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涣诗迄今只存六首,而《黄河远上》一绝,使伶官竞拜,至今皆以为绝句之最”——章太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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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国学泰斗”在《王之涣志跋》中的这一论断,直接为盛唐诗歌立下了一个永恒的坐标。从此以后提及“绝句”,盛唐四大诗人李白、杜甫、白居易、王昌龄,都要排在王之涣以下了。
而史书上记载的一则轶事,更添传奇。据说,唐朝皇帝曾经当朝吟诵“白日依山尽”,笑问侍臣乃何人所写。这一记载,恰好印证了五绝名诗《登鹳雀楼》跨越阶层,雅俗共赏的魅力。
需知王之涣生平存诗仅六首,竟然有两首诗摘下了唐人五绝与七绝的冠冕。即使是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恣肆、杜甫“窗含西岭千秋雪”的工巧,也在此双璧前黯然失色。
一、六滴诗露映盛唐:两首封神,三断肠
翻开煌煌巨著《全唐诗》,四万九千首佳作星光璀璨。而王之涣遗落其间的六粒诗种,却在经历了千年时光的滋润后,在历代学者的心目中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
首先被今人记住的,乃是“五绝巅峰”之作——《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十字开天,写出一幅壮美的河山画卷。
学者傅璇琮谓之:“二十字说透登临哲学”。现实之中,当真实的鹳雀楼焚毁于战火后,这诗行却如涅槃的凤凰,在灰烬中得到了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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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七绝圭臬——《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句,当年曾遭到清人吴乔地理诘难(吴乔在《围炉诗话》卷三中指出,王之涣《凉州词》首句“黄河远上白云间”存在地理矛盾)。
然而,林庚以“唐音贵在气象,何拘舆图方寸”点破当中的玄机。之后,它的魔力又在“旗亭酒肆”的典故中迸发——当绝色歌姬启唇唱响此曲,满堂喝彩声震落梁尘。
最后,是“离别三重奏”。《宴词》中“桃溪浅处不胜舟”将离愁酿春醪,《送别》以“近来攀折苦”刻尽柳枝伤痕,《九日送别》借“蓟庭萧瑟故人稀”写透天涯孤影。若置当下,当霸古风音乐榜。
二、剑胆诗魂录:从市井游侠到诗坛隐峰
王之涣是什么人呢?正史中对他的记载少之又少。直到1932年洛阳北邙山出土的墓志,才打捞起了这一颗被正史遗忘的星辰。
这个时候人们才发现,原来王之涣中年以前,也曾是一个唐朝的游侠诗人。公元688年,王之涣出生在绛州一个官宦门庭,他的祖辈当过的最高官职为县令。
少年时代的他,曾“击剑悲歌,从禽纵酒”,活脱脱一个盛唐版的江湖侠客。直到二十余岁时,他才凭“门子”的身份,以“恩荫入仕”,后转任衡水主簿(正九品下),执掌文书印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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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王之涣的官当得小,可是衡水县的县令李涤却非常看好他。李县令大概就像当初吕公看好刘邦一样,笃定王之涣假以时日,必定会扬名官场,成就一番大事业。
于是李县令不顾旁人惊诧的目光,执意将自己18岁幼女许配给35岁“且疑有嗣子”的王之涣。如果不是折服于王之涣“慷慨有大略,倜傥有异才”的魂魄,县令定然不会做出此举。
然而古往今来能够成功成名的人,尤其是大诗人的命运,绝不可能是这样顺风顺水的,王之涣的命运也是这样。
在入仕不久以后,王之涣就因为“遭人构陷”,挥毫写下“遂化游青山,灭裂黄绶”,效仿陶令挂冠而去了,没有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后人只知道,王之涣自开元十五年至二十九年间,身影出没于洛阳的街巷、鹳雀楼台,最远曾经走到蓟门边塞。登楼时的宇宙情怀,闻羌笛时的苍凉悲悯,全都是这十五年间酿成的诗髓。
直到开元某年的冬天,洛阳酒肆上演了一场盛唐最燃“诗词擂台”,王昌龄、高适、王之涣三大诗人击箸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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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约:歌伎唱谁诗多者为尊。当王昌龄凭两首诗领先,王之涣指着压轴歌姬立军令状:“彼若不唱我诗,终身俯首称臣!”
珠玉之声裂空而起:“黄河远上白云间......”满堂轰笑声中,诗人与乐工醉倒晨曦——这载于《集异记》的“旗亭画壁”,比当代综艺更酣畅淋漓。野史介绍,自此后王之涣诗名更盛。
天宝元年,54岁的王之涣重新接受朝廷征召,复任文安县尉(从八品)。哪知好景不长,他在第二年就病逝于官舍。亲友将他的灵柩护送回乡,途经洛阳的时候,“百姓设祭于路,哀声相属”。
可想而知,当时王之涣在民间已经颇有盛名。这个盛名一方面来自于他的诗名,另一方面,有朝野史提及他在某地为官时,曾经因为“智审黄狗”,为被奸杀的民女申冤而声名大噪。
所以当老百姓得知他病逝的消息后,纷纷焚香叩头,为这位清官送行,百姓们还在安阳亭西建祠祭祀他。
细读王之涣生平,其早年经历与诗仙李白似乎存在微妙的呼应——二人皆以侠气纵横的姿态闯入盛唐的诗坛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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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元年(公元742年)的时空裂缝中,命运却为这两位诗人划出了截然不同的轨迹:王之涣病逝于文安县尉官舍,终年五十五岁,灵柩西归时,河北百姓沿道设祭。
李白恰于同年奉诏入长安,四十二岁的他挥毫狂书:“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此时正是他接受唐玄宗征召,入宫当翰林时。
少年时代的他们,同样是剑气凌霄:李白曾“手刃数人,仗剑去国”,王之涣则“击剑悲歌,从禽纵酒”,游侠意气如出一辙;二人亦同样被科举制度拒之门外。
李白因为是商贾出身,所以无缘科场;王之涣则困于门荫,年近四十方以“门子”(县衙差役)身份踏入仕途。
然而,当李白以翰林待诏之身出入金銮殿,为杨贵妃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的华章时,王之涣的生命烛火已燃至烬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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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沉埋河床的星髓”终生徘徊于九品县尉之职,未能窥见权力中枢的堂奥;而李白纵然得享君王赐砚的殊荣,仅一年便遭“赐金放还”,晚年更因卷入永王李璘之乱流放夜郎,政治抱负终陷泥沼。
结语
民国诗评家曾叹王之涣“诗名不显”,然而真相如同暗河潜流,蛰伏于历史的褶皱深处。六首遗篇恰似沧海遗珠,毕竟“从八品”的县尉终难载入正史青简,市井传唱亦被士林冷落。
千年以后,鹳雀楼焚作焦土,旗亭酒肆散作尘烟,唯有王之涣留下的那六粒“诗种”,在时光的荒原上拔节疯长。
“黄河远上”的孤城锁住了大漠的孤烟,“白日依山”的余晖点燃了万里的河山,这一切竟将唐人边塞诗的苍茫图腾,镌刻进了永恒的星河当中。
王之涣似流星掠过盛唐的夜幕,与李白、杜甫、白居易、王昌龄共铸了唐人绝句巅峰。在特定的领域里面,他的艺术成就甚至已经超越前人。诗魂之贵不在数量,而在穿透时空的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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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后世孩童吟诵“更上一层楼”时,当边关的胡笳吹“羌笛”时,那跨越千年的苍茫诗意,早已化作民族血脉里的文化基因。只要山河永在,这束自初唐射来的诗光,便会永久照亮华夏文明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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