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奶奶的铁皮饼干盒,在她床头柜的最下层,放了至少三十年。
我五岁那年碰过一次,奶奶从屋里冲出来,把我手里的盒子夺走,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她疾声说话:"这个不许动,谁都不许动。"
后来我们全家都知道了这个规矩,那个盒子,不许碰。
奶奶走的那个冬天,我们开始清理她的遗物,大伯翻出那个盒子,盒盖锈住了,找了螺丝刀撬开,所有人围着看。
没有人说话。
大伯把盒子放下,坐到床沿上,低下头,两手捂住了脸。
那个沉默,整整持续了半个小时,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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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许望,三十二岁,在南方一家设计院上班,老家在北方一个小县城,家里有爷爷奶奶、大伯一家、我爸我妈,还有一个小我四岁的堂弟许盼。
我的名字是奶奶起的,她说:头一个孙子,往后日子有盼头,就叫望。
堂弟的名字也是她起的,叫盼,她说:我盼着你们都好好的。
这是奶奶这辈子说过的最文绉绉的两句话,除此之外,她是个非常实在的女人,说话直,做事快,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挑过担,手腕上有一块老茧,摸上去像树皮,她说那是干活留下的,是本事,不丢人。
奶奶这个人,我们私下有个共识,说她这一辈子有两个特点:一是护短,二是藏事。
护短是众所周知的,家里任何一个孩子受了委屈,跑去找她,她必定护着,不问是非,先拦在前头,说"有我在"。我小时候在学校和同学打架,被老师叫了家长,我爸要打我,奶奶站在中间,把我拨到身后,对我爸说:"先问清楚,再动手,你打他一下,我打你两下。"
我爸真的没有打我。
藏事,也是出了名的,奶奶不爱说自己的事,问她年轻时候的事,她说"那有什么好说的";问她苦不苦,她说"不苦";问她和爷爷是怎么认识的,她想了半天,说"介绍的",然后不说了。
我们对奶奶的了解,停在她六十岁之后,六十岁之前的事,她没有说,我们也没有深问,以为那些事就是普通的,吃饭睡觉干活结婚生孩子,和那个年代所有的农村女人一样,平平的,没有什么可说的。
那个铁皮饼干盒,是奶奶所有"藏事"里藏得最深的一件。
我第一次见那个盒子,是五岁,我对那次记忆很清楚,不是因为奶奶的疾言,而是因为在她夺走盒子之前,我看见盒子里有一样东西——是一块叠好的红布,颜色很鲜,不像是旧的,但放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里,显得很不协调。
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五岁的孩子奇怪也说不出来,就忘了,后来偶尔想起,问过一次奶奶,奶奶说: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
就这么过去了。
那个盒子在奶奶床头柜最下层,放了三十年,我们全家心照不宣地不去碰它,连打扫卫生都绕开那个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守着那里,不让人靠近。
奶奶走的那年是冬天,十一月,北方的天已经很冷了,她是睡过去的,晚上睡着,早上没有醒来,医生说老人走得安详,心脏停的,没有挣扎。
我从南方赶回来,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寿衣,躺在那里,脸是平的,眉头是展开的,是我见过的她最平静的样子,比她活着的时候还平静,因为活着的时候,她的眉头有时候会皱一下,我们从小就知道,奶奶皱眉不是生气,是在想什么,是心里有事的样子。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她,想起她这一辈子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那个站在我爸前面说"我打你两下"的背影,那个夺走铁皮盒子时候的眼神,那个每年过年包饺子时候的动作,她把饺子皮托在左手,右手填馅,捏得又快又好,皮不破,馅不漏,我问她怎么学的,她说:做多了,就会了。
做多了,就会了。
这是她给我说过的最有分量的一句话。
葬礼完了之后,我们开始清理遗物。
奶奶没有太多东西,衣服不多,首饰没有,存折上有一笔钱,是她这些年的积蓄,大伯拿出来,说奶奶之前交代过,这钱分两份,一份给我爸,一份给大伯,两个儿子平分,一分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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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和大伯母把奶奶的衣物叠好,装袋,有几件旧的打算捐出去,有几件留着。我和堂弟许盼帮着搬东西,把床底下的箱子拉出来,里面是一些旧棉被,旧枕头,还有几双没穿过的布鞋,是奶奶自己纳的,整整齐齐摆着,许盼拿出来数了数,说:奶奶纳了八双鞋,一双都没穿过,是给谁备着的呀。
大伯说:可能是给我们备着的,她那个年代的人,总喜欢提前备着。
我妈说:她眼睛不好了还纳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纳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各自低头做事。
最后翻到床头柜最下层,是大伯翻的,他蹲在那里,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取到最后,摸出了那个铁皮饼干盒。
他拿着那个盒子,站起来,放在床上,看了一眼我们,说:开吗?
屋子里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那个盒子。
没有人说话,但没有人说不开。
大伯找了一把螺丝刀,把盒盖沿着锈住的边缝撬了一圈,那个盖子抵抗了一下,然后开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盖子打开,所有人往前凑了半步,看见里面的东西。
然后,没有人说话了。
整整半个小时,我们全家,没有一个人开口。
不是因为里面有钱,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而是因为,我们看见了一个我们以为完全了解的女人,一个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活了几十年的女人,在那个盒子里,悄悄放着的,是我们全部不知道的另一面。
我坐在那里,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想起那年她夺走盒子时候的眼神,第一次看懂了那个眼神里装的是什么。
那不是不许碰的愤怒,那是一个人在护着自己最后一块地方的眼神,是一种——你们可以知道我所有的事,但这一件,让我自己留着——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在那一刻才认出来,因为那一刻,我看见了她那块地方里面的东西。
我不打算让大家一起等太久,来说说那个盒子里,究竟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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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盒子不大,方形的,比两个手掌拼起来大不了多少,盒盖上印着的图案已经模糊,只能依稀看出是一排饼干的形状。
里面的东西,放得很整齐,像是被整理过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