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和许念结婚三年,她对外人提起我,是"我老公"。
在家里,她叫我喝水,叫我吃饭,叫我帮忙搬东西,就是从来不叫我名字。
有时候我站在厨房,她从走廊走过来,站在门口,需要说什么,停顿一下,然后直接说那句话,把称呼那个位置,空着,跳过去。
我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她也没有解释,三年,那个空着的位置,就一直空着。
直到那个发了高烧的深夜,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张开嘴,喊了我的名字。
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我的名字,两个字,烧出来的,不清晰,有一点含混,却让我站在那里,愣了很久,愣到眼睛发酸,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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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江时,二十八岁,在一家建筑测绘公司做技术员,有时候下工地,有时候坐在电脑前,不算体面,但稳当。
许念,二十七岁,是我大学同学,中文系,现在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她做的那类书,大多是历史和文化类的,书脊上会标一行编辑名字,有时候我在书店看见,会停一下。
我们假结婚,是她提的,原因是她妈妈。
许念的妈妈姓周,是个很能干的女人,早年和许念爸爸离了婚,一个人把许念带大,做了半辈子小学数学老师,退休后,把所有的精力,全部用到了一件事上——给许念找对象。
相亲的频率,在许念三十五岁那年,突破了新高,一个月最多的时候,八次,许念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是那种把某种东西压着的平,她说:我妈的意思是,三十岁不结婚,人生就垮了。
我说:她怎么定义垮的。
她说:我问过,她说,没人疼。
那三个字,我当时没有接话,想了一下,没想清楚,就算了。
之后某一天,许念在电话里跟她妈又发生了一次"催婚战",挂完电话,坐在客厅发呆,我从书房出来,见到那个状态,倒了杯水,放在她旁边,没有问,坐下来,等着。
她看着那杯水,说:江时,我有个不太正经的想法。
我说:说。
她说:你帮我假结婚,对付我妈,就两年,她消停了,我们再处理,怎么样。
我那时候其实想了很多,想到她妈妈,想到两年之后的事,想到我自己——但我说的是:好。
就一个字,跟两年前一样的干脆,跟两年后她在停车场说的那声"可以"一样,都是那种,想清楚了,不废话,直接给答案的人。
证领了,住在一起,她搬进了我住的那套两居室,客卧改成了她的书房,她的书很多,搬过来,装了两面墙,满满当当,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排一排的,那个书房,变成了整个公寓里最有生气的一个房间。
但有一件事,从第一天就是那样,没有变过——在家里,她不叫我。
不是因为用不着叫,是因为每次开口,她能绕开就绕开。
你把那个拿来,帮我看一眼这个,喝水了吗,我出去一下,这些话,说的时候,前面都空着,没有称呼。
我发现这件事,是在我们住在一起的第二周。
那天我在书房,她在厨房,喊了我过去,说——她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短暂,不明显,然后直接说:那个螺丝刀在哪里,我要拧一下柜子。
我拿给她,帮她拧了,走的时候,我回头,看见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然后就没有说,转过身,继续整理柜子。
那个嘴唇动了动的动作,我记住了,没有问。
后来出现了很多次,那种停顿,那种绕开,次数多了,我就摸清楚了她的规律——她不是不知道要叫我,是开口之前,停一下,然后从那个停顿里,找了一条绕道走的路,把称呼那个位置,跳过去。
我想过问她,问她为什么,但每次想问,就想起她妈妈说的那句"没人疼",想起她第一段感情——她提过一次,说大学的时候谈过,那个人离开的方式,很难看,说走就走,连名字都没再叫过——然后我就把那个问题,放回去了,不问。
因为我隐约知道,那个空着的位置,不是她不想叫,是她不敢叫,或者叫了,要付出什么她还没准备好付出的代价。
第一年,我们作为室友,过得很平稳。
她早上起来,在厨房煮燕麦,不喜欢甜的,不放糖,有时候放一点点盐,我试过一次,味道奇怪,她说你舌头不行,你那叫没有品位。
我吃自己的早饭,她吃她的,偶尔对坐,不说话,有时候说几句,都是那种日常的、不带重量的话,工作怎么样,你那个稿子快完了吗,今天有没有下雨。
她妈妈那边,信以为真了,有时候打电话过来,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许念说下次,她妈说早点,她说知道了,挂了,有时候叹口气,有时候不叹,拿起稿子继续改。
我没有问过她跟她妈妈之间的那些事,是因为我知道,那是她心里最密的一块,没有被邀请进去,就不进去,等着,或者就这么放着,也行。
第二年,有一件事让我看见了她的另一面。
是她稿子出了问题,一本书的编辑稿,作者那边临时提出了大改,涉及到三分之一的内容,出版社deadline压下来,她要在十天内完成修改,那十天,我基本上只在睡觉的时候,见不到她在书房的灯。
我不打扰她,但我做了一件事——我把那十天里,每天的三餐,放在书房门口,敲一下门,说好了放着,然后走,不等她应,不进去。
她每次都把碗碟拿进去,吃,然后放回来,空的。
那十天结束,她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我在客厅,眼睛里有那种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头发乱,衬衫皱,但神情是那种完成了的、松了口气的神情,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开口,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比平时长,然后说:那十天的饭,谢谢你。
我说:碗都吃空了,说明好吃。
她看了我一眼,说:有一天的冬瓜汤,淡了。
我说:下次放盐。
她说:下次,记得放盐。
那之后,她在沙发上睡了十个小时,起来,喝了杯水,找我说:上次那个错误,下次我不会放过你。
我没弄明白她说的是什么错,问了,她说:冬瓜汤,淡了那次。
我说:行,下次。
"下次"这个词,我们用了很多次,每次用,都像是在不经意间,向后看了一眼,看见了那条路,还在,还可以继续走。
第二年年底,许念她妈来住了一周。
那一周,我们演得很周全,她妈妈是个细心的人,观察很多,问了一些问题,有的问我,有的问她。
有一天我不在,她妈问她:你们平时,喜欢叫彼此什么。
许念那边沉默了一下,说:就叫名字。
她妈说:那你叫他什么。
许念说:江时。
她妈说:叫一声听听。
许念说:他不在。
她妈说:那等他回来叫一声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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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之后,许念没有叫我,她妈没有再提,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我知道,因为许念跟我说了,她说这件事的时候,神情里有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不是愧疚,也不是尴尬,是那种自己知道绕了一个弯、但不知道为什么要绕的困惑。
我听完,说:你妈妈是个聪明人。
她说:我知道。
我说:她大概猜到了。
许念说:也许,但她没有说破,她向来这样,知道了,但给你留脸。
我说:是个好妈妈。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她说,没人疼,那句话,有时候,我晚上想起来,会觉得难受。
我在那里坐着,没有接那句话,过了一会儿,我说:你觉得现在,有人疼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说:冬瓜汤,下次记得放盐。
那是她第一次,把我的问题,用一个答案绕过去,但那个绕过去的答案,本身就是答案。
我说:知道了。
第三年,变化是渐进的,是那种只有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才能感觉到的渐进。
她开始在我的书桌上,放一杯水,不说什么,就放着;我开始在她买的书里,看见她的批注,有时候会说,这本你批了多少,她说,哪里批得够,这本要再看三遍;我们开始有了固定的习惯,周日晚上,各自买了一样东西回来,凑在一起,不算正式的晚饭,就是随便吃,吃完,在客厅各自待着,她看书,我看图纸。