上面还有他的味道。
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手机响了。
是胡建忠发来的消息。
“登机了,关机了。”
我回复:“好,到了联系。”
发送成功。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
07
胡建忠到迪拜的第一周,联系还算频繁。
他每天会发一两条消息。
“到了,酒店还行。”
“今天去公司报到,同事很热情。”
“这边真热,四十度。”
“吃了当地菜,不太习惯。”
每条我都认真回复。
“注意防暑。”
“工作顺利吗?”
“慢慢适应。”
“照顾好自己。”
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
第二周,消息变少了。
变成两三天一条。
“租到房子了,离公司近。”
“买了辆车,二手车,先开着。”
“这边消费真高。”
我还是每条都回,但他的回复越来越简短。
第三周,他开始不接电话。
我晚上打过去,总是响很久没人接。
第二天他会发消息解释。
“昨天在开会。”
“睡着了没听见。”
“手机静音了。”
理由都很合理,但我心里开始不安。
第四周,我决定主动一点。
“老胡,我们视频吧,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他隔了六个小时才回。
“最近很忙,周末吧。”
周末到了,我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方便。
他没有回复。
我等了一整天,直到深夜,才接到他的电话。
“刚开完会。”
他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现在可以视频吗?”
“太累了,想睡觉。”
“就五分钟,让我看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吧。”
视频接通了。
画面里的胡建忠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
他身后是酒店房间的背景,看起来很普通。
“你不是租了房子吗?”
“还没收拾好,暂时住酒店。”
“房子什么样?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就普通公寓。”
他转了下摄像头,扫了一圈房间。
确实是酒店,我能看见床头柜上的酒店标签。
“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
果然,他笑了笑,没接话。
“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刚起步,事情多。”
“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五分钟后,他说:“我得睡了,明天一早还有会。”
“好吧,那你睡吧。”
“嗯,晚安。”
“晚安。”
视频挂断了。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胡建忠的公司。
接电话的是他秘书,一个声音很甜的女人。
“胡总在开会,您哪位?”
“我是他妻子,李梦婕。”
“哦,胡太太您好,胡总最近很忙,需要我转告吗?”
“不用了,他什么时候开完会?”
“这个不确定,可能要到晚上。”
“那等他开完会,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好的,我会转告。”
挂掉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张晓雪敲门进来。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老胡不接我电话。”
“可能真忙吧,国外分公司刚成立,事情多。”
“可我觉得不对劲。”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他以前再忙也会接我电话。”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人在国外,有时差,还有工作压力。”
张晓雪在我对面坐下。
“你别多想,给他点时间适应。”
“也许吧。”
“对了,程刚洁昨天约我吃饭,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
“就是……不想去。”
张晓雪看了我一会儿。
“你终于开窍了?”
“什么开窍?”
“知道保持距离了啊。”
我苦笑。
“是不是太晚了?”
“什么时候都不晚。”
她拍拍我的肩。
“等胡建忠忙完这阵子,你们好好聊聊。”
然而胡建忠并没有忙完这阵子。
接下来的两周,他彻底失联了。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
我打了无数次,总是转到语音信箱。
发了几十条消息,石沉大海。
我再次打给他公司。
这次接电话的是个男人。
“胡总出差了。”
“去哪儿了?”
“不清楚,这是工作安排。”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我是他妻子,我有急事找他。”
“抱歉,工作上的事我们不方便透露,私事的话,建议您直接联系胡总本人。”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这种完全失去联系的感觉,像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睡不着,盯着手机屏幕,希望它突然亮起来。
程刚洁约了我几次,我都拒绝了。
张晓雪陪我吃饭,我也食不知味。
一个月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迪拜找他。
订机票前,我最后一次尝试联系他。
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老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躲着我,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订了周末的机票去迪拜,我们当面谈。”
发出去后,我等了一整天。
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购票软件。
迪拜,单程,明天下午的航班。
点击支付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但我还是按了下去。
付款成功。
机票信息发到邮箱。
我开始收拾行李。
夏天的衣服,防晒霜,护照,信用卡。
还有那个文件袋,胡建忠留给我的。
里面有他的护照复印件,背面有手写的一行字。
“迪拜地址:棕榈岛朱美拉区,海景公寓7栋2102。”
字迹是他的,很工整。
我把纸条抽出来,看了很久。
棕榈岛,那是迪拜最豪华的区域之一。
他一个分公司总经理,能住那里?
疑问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但我没有退路。
我必须去,必须亲眼看看。
收拾好行李,我坐在沙发上等天亮。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只有三个字。
“别来了。”
08
我看着那三个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手指僵硬地打字。
“为什么?”
我又发了一条。
“我已经订好机票了,明天下午到。”
这次他回得很快。
“我不会见你。”
“没有为什么。”
“胡建忠,你到底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但他没有再回复。
我盯着手机,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斑。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开始苏醒,早点摊冒出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
这个城市和往常一样运转。
只有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颠倒了。
上午十点,我拖着行李箱出门。
打车去机场的路上,我给张晓雪发了消息。
“我去迪拜了。”
她立刻打电话过来。
“你真去了?”
“嗯,机票订好了。”
“胡建忠让你去的?”
我顿了顿。
“他让我别去。”
“梦婕,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张晓雪的声音很轻。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躲着你?”
“我想过,但我想不出答案。”
“答案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残酷。”
我没接话。
出租车驶上机场高速,两旁的树木飞快后退。
“雪儿,如果我去了发现什么不好的事,我该怎么办?”
“那就面对它。”
她说。
“无论如何,我都在这里。”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
是个适合飞行的好天气。
到机场,办登机,过安检。
候机时,程刚洁打来电话。
“晓雪说你去了迪拜?”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可以陪你去。”
“不用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梦婕,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没事的,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叹了口气。
“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登机广播响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八小时的飞行,我几乎没睡。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年的片段。
和胡建忠的第一次见面。
他穿白衬衫,笑容腼腆,说话时不敢看我的眼睛。
求婚的那天晚上。
他单膝跪地,戒指盒打开时手在发抖。
婚礼上,他给我戴上戒指,说:“我会爱你一辈子。”
七年来的每一个早晨。
他做的早餐,他留的纸条,他出门前轻轻的吻。
还有家宴那天。
他低头吃鱼,然后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现在想来,不是释然,是决绝。
飞机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能看见迪拜的城市轮廓。
高楼林立,沙漠环绕,波斯湾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落地,过海关,取行李。
迪拜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比国内晚四个小时。
热浪扑面而来,干燥而灼热。
我打车去酒店,放下行李就拿出那张纸条。
棕榈岛朱美拉区,海景公寓7栋2102。
司机是个巴基斯坦人,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棕榈岛?很贵的地方。”
“我知道,请送我到那里。”
车驶过繁华的市区,开上通往棕榈岛的专用道。
棕榈树形状的人工岛逐渐展现在眼前。
豪华别墅,私人海滩,游艇码头。
车在一栋白色的公寓楼前停下。
“到了,7栋。”
我付钱下车,抬头看着这栋楼。
二十多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堂很气派,穿着制服的门卫站着笔直。
我走进去,门卫拦住我。
“请问找谁?”
“2102的胡建忠先生。”
“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是他妻子。”
门卫打量了我一眼,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阿拉伯语。
然后他转向我。
“胡先生不在家。”
“那他在哪儿?”
“不清楚。”
“我能上去等他吗?”
“抱歉,没有业主同意,我们不能让访客上去。”
我站在大堂里,突然觉得很无助。
“那您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对讲机响了,门卫接听。
说了几句后,他看向我。
“胡太太,胡先生说让您回去,他不会见您。”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在哪儿?”
“他不在家。”
“抱歉,我不能说。”
我走出大堂,站在烈日下。
汗水湿透了后背。
怎么办?
我环顾四周,看到对面的咖啡馆。
走进去,点了一杯冰水,坐在靠窗的位置。
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公寓楼的大门。
我等。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傍晚六点,天色开始暗下来。
楼里的灯光陆续亮起。
七点,一辆黑色的奔驰驶入地下车库。
我看不清车里的人。
八点,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堂门口。
胡建忠。
他穿着休闲装,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
身边跟着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