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哼着歌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都带着轻快。
门开了,客厅一片漆黑。
只有烟头的红光在沙发位置明明灭灭。
她摸到开关,“啪”的一声,灯光刺眼。
朱伟就坐在那里,穿着她买的那件灰色家居服,面前的玻璃烟灰缸堆成了小山。
他抬起眼看向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本该在外地出差三天的丈夫,此刻就坐在家里。
而他那双眼睛正看向她,又缓缓移向茶几桌面。
那上面摊开着一本硬壳笔记本。
封面褪了色,边角磨损。
是她的旧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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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雅静推开家门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圈拢着沙发一角。
朱伟背对着门坐在那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她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回来了?”朱伟没有回头。
“嗯,加班。”她走到厨房,掀开锅盖。
里面是冷掉的饭菜,用盘子扣着。
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米饭。
她端起盘子想热一热,又放下了。
不饿。
或者说,那种疲惫已经压过了饥饿感。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两个抱枕的距离。
电视里正在播夜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
“你吃过了吗?”她问。
“吃了。”朱伟说。
然后是沉默。
只有新闻的背景音在客厅里流淌。
许雅静看着电视屏幕,视线却没有聚焦。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那个方案,改了七遍还是被程桂兰打回来。
想起宋蕴和递过来的那杯热咖啡,说“歇会儿吧,眼睛都红了”。
想起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太冷,她打了个喷嚏,宋蕴和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递过来。
她没接。
但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妈今天打电话了。”朱伟突然开口。
许雅静回过神:“说什么了?”
“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感觉胸口闷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最近忙。”
“然后呢?”
“她说你也不年轻了,再拖下去就是高龄产妇。”朱伟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还说她同事的女儿,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许雅静没接话。
她看着丈夫的侧脸,那张脸在阴影里显得有点陌生。
结婚五年,这张脸从棱角分明变得有些圆润。
眼神也从最初的炙热,变成了现在的平淡。
或者说,麻木。
“我累了,先去洗澡。”她站起身。
朱伟点了点头,眼睛还盯着电视。
走向浴室时,许雅静回头看了一眼。
朱伟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微微弓着,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热水从花洒淋下来时,她闭上眼睛。
水很烫,皮肤泛起红色。
但她需要这种温度,来驱散骨头缝里渗出的冷。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灯已经关了。
朱伟不在沙发上。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
她轻轻推开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朱伟背对着门侧躺着。
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有动。
许雅静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眼睛发酸。
她想说点什么。
比如今天真的很累。
比如程桂兰又发脾气了。
比如那个新来的宋蕴和,其实挺有想法的。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出来有什么用呢?
朱伟只会说“嗯”,或者“早点睡吧”。
然后翻身继续睡。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早起,还有第八版方案要改。
还有和宋蕴和一起准备出差用的资料。
想到出差,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点期待,又有点说不清的不安。
02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长桌主位,程桂兰把一沓文件“啪”地扔在桌上。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绷紧了背。
“这就是你们做的市场分析?”程桂兰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数据陈旧,论点模糊,连最基本的竞争对手动向都没摸清楚。”
没人敢接话。
许雅静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份同样的文件。
这是她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
“许雅静。”程桂兰点名了。
她抬起头。
“这个项目你跟了三个月,就交出这种东西?”
“程总,我……”
“我不要听解释。”程桂兰打断她,“我要结果。总部对这个项目很重视,投入的预算不小,我们必须拿下。”
许雅静抿了抿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重新做。”程桂兰说,“而且时间很紧,下个月初就要去南城竞标。你一个人肯定来不及。”
她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靠窗的位置。
“宋蕴和,你配合许雅静。”
坐在窗边的年轻男人抬起头。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头发镀了层淡金色的边。
“好的程总。”宋蕴和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
“你们两个搭档。”程桂兰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许雅静有经验,宋蕴和思路活。互补一下。这次出差竞标,就你们俩去。”
许雅静心里“咯噔”一下。
“程总,去几天?”
“看进度,快的话三天,慢的话可能要一周。”程桂兰站起身,“会议室留给你们,今天下午就把重新分工定下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一句:“这个项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明白吗?”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松口气的声音。
同事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许雅静和宋蕴和。
宋蕴和收拾好笔记本,走到她旁边坐下。
“雅静姐,压力别太大。”他说着,递过来一颗糖。
浅绿色的包装,薄荷味的。
许雅静愣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
“程总就是那样的性格,对事不对人。”宋蕴和打开自己的电脑,“我们看看怎么分工吧?”
他的语气自然又放松,像是完全没被刚才的气氛影响。
许雅静撕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数据部分我来负责吧。”宋蕴和说,“我最近在研究新的数据模型,应该能挖出更深的东西。”
“那我做竞品分析和方案框架。”
“好。”宋蕴和笑了,“那今天就开始加班?”
许雅静点点头。
她拿出手机,想给朱伟发个消息说晚上加班。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算了。
反正说了也就是回个“嗯”。
不如不说了。
“雅静姐,”宋蕴和忽然问,“你喝水吗?我去倒。”
“不用,我自己来。”
“没事,我正好要去。”他已经站起身,“咖啡还是茶?”
“……茶吧,谢谢。”
宋蕴和走出会议室,脚步轻快。
许雅静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恍惚。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朱伟也会这样。
她加班时,他会发消息问“累不累”,会突然出现在公司楼下,手里提着热乎乎的夜宵。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他升了中层之后。
应酬多了,回家晚了,话也少了。
后来她也不再问“几点回来”,他也不再发“今晚加班”。
两个人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室友。
礼貌,疏离,井水不犯河水。
宋蕴和端着两杯茶回来了。
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那边。
“小心烫。”他说。
许雅静道了谢,捧起茶杯。
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很舒服。
“那我们开始吧。”宋蕴和打开投影仪,“我先说说我对数据的想法……”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流淌,清晰有条理。
许雅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补充。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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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朱伟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调岗通知,看了很久。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懂意思。
或者说,不是读不懂,是不愿意懂。
从技术部调到后勤支持组。
名义上是“加强一线支持力量”,实际就是边缘化。
他今年三十八岁,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
从基层技术员做起,熬了无数夜,加了无数班,三年前终于升到中层。
本以为能松口气,没想到去年公司架构调整,新来的总监带了自己的班底。
他这个“老臣子”,就成了碍眼的存在。
邮件里写得很客气,说这是“战略性调整”,说他的经验“对支持组至关重要”。
都是屁话。
朱伟关掉邮件页面,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百叶窗拉着,缝隙里透进细长的光带。
灰尘在光里飞舞,无声无息。
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雅静发来的消息。
“今晚加班,不回家吃饭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打了“知道了”,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环顾这间小小的独立办公室。
再过几天,这里就不属于他了。
后勤支持组在走廊最尽头,四个人一间的大开间。
没有窗,只有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
桌上的电话响了。
朱伟接起来,是人事部的小张,让他去签调岗文件。
声音甜得发腻,带着程式化的同情。
他说“马上来”,挂了电话。
在办公室又坐了几分钟,他才起身。
走廊很长,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经过市场部区域时,他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开放式办公区里,许雅静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
旁边坐着个年轻男人,侧着身子跟她说话。
距离很近。
男人说了句什么,许雅静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的那种。
朱伟停下了脚步。
那个男人他见过,上次公司年会时打过照面。
叫宋什么来着,新来的,据说很受程桂兰器重。
许雅静摇了摇头,摘下一边耳机,回应了对方。
两人又交流了几句,然后继续各自工作。
但那种氛围,朱伟感觉到了。
放松,自然,甚至有点……融洽。
他站了几秒,转身继续往前走。
人事部的门开着,小张已经准备好了文件。
“朱哥,这里签个字就行。”小张把笔递过来,“调岗从下周一正式生效,这周您可以把办公室的东西整理一下。”
朱伟接过笔,在指定位置签下名字。
字迹很稳,手没有抖。
“还有这个,”小张又推过来一份,“薪资调整确认书。支持组的岗位津贴和技术岗不一样,所以……”
朱伟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
“朱哥,您要不要看看明细?”小张有些迟疑。
“不用了。”
“那……好的。”
走出人事部,朱伟没有回办公室。
他去了楼梯间,推开防火门,坐在台阶上。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昏暗的楼梯间里盘旋上升。
他想起昨晚,许雅静又是十一点多才回来。
他热了饭菜,但她没吃。
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谁也不说话。
后来她去洗澡,他在客厅坐了会儿,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
忽然很想进去,抱抱她。
但最终只是坐着,直到水声停了,她才裹着浴巾出来。
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热气蒸出的红晕。
她看了他一眼,说“早点睡”。
他说“嗯”。
然后各自回房。
其实没有分房睡,还是在一张床上。
但中间像是隔着条看不见的河。
朱伟抽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
他接起来。
“小伟啊,吃饭了吗?”
“吃了。”
“雅静呢?你们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好什么好。”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些,“上周我给你们送汤,看你俩那样子,话都不说几句。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就是忙。”
“忙忙忙,就知道忙。”母亲叹气,“再忙也得要孩子啊,你都三十八了……”
“妈,我在上班。”
“行行行,不说了。周末回家吃饭,你爸买了条大鱼。”
挂了电话,朱伟看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楼梯间的感应灯也灭了。
黑暗里,只有烟头的红光在闪。
04
凌晨一点,办公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许雅静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又这么晚了。
“雅静姐,歇会儿吧。”
宋蕴和递过来一杯温水。
“谢谢。”她接过杯子,水温刚刚好。
“数据部分我基本整理完了,明天可以开始做可视化图表。”宋蕴和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你那边呢?”
“竞品分析还差两家,方案框架有了雏形。”
“那今天差不多了。”宋蕴和看了眼窗外,“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就行。”
“这个点不好打车。”宋蕴和已经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吧,顺路。”
许雅静犹豫了一下。
确实,这个点打车要等很久。
而且,她确实累了。
累到不想再站在冷风里等车。
“那就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
两人收拾好东西,关灯离开办公室。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
许雅静看到自己眼底的乌青,和宋蕴和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
“程总给的压力太大了。”她轻声说。
“能理解,这个项目对她也很重要。”宋蕴和靠在电梯壁上,“听说总部那边最近在考察她,这个项目要是成了,她往上走的机会就大了。”
“所以你才这么拼?”
宋蕴和笑了:“也不全是。我自己也想做出点成绩,刚来公司,总得证明自己。”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
宋蕴和的车是辆白色SUV,很干净,里面有淡淡的柠檬香。
他先绕到副驾驶那边,替许雅静开了车门。
这个细节让许雅静愣了一下。
朱伟以前也会这样。
后来就不了。
她说“谢谢”,坐进车里。
车驶出车库,融入深夜的车流。
城市睡了,但路灯还醒着。
橘黄色的光一道道划过车窗。
“雅静姐,你结婚几年了?”宋蕴和忽然问。
“五年。”
“那挺久了。”他打了转向灯,“我去年刚分手,三年感情,说散就散了。”
许雅静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所以现在觉得,能把婚姻维持下去,挺不容易的。”宋蕴和的声音很平静,“毕竟两个人要一直同步,挺难的。”
“是啊。”
“你跟姐夫感情应该挺好的吧?”
这个问题抛过来时,许雅静顿了一下。
“嗯,挺好的。”
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苍白。
宋蕴和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偶尔响起。
许雅静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她洗完澡出来,看见朱伟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她问“怎么还不睡”。
他说“马上”。
然后继续盯着手机。
她回了卧室,留了盏小灯。
但直到她睡着,他都没有进来。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旁边的枕头是平整的。
朱伟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薄毯。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醒他。
轻手轻脚地洗漱,出门上班。
像是怕吵醒他。
也像是,不知道醒来后该说什么。
“到了。”
宋蕴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车已经停在她家小区门口。
“谢谢你送我回来。”许雅静解开安全带。
“应该的。”宋蕴和笑了笑,“明天见,雅静姐。”
“明天见。”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
宋蕴和没有立刻开走,而是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才缓缓驶离。
许雅静知道他在看,但没有回头。
夜风有点凉,她裹紧了外套。
走到楼下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家里的窗户是黑的。
朱伟应该睡了吧。
她拿出钥匙,轻手轻脚地上楼。
开门,换鞋,开了一盏小夜灯。
客厅里没有人。
卧室的门关着。
她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
最终没有推开。
转身去了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脸色苍白。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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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差前一天晚上,许雅静特意早点回家。
她买了菜,做了三菜一汤。
都是朱伟爱吃的。
饭菜上桌时,正好七点。
朱伟准时推门进来。
他看到她系着围裙在厨房盛汤,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嗯,明天要出差,今天早点回来收拾行李。”她把汤端上桌,“洗手吃饭吧。”
朱伟点点头,去了卫生间。
水声传来,然后是关柜门的声音。
许雅静摆好碗筷,坐下等他。
朱伟出来了,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吃饭。
电视机开着,播着新闻,谁也没认真看。
“要去几天?”朱伟夹了一筷子青菜。
“看竞标情况,顺利的话三天,不顺利可能要四五天。”
“去哪?”
“南城。”
“哦。”
又是一阵沉默。
许雅静放下筷子:“朱伟,我们……”
“嗯?”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无波。
“我们最近,是不是有点……”她斟酌着用词,“疏远了?”
朱伟也放下筷子,拿起汤碗喝了一口。
“有吗?”
“你最近很少说话。”
“累了。”
“工作上的事?”
“嗯。”
“可以和我说说的。”
朱伟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
然后他摇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许雅静感觉胸口堵了一下。
她想起宋蕴和,那个总是主动分享想法、倾听她说话的年轻人。
想起昨晚加班时,他说“雅静姐,你觉得这个方案哪里还有问题”,然后认真记下她的每一条意见。
想起他递过来的温水,恰到好处的关心,和那种被重视的感觉。
“那你早点休息。”朱伟站起身,“碗我来洗。”
“不用,我来吧。”
“你明天还要赶早班机。”
他说完,已经开始收拾碗筷。
许雅静坐在原地,看着他端着盘子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着碗碟。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卧室收拾行李。
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她一件件往里放衣服。
衬衫,西裤,外套。
洗漱用品,化妆品,文件资料。
最后是那本工作笔记本,和一支用了很多年的钢笔。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朱伟在洗碗后又坐回了沙发。
许雅静拉上行李箱拉链,把它立在墙角。
然后她走出卧室,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收拾好了?”朱伟问。
“几点飞机?”
“早上八点。”
“那我明天送你?”
“不用,公司派车。”
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
朱伟拿起遥控器换台,换来换去,最后停在一个纪录片频道。
讲的是深海生物,画面幽蓝寂静。
“朱伟,”许雅静又开口,“等我出差回来,我们好好聊聊。”
朱伟转过头看她。
灯光下,他的眼神很深,看不清情绪。
“聊什么?”
“什么都行。”她说,“工作,生活,以后……都好。”
朱伟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他说:“好。”
许雅静心里松了一下。
至少他答应了。
至少还有机会。
“那我先去睡了。”她站起身,“你也早点休息。”
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朱伟仍然坐在沙发上,背影像一尊雕塑。
凌晨两点,许雅静醒了。
口渴。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打开卧室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
她走到厨房倒水,路过书房时,看见门缝里透出光。
这么晚了,他还在书房?
她端着水杯,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里面很安静,没有敲键盘的声音。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拧开门把手。
门开了一条缝。
朱伟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
他手里拿着她的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紧锁的眉头。
许雅静屏住呼吸。
朱伟划动着屏幕,看得很仔细。
然后他放下了手机,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但只有几秒钟。
很快,他恢复了平静,把手机放回原位,关掉了台灯。
书房陷入黑暗。
许雅静迅速退回卧室,轻轻关上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靠在门板上,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
朱伟在查她的手机。
他看到了什么?
她和宋蕴和的聊天记录?
那些记录很干净,全是工作内容。
偶尔有几条宋蕴和发的“辛苦了”、“注意休息”,也是同事间的正常关心。
他为什么是那个反应?
许雅静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冰凉的地板透过睡衣传来寒意。
她想起晚饭时朱伟的眼神。
那种平静下的暗流。
原来不是错觉。
06
南城的空气潮湿闷热,走出机场的瞬间,许雅静感觉像是踏进了蒸笼。
宋蕴和推着两个行李箱,快步走到她旁边。
“车在那边,程总安排的。”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司机已经下车等着了。
去酒店的路上,宋蕴和一直在核对日程。
“下午三点和客户初步沟通,晚上他们有个欢迎晚宴。明天上午参观对方公司,下午正式提案。后天等结果,如果顺利,晚上就能返程。”
他说得条理清晰,声音平稳。
许雅静听着,心里那份紧张感渐渐缓解了些。
“这次竞标有几家公司?”她问。
“已知的有三家,包括我们。”宋蕴和转过脸看她,“但程总打听到,有一家是对方的关系户,所以实际上是我们和另一家竞争。”
“压力更大了。”
“但机会也更明确了。”宋蕴和笑了,“二分之一的概率,总比三分之一强。”
他总能从不同的角度看问题。
许雅静点点头,看向窗外。
南城的街景和家乡很不一样,棕榈树,骑楼,湿漉漉的马路反射着阳光。
到酒店办完入住,两人各自回房。
房间在相邻的两间,阳台是连通的,中间只隔了一道矮栅栏。
许雅静放下行李,先给朱伟发了条消息。
“到了,入住酒店了。”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开始整理下午要用的资料。
下午的初步沟通很顺利。
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说话慢条斯理,但问题都很犀利。
许雅静负责介绍整体方案,宋蕴和负责数据支撑。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说完另一个自然接上。
陈总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提问。
结束时,他站起来和两人握手。
“思路不错,数据也扎实。”他说,“明天看看正式提案。”
这就是有希望的意思。
走出对方公司,许雅静长舒一口气。
“紧张死我了。”她说。
宋蕴和递过来一瓶水:“你发挥得很好,陈总看你的眼神都是赞许的。”
“真的吗?”
“当然。”宋蕴和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晚上晚宴,程总交代要穿正式点。”
“我带了裙子。”
“那就好。”
晚宴设在酒店顶层的旋转餐厅。
落地窗外是南城的夜景,江面上游船的灯火星星点点。
许雅静穿了条黑色连衣裙,简单的剪裁,衬得肤色很白。
宋蕴和看到时,眼睛亮了一下。
“很适合你。”他说。
许雅静笑了笑:“谢谢。”
宴会上人很多,除了他们公司,还有其他竞标方。
陈总端着酒杯,游走在各桌之间。
许雅静和宋蕴和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低声讨论明天的提案细节。
“最后那个数据模型,我觉得可以再突出一点。”宋蕴和说。
“但时间有限,我怕讲不完。”
“那就压缩前面的部分,重点放在结果呈现上。”
两人靠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
从远处看,像是一对亲密交谈的情侣。
许雅静能闻到宋蕴和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清爽的薄荷香,混着一点点柑橘调。
她不自觉往后挪了一点。
宋蕴和似乎察觉到了,也稍稍拉开了距离。
但那份若有若无的暖昧,已经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晚宴进行到一半,陈总端着酒杯走过来。
“小许,小宋,过来喝一杯。”
两人赶紧起身。
“陈总。”
“放松点。”陈总笑着,“我就是来跟你们聊聊天,不谈工作。”
话虽如此,但句句都藏着机锋。
问公司近况,问团队稳定性,问对行业的长期看法。
许雅静回答得谨慎,宋蕴和则在旁边恰到好处地补充。
酒过三巡,陈总拍了拍宋蕴和的肩膀。
“年轻人,有前途。”
然后又看向许雅静:“你也是,干练,思路清晰。我家女儿要是像你这样就好了。”
这是很高的评价。
许雅静连忙道谢。
晚宴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总被助理扶着先走了,其他人也陆续散去。
许雅静喝了几杯红酒,头有点晕。
宋蕴和扶着她走出餐厅,按了电梯。
“没事吧?”他问。
“没事,就是有点上头。”
电梯下行时,她靠在镜壁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绯红的脸。
宋蕴和站在她旁边,侧脸线条在灯光下很柔和。
到了房间所在的楼层,宋蕴和一直送她到门口。
“早点休息。”他说,“明天还要战斗。”
“嗯,你也是。”
许雅静掏出房卡,“嘀”的一声,门锁开了。
她推开门,准备进去。
“雅静姐。”宋蕴和忽然叫住她。
她回过头。
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镶了层毛茸茸的光边。
“今天辛苦了。”他说,声音很轻,“晚安。”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没有多余的举动,没有逾矩的言语。
但那份克制,反而让许雅静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颤了一下。
她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心跳得有点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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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提案从上午九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
中间只休息了十五分钟。
许雅静站在投影幕布前,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她穿了套浅灰色西装,头发在脑后挽成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宋蕴和坐在她侧后方,随时准备切换幻灯片、补充数据。
陈总坐在长桌正中,全程没有太多表情。
但许雅静注意到,当宋蕴和展示那个新的数据模型时,陈总往前倾了倾身子。
这是感兴趣的表现。
提案结束时,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总带头鼓掌。
“很完整,很有说服力。”他说,“我们会尽快讨论,最迟明天中午给你们答复。”
这就是今天能得到的最高评价了。
走出对方公司大楼,南城的阳光刺眼。
许雅静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觉得有戏。”宋蕴和走到她旁边。
“希望如此。”
“要不要庆祝一下?”宋蕴和提议,“反正下午没事了,等结果就行。”
“怎么庆祝?”
“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可以看到江景。”
她原本想回酒店休息,或者给朱伟打个电话。
但朱伟昨天到现在都没回她消息。
也许在忙吧。
“走吧。”她说。
咖啡馆在江边一栋老建筑的顶层,露台的位置正对着江面。
两人选了角落的座位,点了咖啡和甜点。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雅静姐,你工作多少年了?”宋蕴和问。
“十年了。”
“一直在这家公司?”
“嗯,毕业就来了。”
“那挺难得的。”宋蕴和搅拌着咖啡,“现在很少有人能在一家公司待这么久。”
“可能是习惯了吧。”许雅静看着江面,“也懒得折腾。”
“不是懒,是重感情。”宋蕴和说,“你对公司有感情,对工作也有感情。”
这话说到了她心里。
许雅静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苦,然后是回甘。
“你呢?为什么来我们公司?”
宋蕴和想了想:“前公司氛围不好,内斗严重。我想找个能安心做事的地方。”
“那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至少在你们组,大家是在认真做事的。”
许雅静移开视线,看向江面。
一艘游轮缓缓驶过,在江面拖出长长的波纹。
“其实有时候也会累。”她轻声说,“觉得没意思。”
“因为家里?”
这个问题很直接。
许雅静沉默了。
她想起朱伟坐在书房里看手机的背影。
想起他颤抖的肩膀。
想起那些无话可说的夜晚。
“算是吧。”她最终说。
“婚姻就是这样。”宋蕴和的声音很温和,“久了就会累,需要两个人一起调整。”
“你好像很懂。”
“旁观者清。”他笑了,“我自己没经营好,但看别人看得明白。”
许雅静也笑了。
气氛轻松下来。
他们聊了会儿工作,聊了会儿行业动态,聊了会儿南城的美食。
像朋友,又不止是朋友。
那种被理解、被倾听的感觉,像温水流过干涸的河床。
下午四点多,程桂兰打来电话。
“陈总那边有消息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刚刚他助理私下透露,我们的方案评分最高。”
“真的?”
“基本上定了,明天就是走个形式。”程桂兰说,“你们两个这次做得很好,回来给你们庆功。”
挂了电话,许雅静和宋蕴和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成了。”宋蕴和说。
“那今晚真正庆祝一下?”
“好。”
晚餐选了一家本地菜馆,味道地道,环境雅致。
两人都喝了点酒,不多,刚好到微醺的状态。
回酒店的路上,南城下起了小雨。
细雨如丝,在路灯下闪着光。
宋蕴和撑开伞,往她那边倾斜。
伞不大,两人靠得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酒气的须后水味道。
潮湿的空气,微醺的酒意,还有伞下这方狭小的空间。
一切都刚刚好。
刚刚好到,让某些不该滋生的情绪,悄悄发了芽。
到酒店门口,宋蕴和收了伞。
“明天中午的飞机?”他问。
“嗯,十一点退房,直接去机场。”
“那我明早叫你。”
两人走进电梯,沉默地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到了房间所在的楼层,一前一后走出来。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许雅静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拿出房卡。
“雅静姐。”宋蕴和再次叫住她。
她转过身。
他就站在两步之外,眼睛很亮。
“这次合作很愉快。”他说。
“我也是。”
“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一起做项目。”
“会的。”
宋蕴和往前走了半步。
距离拉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许雅静没有后退。
时间像是凝固了几秒。
然后,宋蕴和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晚安。”他说,“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没有回头。
许雅静站在原地,直到他的房门关上。
她才打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她走到阳台,雨已经停了,夜空洗过一样干净。
隔壁阳台的灯亮着,宋蕴和的身影在玻璃门后晃动。
他没有出来,她也没有。
两人隔着那道矮栅栏,各自待在各自的空间里。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08
第二天中午,飞机准时起飞。
许雅静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
宋蕴和坐在她旁边,正在看一份行业报告。
两人之间有种微妙的安静。
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空姐开始分发餐食。
宋蕴和很自然地把小桌板替她放下来,又递给她一瓶水。
“不客气。”
餐食很简单,鸡肉饭和蔬菜沙拉。
许雅静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不舒服?”宋蕴和问。
“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许雅静点点头,调低椅背,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很多画面。
朱伟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抽烟。
宋蕴和在咖啡馆里说“婚姻久了就会累”。
程桂兰在电话里兴奋的声音。
还有昨晚在酒店走廊,那个克制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睁开眼睛,看向舷窗外。
云海在脚下铺展,白得耀眼。
“睡不着?”宋蕴和的声音传来。
“在想什么?”
许雅静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没什么。”她说。
宋蕴和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继续看他的报告。
两个小时的航程很快过去。
飞机降落在熟悉的城市机场。
取行李,出闸,公司派的车已经在等着了。
“先送你回家。”宋蕴和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顺路。”他已经拉开后车门,“上来吧。”
许雅静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路上有点堵,下班高峰期。
车流缓慢移动,像一条疲惫的河。
宋蕴和坐在副驾驶,偶尔和司机聊几句。
许雅静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明明只离开了三天,却感觉像是很久。
家越来越近了。
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
是紧张吗?
还是……愧疚?
她想起朱伟,想起他查她手机的那个夜晚。
如果他知道这三天发生了什么——其实什么也没发生,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他会怎么想?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就到这里吧,里面不好调头。”宋蕴和说。
他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她的行李箱。
许雅静也下了车,接过行李箱拉杆。
“谢谢你送我回来。”
“客气什么。”宋蕴和站在车边,“回去好好休息。”
“你也是。”
“明天公司见。”
宋蕴和没有立刻上车。
他看着许雅静,看了几秒。
然后伸出手:“这次合作真的很愉快,雅静姐。”
许雅静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握得很稳。
“我也是。”她说。
握手持续了三秒,也许五秒。
然后松开。
“那我走了。”宋蕴和拉开车门。
“路上小心。”
车缓缓驶离。
许雅静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过身,拉着行李箱往小区里走。
脚步很轻快。
项目成功了,程桂兰满意了,回来还能休两天假。
而且,那种被重视、被理解的感觉,像春天的风,吹散了心头的阴霾。
她甚至哼起了歌。
一首老歌,旋律轻快。
哼到一半,已经走到楼下。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也许朱伟还没下班?
或者又在加班?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拉着行李箱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
电梯上行时,她对着光亮的轿厢壁整理了一下头发。
然后深呼吸,调整表情。
拿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她还在想今晚吃什么。
要不要做点好吃的,和朱伟好好聊聊?
也许能找回点什么。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