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字条被晨光镀了层毛边。
那行字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的。
叶雪瑶捏着纸条,指尖发冷。
客厅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01
同学会订在市中心的旋转餐厅。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流光溢彩,窗内是水晶灯折射出的碎钻般的光。
叶雪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的杯脚。
“雪瑶,尝尝这个龙虾,空运过来的。”
对面穿着香奈儿套装的林薇把转盘转到她面前,笑容温婉得体。
她是叶雪瑶大学时的下铺,如今嫁给了房地产公司的少东家。
“谢谢。”叶雪瑶夹了一小块,肉质鲜甜,她却尝不出滋味。
“你家周耀华今天怎么没来?”斜对面的张婷问道,她刚生了二胎,话题总绕着家庭转。
“他公司加班。”叶雪瑶说,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技术岗就是辛苦。”林薇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我老公他们公司那些搞技术的,也总熬夜。不过年终奖倒是可观,你们家今年能拿多少?”
桌上安静了一瞬。
叶雪瑶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痒痒的。
“还没定呢。”她端起杯子抿了口果汁,果汁很甜,甜得发腻。
“要我说啊,女人还是得对自己好点。”张婷抚了抚新做的指甲,“你看我,生完老二就在家带孩子,我老公每月给的家用,够我买好几个包了。”
她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在灯光下晃了晃。
林薇笑着点头,转头问叶雪瑶:“雪瑶,你还穿大学时候那件米色风衣吗?我上次在商场看到件MaxMara的,特别衬你气质。”
“我衣服够穿。”叶雪瑶说。
话出口,她自己都听出了那股硬邦邦的味道。
聚会散场时,林薇的司机把车开到餐厅门口。
是辆黑色的宾利。
林薇拉开车门前,回头对叶雪瑶说:“雪瑶,有空来我家玩。我家新换了套红木家具,你帮我参谋参谋。”
车门关上,尾灯汇入车流。
叶雪瑶站在晚风里,紧了紧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大衣。
公交站牌下,她看着玻璃反光里的自己。
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角的疲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耀华发来的短信:“晚上要赶工,你先睡,不用等。”
简短的十一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叶雪瑶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望着远处写字楼星星点点的灯光。
其中有一盏,是属于周耀华的。
他总在那盏灯下,对着电脑屏幕,敲着那些她看不懂的代码。
公交车来了,她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霓虹滑过脸颊,明明灭灭。
她突然想起大学刚毕业那年,和周耀华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那时候他说,等以后有钱了,带她去吃最好的餐厅。
现在餐厅去过了,龙虾也尝了。
味道却不如那碗加了火腿肠的泡面。
02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在深夜格外清晰。
叶雪瑶睁开眼,看了眼手机屏幕。
凌晨一点二十。
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卫生间的水流声。
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卧室门被推开,周耀华蹑手蹑脚地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烟味。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轻轻躺下。
床垫微微下沉。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足够再躺下一个人。
“同学会怎么样?”黑暗里,周耀华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那样。”叶雪瑶说。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林薇嫁得真好。”叶雪瑶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突兀,“她今天坐宾利来的。”
周耀华没接话。
她又说:“张婷生完二胎就在家当全职太太,她老公每月给的钱,比我工资都高。”
“人比人气死人。”周耀华终于说了一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这话像根刺,扎进了叶雪瑶心里。
“是啊,就我最没出息。”她坐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嫁了个就知道加班的技术员,房子是租的,车也没有,连件像样的大衣都舍不得买。”
周耀华的肩膀僵了僵。
“睡吧。”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叶雪瑶抓起枕头砸向他的后背,“周耀华,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未来?就这样一辈子租房住?等你老了敲不动代码了怎么办?”
枕头软软地落在他身上,又滚到地上。
周耀华坐起来,弯腰捡起枕头,拍了拍,放回她身边。
“公司最近在评职称。”他看着她,眼里的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明显,“评上了,工资能涨三成。”
“评上了又怎样?”叶雪瑶别开脸,“涨三成也买不起房。”
周耀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住头。
叶雪瑶盯着那团隆起的被子,胸口堵得发慌。
她想起林薇手腕上的镯子,想起张婷说起家用时的得意神情。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咬住嘴唇,硬生生把哽咽憋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周耀华起得很早。
叶雪瑶醒来时,餐桌上放着温好的豆浆和油条。
她洗漱完坐下,发现豆浆杯下面压着张便签纸。
“记得吃早饭。”
字迹工整,像他的人一样。
叶雪瑶拿起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油条炸得有点过,吃起来发硬。
出门前,她习惯性地检查背包。
钱包、钥匙、口红,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
是她上周逛商场时多看了两眼的牌子,当时嫌贵没买。
盒子下面也压了张便签。
“加班晚,别饿着。”
叶雪瑶捏着点心盒子,在玄关站了很久。
最后她把盒子塞进背包最里层,轻轻带上了门。
03
周末下午,彭英韶约叶雪瑶在咖啡馆见面。
他选的是家网红店,落地玻璃,绿植环绕,每张桌子都摆着新鲜的花。
叶雪瑶到的时候,彭英韶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表盘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雪瑶,这边。”他招手,笑容明朗。
叶雪瑶走过去坐下,服务员立刻递上菜单。
“这家的手冲咖啡不错。”彭英韶把菜单推到她面前,“甜点也好吃,你看看。”
叶雪瑶点了杯拿铁和一块芝士蛋糕。
彭英韶要了杯美式,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最近怎么样?”他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老样子。”叶雪瑶搅拌着咖啡,奶泡在杯口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上次同学会我本来想去的,临时出差。”彭英韶说,“听张婷说,林薇现在风光得很?”
叶雪瑶嗯了一声。
“嫁得好不如自己活得好。”彭英韶笑了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上个月刚换了车,保时捷,改天带你兜风。”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叶雪瑶抬起眼,看见咖啡馆门外停着辆银灰色的跑车,流线型车身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真好看。”她说。
“也就那样。”彭英韶摆摆手,眼底却有藏不住的得意,“对了,你家周耀华呢?听说他们公司最近在评职称,他评上了吗?”
叶雪瑶的手指收紧。
咖啡勺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没出结果。”她说。
“哦。”彭英韶拖长了音调,“不过评不评得上也就那么回事。技术岗天花板低,再往上爬也难。不像我们这行,业绩好了一年顶别人十年。”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去年光奖金就这个数。”
他在桌上比了个手势。
叶雪瑶盯着那个数字,喉咙发干。
“你呢?”彭英韶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还在原来那家公司?工资涨了吗?”
“涨了一点。”叶雪瑶说。
“一点是多少?”彭英韶追问,语气温和,却让人不舒服。
叶雪瑶报了个数字。
彭英韶笑了,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怜悯的笑。
“雪瑶,你条件不差的。”他说,“当年追你的人也不少,怎么就看上周耀华了?”
叶雪瑶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块光斑。
“我就是觉得,他踏实。”半晌,她才轻声说。
“踏实能当饭吃?”彭英韶摇头,“现在这个社会,踏实是最没用的。你看我,折腾来折腾去,不也混出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我上周出差去了趟B市,那边发展真快。沿海城市就是不一样,机会多。”
“B市?”叶雪瑶重复了一遍。
“是啊。”彭英韶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递给她看,“你看,这是我在那边拍的照片。”
屏幕上是一组城市夜景,霓虹璀璨,高楼林立。
叶雪瑶滑动照片,忽然停住了。
其中一张是家医院的夜景,门口“B市人民医院”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白光。
“怎么拍医院?”她问。
“哦,客户在那附近,随手拍的。”彭英韶收回手机,“怎么,你对医院感兴趣?”
“没有。”叶雪瑶摇头。
服务员端来芝士蛋糕,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蛋糕很甜,却甜不到心里。
“其实啊,人活着开心最重要。”彭英韶看着她,“你看你,明明可以过更好的生活,非要跟着周耀华吃苦。图什么呢?”
叶雪瑶放下叉子。
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对我挺好的。”她说。
“好?”彭英韶挑眉,“怎么个好法?是给你买名牌包了,还是带你去环游世界了?雪瑶,别傻了,女人的青春就这几年,耗不起的。”
叶雪瑶盯着蛋糕上融化的奶油,没有说话。
“我是为你好。”彭英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害过你?周耀华那种人,适合过日子,但不适合你。你值得更好的。”
咖啡馆里飘着轻柔的音乐,周围是低声交谈的客人。
阳光温暖,绿植葱茏。
一切都那么美好。
叶雪瑶却觉得冷。
04
周二晚上,叶雪瑶正在洗碗,手机响了。
是母亲程淑英打来的。
她擦干手接起来:“妈。”
“雪瑶,吃饭了吗?”程淑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节目的声音。
“吃了。”叶雪瑶靠在厨房门框上,“你呢?”
“刚吃完。”程淑英顿了顿,“今天楼下李阿姨的女儿回娘家了,开的新车,说是她老公给买的生日礼物。宝马呢。”
水槽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滴水。
叶雪瑶伸手拧紧。
“哦。”她说。
“李阿姨还问我,你家耀华什么时候买车。”程淑英继续说,“我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不过雪瑶啊,有辆车确实方便,以后有孩子了,接送上学什么的……”
“妈,我们还早呢。”叶雪瑶打断她。
“不早了,你都二十八了。”程淑英的声音低了下去,“耀华也三十五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能打酱油了。”
叶雪瑶闭上眼睛。
厨房的灯光有些刺眼。
“对了,李阿姨女儿手上戴了个镯子,看着就贵。”程淑英像是随口一提,“她说是什么……卡地亚?我也不懂这些。现在的年轻人,真舍得花钱。”
“妈,我还有事。”叶雪瑶说,“先挂了。”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客厅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节奏稳定。
周耀华又在加班。
叶雪瑶走出厨房,看见他坐在餐桌前,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眉头微蹙,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
餐桌上摊着几张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符号。
她看不懂。
“卫生间的水龙头有点漏水。”叶雪瑶说。
周耀华抬起头,眼里的血丝比前几天更重了。
“我等下去看看。”他说,又低下头看屏幕。
叶雪瑶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四年的家。
家具是房东的,款式老旧。
墙纸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边角卷起。
地板砖有几块裂了缝,用同色的胶勉强补上。
一切都透着股将就的味道。
就像她的生活。
周耀华终于合上电脑,起身去卫生间。
叶雪瑶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挽起袖子,蹲下身,打开工具箱。
动作熟练,显然是做惯了这些事。
“你们职称评定,什么时候出结果?”叶雪瑶问。
周耀华手里的扳手顿了顿。
“下周。”他说,拧开水龙头的阀门,检查垫圈。
“有把握吗?”
“不好说。”周耀华换了个新的垫圈,重新拧紧,“竞争挺激烈的。”
水龙头不漏了。
他打开水,试了试,水流平稳。
“好了。”他站起身,收拾工具。
叶雪瑶看着他弯腰的背影,忽然想起彭英韶那句话——“踏实能当饭吃?”
她张了张嘴。
那句“你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多挣点”在舌尖打转。
周耀华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他脸上有疲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但眼神还是温和的,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时那样。
叶雪瑶把话咽了回去。
“早点睡吧。”她说,转身回了卧室。
05
彭英韶组织的聚会定在周五晚上。
是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装修雅致,包厢里挂着水墨画,香炉里飘出淡淡的檀香。
叶雪瑶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大多是彭英韶的朋友,有男有女,穿着打扮都很讲究。
“雪瑶来了!”彭英韶起身迎她,很自然地揽了下她的肩膀,“给大家介绍一下,我最好的朋友,叶雪瑶。”
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打量。
叶雪瑶笑了笑,在彭英韶旁边的位置坐下。
菜陆续上桌,摆盘精致,一看就不便宜。
彭英韶开了瓶红酒,给大家倒上。
“这酒不错,我特意从客户那儿搞来的。”他举起杯子,“来,庆祝咱们彭总又签了个大单!”
众人笑着举杯,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叶雪瑶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微微发涩。
席间话题绕着生意、投资、奢侈品打转。
谁谁谁买了套学区房,谁谁谁投资比特币赚了钱,谁谁谁刚去了趟欧洲,买了十几个包。
叶雪瑶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地笑笑。
“雪瑶,你老公是做什么的?”坐在对面的一个女孩忽然问。
她穿着香奈儿的套装,耳环上的钻石在灯光下闪闪烁烁。
“他是做技术的。”叶雪瑶说。
“哦,程序员啊。”女孩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挺辛苦的,总加班吧?”
“还好。”叶雪瑶说。
彭英韶接过话头:“雪瑶老公特别踏实,就是太老实了,不会来事。上次他们公司评职称,本来挺有希望的,结果……”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老实人在现在这个社会吃亏。”另一个男人说,“我手下也有几个技术员,能力不错,但不会表现,升职加薪永远轮不到他们。”
“是啊,男人还是得有点本事。”穿香奈儿的女孩抿了口酒,“我前男友就是,对我倒是挺好,但一个月挣那点钱,连个像样的礼物都买不起。分手的时候他还哭,真是……”
她笑了声,带着点不屑。
叶雪瑶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我说,雪瑶跟着周耀华委屈了。”彭英韶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要是早点听我的,现在早就是富太太了。”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
“彭总这是还惦记着人家呢?”有人打趣。
“去你的。”彭英韶笑骂,却没有否认。
叶雪瑶感觉脸颊发烫。
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其实啊,男人养家的本事,不光是挣钱。”彭英韶晃着酒杯,看向叶雪瑶,“还得能给女人安全感,让她过上好日子。光说‘我对你好’,有什么用?好能当饭吃?”
“彭总说得对。”穿香奈儿的女孩附和,“我现在的男朋友,虽然忙,但从来不在钱上亏待我。上个月我生日,他送了我一只爱马仕。”
她伸出手,露出手腕上的镯子。
“这也是他送的,卡地亚。”
叶雪瑶盯着那只镯子。
和林薇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酒一杯接一杯地倒。
叶雪瑶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
只记得包厢里的灯光越来越晃眼,笑声越来越响。
“雪瑶,你说是不是?”彭英韶凑过来,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周耀华那种老实人,也就你能忍。”
桌上的人都看着她。
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叶雪瑶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酒精在胃里烧着,烧得她脑子发晕。
“他就是太老实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飘飘的。
说完,她还配合地笑了笑。
彭英韶哈哈大笑,用力拍她的背:“看吧,连雪瑶自己都这么说!”
桌上又响起笑声。
叶雪瑶也跟着笑,嘴角咧得发酸。
她笑着笑着,眼角余光瞥见包厢门口。
那里站着个人。
周耀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提着个纸袋,大概是来给她送外套的。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但那个瞬间,叶雪瑶清楚地看见,他的脊背僵直了。
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了一下。
彭英韶还在笑,揽着她的肩膀,对门口喊:“哟,周工来了!怎么不进来?正好,一起喝一杯?”
周耀华没动。
他看了叶雪瑶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然后他转身走了。
纸袋被他放在门外的椅子上,孤零零的。
叶雪瑶想站起来,想去追。
但彭英韶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管他,咱们继续喝。”他说,又给她倒了杯酒。
那晚后来发生了什么,叶雪瑶记不清了。
只记得回家的时候,周耀华已经睡了。
或者根本没睡。
他只是背对着她躺着,呼吸均匀。
叶雪瑶躺下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比平时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酒精让她的脑袋昏沉,眼皮越来越重。
闭上眼的前一秒,她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的月光。
冷冷清清地洒在地板上。
像层霜。
06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客厅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矩形。
叶雪瑶醒来时,头痛欲裂。
她撑着坐起身,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床单平整,没有睡过的痕迹。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寻常。
平时这个时间,周耀华应该在厨房做早饭,或者坐在餐桌前看图纸。
但今天没有。
叶雪瑶披上外套走出去,餐桌上空空如也。
没有豆浆,没有油条,没有便签。
她皱了皱眉,走向厨房。
也是空的。
水槽里干干净净,连个碗都没有。
她转身,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
那里放着几样东西。
一张折起来的字条。
一份文件。
还有一沓用皮筋扎好的现金。
叶雪瑶走过去,先拿起字条。
纸张很普通,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
上面的字迹她认识。
是周耀华的笔迹,但比平时更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这次彻底不碍你们眼了。”
只有这一句话。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叶雪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字迹在视线里模糊又清晰。
她放下字条,拿起那份文件。
是房屋续租合同,房东已经签了字,租期延长一年。
在租户签名栏,周耀华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着。
墨迹很新。
她又拿起那沓现金。
数了数,正好是下个季度的房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叶雪瑶在茶几前站了很久,腿有些发麻。
她转身冲进卧室,打开衣柜。
周耀华那边空了一小片。
几件常穿的旧衬衫不见了,那件他穿了很多年的灰色毛衣也不见了。
还有他出差用的那个黑色旅行包。
叶雪瑶蹲下身,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放着些零碎东西,针线盒、备用纽扣、旧照片。
最里面有个位置是空的。
那个小铁盒不见了。
她见过那个铁盒无数次,深蓝色,边角有些掉漆,上面印着褪色的轮船图案。
周耀华一直把它放在抽屉最深处,从没打开过。
她也从没问过里面是什么。
总觉得是男人的私人物品,不该多问。
现在它不见了。
叶雪瑶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移动,慢慢爬上她的脚尖。
她掏出手机,拨周耀华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女声重复着。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再拨,再拨。
拨到第十遍的时候,她终于停下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
客厅里传来钟表的滴答声。
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
叶雪瑶站起身,重新走到茶几前。
她拿起那份续租合同,一页页翻看。
条款和去年一样,租金涨了百分之五。
周耀华签名的笔迹很稳,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像是早就决定好的事。
崭新的钞票,边缘锋利,割得指腹发疼。
最后她拿起那张字条。
她轻声念出来,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飘散。
昨晚的画面碎片般涌进脑海。
彭英韶的笑声,桌上的红酒,钻石耳环的闪光。
还有她说出那句“他就是太老实了”时,周围人的表情。
和周耀华站在门口的眼神。
平静得可怕的眼神。
叶雪瑶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
头埋进臂弯里。
没有哭。
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07
下午三点,叶雪瑶终于从地上站起来。
腿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
茶几上的东西还摆在那里,像场无声的展览。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翻找。
先翻周耀华的书桌抽屉。
里面是工作文件、图纸、几支用旧的钢笔,还有一本专业书籍。
没有线索。
她又去翻床头柜。
里面是两人的结婚证、户口本、一些收据和保修卡。
结婚证是四年前办的,照片上的两个人都年轻,笑得有些拘谨。
叶雪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合上本子。
最后她回到衣柜前,跪在地上,把那个空出来的抽屉整个拉出来。
抽屉很重,她费了些力气。
里面确实空了,只剩下底板上积的一层薄灰。
叶雪瑶伸手去摸底板边缘。
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抠了抠,那东西松动,掉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背面朝上。
她捡起来,翻到正面。
照片已经褪色,边缘发黄,但还能看清画面。
是年轻时的周耀华,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笑容明朗。
他搂着一个女孩的肩膀。
女孩留着齐肩短发,眼睛很大,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
背景是一栋大楼,门口挂着牌子:B市人民医院。
照片右下角有钢笔写的小字。
“2009.夏,与雅楠。”
字迹是周耀华的,但比现在稚嫩。
叶雪瑶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冰凉。
雅楠。
这个名字她没听过。
照片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她伸手去捡,又摸到了别的东西。
是一张纸,对折着,藏在抽屉底板和侧板的夹缝里。
她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印刷的字迹有些模糊。
但能看清最上面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